手机屏幕亮着,银行转账界面已经填好。

八十万。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发颤。客厅的灯有些暗,影子拉得很长。

妻子下午还红着眼眶,说弟弟等这笔钱救命。

她的眼泪是真的,我能闻到她身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像素很高,能看清售楼处金色招牌上的反光。

丁晓琳穿着那件米色风衣——上周她说公司团建时弄脏了,我还让她送去干洗。

她站在签约台前,微微倾身。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在笑,手指点着合同某处。

丁伟杰。

签约人姓名栏,三个字刺眼。

金额栏的数字,我数了两遍零。

不是八十万。

是三百四十万。

全款。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七天前。

我抬头,卧室门缝里透出光,丁晓琳在整理弟弟的住院物品。

她哼着歌,调子很轻。

我的手指从确认键上移开,慢慢蜷缩起来。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截了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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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的走廊很长。

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丁晓琳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肩膀缩着。她手里攥着几张报告单,纸边被手指捻得发皱。

“尿毒症。”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接过报告。一堆专业术语,最后几行字加粗:肾功能衰竭终末期,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医生怎么说?”

“要等肾源。”丁晓琳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就算等到了,手术费至少八十万。后续抗排异治疗,一年还得十来万……”

她没说完,又把脸埋进掌心。

我看着她。米色风衣的领子翻折着,头发有些乱。我们结婚八年,第一次见她这样。不是哭闹,是那种被抽空力气的颓唐。

“伟杰才二十九岁。”她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丁晓琳的弟弟,丁伟杰。

高中毕业后换过七八份工作,最长干不满一年。

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从丁晓琳那儿拿了十五万,三个月后说赔光了。

这些事她很少主动提,但我都知道。

钱的事,”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家里存款有五十多万。我再想办法凑凑。

丁晓琳猛地抬头。

“浩宇……”

“先别想那么多。”我把报告单折好,放回她手里,“明天我问问公司,项目奖金能不能预支一部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甲掐进皮肤里。

谢谢你。”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妈那边……

“我知道。”

走廊尽头,病房门开了。丁秀云探出头,朝我们招手。她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亮,那种带着焦灼的亮。

“晓琳!伟杰醒了,说要见你!”

丁晓琳慌忙擦脸,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她没看我,径直朝病房走去。

我跟在后面。

丁伟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见到丁晓琳,他勉强笑了笑。

“姐……”

“别说话。”丁晓琳在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钱的事不用操心。”

丁伟杰看向我。

“姐夫。”

我点点头。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我知道为难你们了。要是实在不行……”

“说什么傻话。”丁晓琳打断他,“钱能挣,命就一条。”

丁秀云站在床尾,双手绞在一起。

“浩宇啊,”她转向我,“我们丁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晓琳是姐姐,你是姐夫,你们不帮他,谁帮?”

这话说得太顺,像排练过。

我没接话。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丁伟杰咳嗽起来,丁晓琳赶紧倒水。丁秀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窗外天色暗了。

我说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一步。丁晓琳送我出来,在电梯口拉住我的手。

“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那笔钱……”她犹豫着,“真的能凑到吗?”

“我尽力。”

电梯门开了。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走廊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米色风衣的腰带系得有些松,整个人显得单薄。

电梯下行时,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丁晓琳回来很晚,说公司临时加班。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她不抽烟,公司也禁烟。

我问她,她说楼下等车时旁边有人抽。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烟味里似乎还混着另一种气味。

新装修材料的味道。

02

家里的存款账本一直是我在管。

结婚时我们说好的,我管大钱,她管日常开销。丁晓琳工资每月八千多,加上我的两万左右,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紧。

五十多万存款,是我们八年攒下来的。

原本计划明年换辆车,再攒两年,凑个首付给儿子买套学区房——虽然他还在上幼儿园。

现在这些计划都得搁置。

我坐在书房,对着电脑上的数字发呆。表格列得很清楚:定期三十五万,活期十八万,基金账户里还有七八万浮动。加起来六十万出头。

还差二十万。

手机震了一下。丁晓琳发来微信:医生说明天要做配型检查,妈和我的都做。如果能配上,手术能快些。

我回:好。

她很快又发:钱的事……要不,把我那套首饰卖了吧?结婚时你妈给的那套金器,应该值几万。

那是母亲给她的传家物件。董玉珑当年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亲自给丁晓琳戴上的。

我说:不用,我想办法。

沉默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对不起。

我没回。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儿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爸爸,妈妈呢?”

“在医院陪舅舅。”

舅舅病得很重吗?

“嗯。”

他爬上我膝盖,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香味。“那我们能救他吗?”

“能。”

“花很多钱也能吗?”

我摸摸他的头。“能。

孩子趴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我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摆着去年全家福,丁晓琳笑得眼睛弯弯。

回到书房,我给公司财务发了邮件,询问项目奖金预支的流程。

这个季度我负责的写字楼项目验收通过,奖金大概有十五万左右,原本要等下个月发。

邮件刚发出,手机响了。

是丁晓琳。

“浩宇,”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回音,“我刚问了医生,手术费八十万只是起步。如果配型成功,后续住院、抗排异药物,还得准备二三十万……”

“我知道你为难。”她吸了吸鼻子,“但伟杰他……医生说再拖下去,并发症会越来越多。妈刚才在卫生间哭,说要是伟杰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我没说话。

浩宇,求你了。”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这一个弟弟。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钱我慢慢还,我加班,我兼职……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来解决。你照顾好自己,明天还要抽血配型。

她在那头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抽泣。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打开手机银行,开始操作。

定期存款提前取出会损失利息,但现在顾不上了。一笔一笔转成活期,数字跳动,余额逐渐累积。

凑到六十万时,我停了一下。

想了想,我给黄宏伟发了条微信:方便说话吗?

他很快打来电话。

“怎么了浩宇?这么晚。”

“想跟你借点钱。”我开门见山,“家里急用,二十万,半年内还你。”

黄宏伟沉默了几秒。“出什么事了?”

“小舅子重病,手术缺钱。”

“多少?”

“八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黄宏伟抽了口烟。“八十万不是小数。你家里存款应该够吧?”

“还差二十万。”

“丁晓琳那边呢?她家没积蓄?”

“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妈和弟弟。没什么存款。”

黄宏伟又沉默了一会儿。“钱我可以借你。但浩宇,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尿毒症是烧钱的病。八十万手术完,后续治疗是长期投入。你们得想清楚,这不是一次性的。”

“你知道,你老婆知道吗?她那个弟弟,我听说过一些事。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揉了揉眉心。“人命关天。”

“行。”黄宏伟叹了口气,“明天我把钱转你。不用急着还,有需要再说。”

谢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账户余额变成八十万整。

数字很圆满。

心里却空了一块。

这时书房门又开了。丁晓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她走进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宏伟肯借吗?”

她眼泪又涌出来。“谢谢……谢谢你浩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伟杰的事,我……”

“先不说这些。”我扶她起来,“去洗把脸,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

她点点头,却没动。

“还有事?”

“那个……”她咬着嘴唇,“转账的时候,能不能直接转给我?医院缴费和后续买药,我用起来方便些。”

我看了她一眼。

“好。”

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浩宇。”

“嗯?”

我真的很感激。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相册。上周儿子幼儿园活动拍的照片往前翻,翻到更早的一些截图。

丁晓琳的工资卡流水,我每月都会看一眼。

上个月有一笔支出,五万元,备注是“理财赎回”。我问她,她说买了点基金。

当时没多想。

现在重新看,那笔钱的转出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

她公司周五下午通常开会。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输入密码时,手指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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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丁晓琳去了医院。

我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到公司。财务那边回复了邮件,说预支奖金需要走特批流程,最快也要三天。

我说行。

整个上午心不在焉。项目图纸看错了两处数据,被下属委婉指出。中午黄宏伟转来二十万,附言:需要帮忙就说。

我没马上收,回了句:晚上请你吃饭。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

母亲董玉珑打来的。

“浩宇,在忙吗?”

“还行,妈您说。”

“晚上有空回来一趟吗?有点事想跟你聊。”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关于晓琳的。”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母亲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刻意压出来的,“你要是忙,我过去找你也行。”

“我下班过去。”

“好。六点,家里等你。”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母亲退休前是会计,做事一贯谨慎。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除非是大事。

下午的工作完全没法集中。

我提前半小时离开公司,开车往母亲家去。

路上等红灯时,丁晓琳发来微信:配型抽血做完了,等结果。

妈让我问,钱什么时候能转?

我回:明天。

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母亲家在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我把车停在路边,上楼时脚步有些沉。

门开着,母亲在客厅泡茶。

来了?”她没抬头,“坐。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茶几上摆着几本相册,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我和丁晓琳的婚纱照。

“妈,什么事?”

母亲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是热的,水面浮着几片舒展的叶子。

“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相册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不是纸质照片。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印着一张照片。

像素很高。

某别墅售楼处的签约大厅,金色吊灯,大理石地面。丁晓琳穿着米色风衣,站在签约台前,微微倾身。

她侧脸对着镜头,表情很专注。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丁伟杰,一手搭在合同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签约台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甲方签名处已经签了字。

金额栏,阿拉伯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我数了三遍。

三百四十万。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七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

拍摄地点水印:滨江府售楼处。

“这照片哪来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老同事的女儿在那售楼处工作。”母亲端起茶杯,没喝,“昨天闲聊时说起,说看见晓琳了,还恭喜我儿子发财了,能全款买别墅。我让她把监控截图发我看看。”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浩宇,滨江府的别墅,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万。全款。”

我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照片。

丁晓琳的风衣,腰带系法和她平时不一样。她习惯在左侧打结,照片里是在右侧。

她上周三说加班那晚,回来时腰带就是在右侧。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她说电梯里被人撞了一下,重系的。

“妈,”我抬起头,“这事你先别声张。”

“我知道。”母亲声音很轻,“所以我单独找你。浩宇,八十万手术费的事,晓琳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她要你出?”

“那你现在看看这张照片。”母亲用手指点了点打印纸,“三百四十万的全款别墅,写的是丁伟杰的名字。时间是一周前。”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能拿出三百四十万全款买别墅的家庭,需要你凑八十万救命钱吗?”

书房里的钟滴答走着。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照片上丁晓琳的脸。

“也许,”我听到自己说,“这别墅是贷款买的。首付可能也就百来万。”

滨江府的规定,全款客户才有优先选房权。”母亲说,“而且老同事女儿说了,那天签了四套,都是全款。其中就有丁伟杰这套。

我吸了口烟,呛到了,咳嗽起来。

“妈,你先别跟晓琳提这事。”

“我不提。”母亲看着我,“但浩宇,你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有些事,你不能糊涂。”

“那笔八十万,”她缓缓说,“还没转吧?”

“明天转。”

“先别转。”

我抬头。

母亲的眼神很冷静,那种会计对账时的冷静。

“查清楚。查清楚这别墅的钱哪来的,查清楚丁伟杰的病到底有多急,查清楚你老婆到底瞒了你多少事。”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

“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但浩宇,你们结婚八年,孩子都五岁了。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们三个人的。你要对得起儿子。”

我掐灭烟,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离开母亲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没开车,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

手机震动,丁晓琳又发来微信:宏伟的钱收到了吗?医院催缴费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打字:收到了,但公司转账系统今晚维护,明早转你。

她很快回:好,谢谢老公。

后面跟了个爱心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黄宏伟的电话。

拨通。

“宏伟,晚饭改天。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04

黄宏伟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

我到他办公室时已经晚上八点。前台没人,走廊灯亮着一半。他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进来。”他头也不抬,“自己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某个离婚案的财产清单。

“说吧,什么事急成这样。”黄宏伟合上电脑,看向我,“跟丁晓琳有关?”

我把母亲给的照片推过去。

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滨江府。上周签的?”

“全款三百四十万,丁伟杰名字。”黄宏伟放下照片,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然后现在跟你要八十万手术费?”

“对。”

“有意思。”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浩宇,你让我查什么?”

“这别墅的付款记录。钱从哪来的,谁付的。”

需要时间。

尽快。

黄宏伟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怀疑丁晓琳?”

我没回答。

“行,我不多问。”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委托书,“签个字,我以律师身份去调记录。不过浩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如果这笔钱确实跟丁晓琳有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他语气很正式,“婚内财产,大额支出,隐瞒配偶。往重了说,这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接过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名。

“还有,”黄宏伟收起委托书,“你家里其他资产情况,你清楚吗?”

“存款在我这儿,房子是我名字,还有一套小公寓是婚后买的,我俩名字。”

“那套公寓现在什么情况?”

“租出去了,月租三千五,租金打晓琳卡上,贴补家用。”

黄宏伟点点头。“房产证在你那儿?”

“在银行保险柜。”

“去查查。”他说,“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既然要查,就查彻底。”

我心里一沉。“你怀疑……”

“只是合理建议。”黄宏伟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浩宇,我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夫妻之间,信任一旦裂了缝,最好把所有事都摊开看清楚。不然猜忌会把人逼疯。”

我接过水杯,没喝。

“宏伟,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会怎样?”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就看你想要什么。”他语气平静,“如果还想继续过,那就坐下来谈,签协议,划清界限。如果不想过了,那就收集证据,争取最大利益——尤其是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才五岁。”

“所以更得争取。”黄宏伟看着我的眼睛,“浩宇,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但这种事,情绪没用。你得冷静,一步一步来。”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九点多。街上车流少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我开车回家。

客厅灯亮着,丁晓琳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她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握着手机。

我轻轻抽出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置顶聊天是“妈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

妈妈:你姐夫那边钱什么时候到?

丁晓琳:明早。

妈妈:别再拖了,医院催得紧。伟杰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危险了。

丁晓琳:我知道。

妈妈:你知道什么!那是你亲弟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后面还有几条,我没往下翻。

把手机放回她手里时,她醒了。

“浩宇?”她揉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点了。怎么不回房睡?”

“等你。”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钱……明天真的能转吗?”

她松了口气,靠进我怀里。“谢谢你。等伟杰病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少管娘家的事,真的。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转钱,可能要分两笔。医院账户一天限额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转我卡上,我去交。”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累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今天工作有点多。”

“那早点休息。”她起身,拉着我的手往卧室走,“我给你放洗澡水。”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起。

我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震动,黄宏伟发来微信:委托书收到了,明天开始办。另外,建议你先查查那套公寓。房产局网站就能查抵押状态。

水声停了。丁晓琳在浴室喊:“水放好了!”

“来了。”

进浴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微信新消息。

发送人:伟杰。

内容只有三个字:姐,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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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丁晓琳一早就去了医院。她说今天要做第二次配型检查,母亲也要做。

“钱我九点转。”我在门口对她说。

她回头,笑了笑。“好。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我没动。

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声消失,才转身回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本地房产局官网。

需要房产证号。我想了想,打开手机云盘——重要文件我都备份了。找到房产证照片,输入号码。

查询。

页面加载很慢。

我点了根烟,等。

终于,页面跳转出来。

产权人:何浩宇,丁晓琳。

地址:中山路金辉公寓B栋1203。

面积:62平方米。

状态:已抵押。

抵押时间:三个月前。

抵押权人:某商业银行。

抵押金额:一百二十万。

烟灰掉在键盘上,我没动。

一百二十万。

三个月前,丁晓琳说公司组织旅游,去了一趟云南,五天四夜。她说费用公司全包,没花家里钱。

那段时间,她手机经常静音。我问过一句,她说在开会。

我关掉网页,打开手机银行。

登录丁晓琳的账户——密码我知道,是她生日加儿子生日。她所有密码都是这个。

查询明细。

三个月前,有一笔进账:一百二十万。

当天转出:一百二十万。

转入账户名:丁伟杰。

备注:借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翻。

半年内,还有几笔大额支出:五万,八万,十二万。转出账户都是丁晓琳的工资卡,转入账户有时是丁秀云,有时是丁伟杰。

备注五花八门:妈看病,伟杰开店,家里装修。

总金额加起来,四十多万。

这些钱,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书房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给黄宏伟打电话。

宏伟,查到了。

“公寓抵押了?”

“嗯,一百二十万,三个月前。钱转给了丁伟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转账记录?”

“有。”

“截图保存。还有,”黄宏伟顿了顿,“别墅那边我刚问过,滨江府的销售说客户信息保密,但暗示是全款付清。付款账户名是丁伟杰,但付款前一天,有笔三百四十万从其他账户转到他卡上。”

“哪个账户?”

“还在查。不过浩宇,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如果这些钱都跟丁晓琳有关,那她瞒着你转移的财产,可能不止这些。”

我闭上眼。

“宏伟,我现在该怎么做?”

“第一,停止所有转账。第二,收集所有证据。第三,”他声音严肃起来,“跟丁晓琳摊牌之前,先确保你自己的资产安全。”

“怎么确保?”

“把你名下存款转出一部分,转到你母亲或者信任的人账户。不是让你转移财产,是保全证据。如果真要打官司,法院会查流水,你得证明这些钱是你主动保全,而不是恶意转移。”

“我明白。”

“还有孩子。”黄宏伟说,“如果走到离婚那步,抚养权是关键。丁晓琳目前的行为——如果坐实了长期、大额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对她的争取抚养权很不利。但孩子还小,法院一般倾向母亲。”

“那就先做这些。”黄宏伟说,“我这边继续查别墅的资金来源。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家里的存款账户,余额八十万。

我分两笔转了五十万到母亲账户,三十万到黄宏伟律师事务所的信托账户——他刚才发来的,说可以暂时托管。

转账成功。

手机震动。

丁晓琳发来微信:九点多了,钱转了吗?

我回:马上。

然后打开电脑,用图片编辑软件,做了张转账成功的截图。

金额:八十万。

对方账户:丁晓琳的卡号。

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十分。

截图发过去。

她很快回:收到了!谢谢老公!伟杰有救了!

后面跟着一串流泪和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表情,关掉了微信。

书房门被推开。

儿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爸爸,妈妈呢?”

去医院了。

“舅舅病好了吗?”

“还没。”

他爬上我膝盖。“爸爸,你眼睛好红。”

“没睡好。”

“那你去睡觉,我陪你。”

我抱住他。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带着奶香味。

“宝宝,”我轻声说,“如果……如果爸爸妈妈要分开住一段时间,你想跟谁?”

他抬起头,眼睛圆圆的。

“为什么要分开?”

只是如果。

他想了一会儿。“我跟爸爸。但妈妈也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黄宏伟:查到了。三百四十万那笔款,来源账户是丁晓琳名下一张信用卡的附属卡。卡主是丁伟杰,但还款账户绑定的是丁晓琳的工资卡。

我打字:什么时候办的卡?

黄宏伟:两年前。额度五十万,但这三年陆续提额,现在是三百万。三个月前一次性刷了三百四十万,买别墅。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冷。

两年前。

那时候儿子刚上幼儿园,丁晓琳说想换工作,说现在公司没前途。我说支持你,家里有我。

她后来没换。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没换,而是换了份“需要高额信用卡”的工作?

又或者,这张卡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丁伟杰办的?

手机又震。

黄宏伟:还有件事。

我托医院的朋友问了丁伟杰的情况。

尿毒症确诊是真的,但病历显示,他三个月前就确诊了。

医院建议尽快手术,但没说紧急到一周内必须做。

我打字:什么意思?

黄宏伟:意思就是,八十万手术费可能急,但没急到要你三天凑齐的地步。而且,医院那边目前并没有给丁伟杰安排手术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