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六十岁的张芳云踏上四川广元的土地寻亲,这里是她生母惨遭无情枪杀的源头。生父张灵甫因极小的风波残忍处决了年仅十八岁的妻子,将刚满周岁的她直接扔给奶妈便扬长而去。面对一个害死生母又让她半生受尽连累的冷酷父亲,步入晚年的她为何依然固执地将对方视作顶天立地的抗日英雄?
001
国民党高级将领张灵甫一辈子明媒正娶加填房纳妾,一共拥有四位伴侣。原配邢凤英、第二任吴海兰、第三任高艳玉以及最后的王玉龄,四个女人的命运都因为这个男人发生了剧变。客观审视当时的法律条文,张灵甫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乡下的原配邢凤英办理解除婚姻的手续。
按照民国时期那些复杂的法理条文,吴海兰、高艳玉和王玉龄在法律层面上其实只能算作姨太太。当时虽有明文规定一夫一妻,但司法解释里又留了巨大的后门,明晃晃地写着娶妾并非婚姻,不构成重婚罪。只要住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就算作合法家属。
这种制度漏洞给张灵甫的冷酷无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张灵甫打心眼里看不上包办婚姻塞给他的乡下媳妇邢凤英。只是碍于自己要维持一个孝子的人设,他才捏着鼻子忍受了这段婚姻,把邢凤英一个人丢在老家伺候公婆,自己跑到外头继续风流快活。
张芳云的生母吴海兰就是这种畸形婚姻的牺牲品。吴海兰是四川广元人,父亲吴学炳在城里的打铁街开了一家铜器铺子。吴家专门给当地人打造精美的铜锁、铜锣和姑娘出嫁用的全套铜器皿,靠着一锤一锤的敲打,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在广元也算得上体面的中产人家。
老铜匠吴学炳眼光长远,看中女儿吴海兰从小生得标致脱俗,顶着亲戚们的冷嘲热讽,硬是把女儿塞进了广元新式女子学堂念书。十七岁的吴海兰出落得楚楚动人,直接成了女子学堂里公认的校花。就在这个时候,命运把三十一岁的团长张灵甫推到了吴家人的面前。
年轻有为的张团长驻扎广元,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水灵的川妹子。老铜匠觉得能攀上团长女婿简直是祖上积德,连男方到底结没结过婚都没去仔细打听,就喜滋滋地把掌上明珠送进了张家的门。张灵甫当年在广元办的这场婚礼,奢华程度直接刷新了当地人的认知。
为了抱得美人归,张灵甫专门派专人跑去成都高级鞋店定做了整整十二双崭新的皮鞋。他花重金请来广元城里手艺最绝的大厨掌勺,更是直接调动了一个连的荷枪实弹士兵进城迎亲。新娘子剪着时髦的短发,穿着合体的修身旗袍,坐在八抬大轿里风光无限,连送亲的娘家人都全部坐着滑杆,一路鼓乐齐鸣。
婚后吴海兰跟着丈夫搬到西安生活,没多久就生下了大女儿张芳云。可是谁能料到,这种风光无限的日子短得就像沾露水的朝颜花。气量狭小且疑心极重的张灵甫,仅仅因为副官随口开的一句玩笑,便在极度愤怒中拔出配枪,对准结发妻子扣动了扳机。
可怜十八岁的吴海兰,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样惨死在丈夫枪下。消息传回四川广元,老父亲吴学炳如同遭到五雷轰顶,痛彻心扉的他立刻变卖家产,凑出一笔盘缠让大儿子吴正有去西安击鼓鸣冤。吴正有甚至千里迢迢摸到了张灵甫的老家,当面质问张灵甫的父亲。
自觉理亏的张家老爷子连一句整话都憋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拿出两百块大洋塞给吴正有,企图用这点抚慰金把一条人命翻篇。杀妻血案在社会上激起千层浪,舆论的怒火越烧越旺,南京方面迫于各界巨大的压力,不得不下达命令将张灵甫羁押入狱审查。
002
张灵甫在南京蹲大牢的时候,不仅没有多少痛定思痛的悔恨,反而还有闲情逸致给朋友写诗诉苦。他信手写下为杀妻室当楚囚的句子,轻描淡写地把杀人罪行包装成了一场无奈的悲剧。他甚至在监狱里专门拍了一张衣冠楚楚的照片,寄给几千里外的岳母以示虚伪的忏悔。
更加讽刺的是,这个打心眼里嫌弃原配的男人,在犯下命案回老家探亲的短短日子里,居然又和邢凤英同床共枕了。1936年,也就是他亲手结束吴海兰生命的同一年,他不仅办成了这件惊天大案,还顺便让原配怀上了长子张居礼。这种极端凉薄的做派,彻底暴露了他骨子里的自私。
张居礼虽然顶着长子的名头,却没能从这个冷血父亲身上得到半点父爱。他在母亲和爷爷奶奶的拉扯下艰难长大,记忆里的父亲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直到1947年孟良崮战役张灵甫兵败身亡,十一岁的张居礼跟着母亲前往南京奔丧,才第一次在灵堂的遗像上真正看清父亲的长相。
生母惨死、生父入狱,刚满一岁的张芳云更是成了一叶彻底失去依靠的浮萍。张灵甫在处决妻子后,根本不管女儿的死活,随手把她丢给了奶妈抚养。直到后来要去南京服刑,他才勉强把张芳云带回老家,彻底塞给了那个他最看不上的原配邢凤英去照顾。
相比于张灵甫的绝情,原配邢凤英展现出的则是中国传统女性极其伟大的包容与善良。她完全没有把丈夫在外风流惹祸的怨气撒在这个非亲生的幼女身上。她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把张芳云护在羽翼之下,用粗糙的双手为这个没娘的孩子撑起了一小片遮风挡雨的晴空。
每逢清明时节,邢凤英都会牵着张居礼和张芳云的手,去给惨死的吴海兰扫墓除草。她从小就坦坦荡荡地告诉张芳云,生母名叫吴海兰,老家在四川广元,外公是个靠打铁为生的老实铜匠。这份磊落与宽厚,在那个年代简直比金子还要稀缺珍贵。
全国解放之后,张家失去了曾经的靠山与特权,生活水平断崖式下跌,日子过得紧巴巴。邢凤英不得不放下从前军长夫人的架子,四处打零工赚钱糊口。可即便穷得快揭不开锅,这位伟大的母亲依然咬紧牙关,硬是把张芳云送进学堂接受教育,没让她受半点委屈。
003
张芳云从小聪慧懂事,读书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考上大学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是看着日益衰老的养母和一贫如洗的家庭,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大学梦,主动报考了包吃包住还能尽早分配工作的中专,转身穿上白大褂成为了一名医护人员。
毕业分配的时候,张芳云没有动用任何关系去争取留在大城市。她主动递交申请书,要求去条件最艰苦的偏远地区奉献青春。随后她便被一纸调令送到了地方病肆虐的麟游县某铜矿医院,在深山老林里扎下根来,一干就是好些个年头,默默无闻地治病救人。
即便张芳云如此低调本分,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生父依然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的前半生。因为张灵甫女儿这个沉重的身份标签,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无数次因为家庭成分问题遭受非议。但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跟着丈夫毛德仁咬牙抚养四个儿女。
时间推移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政策的春风终于吹散了历史的阴霾。张芳云的身份问题得到妥善落实,她带着家人回到了陕西蓝田县工作定居。她的小儿子十分争气,后来还当上了蓝田县工业园区的副主任,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慢慢步入正轨,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埋藏在心底六十年的寻亲梦,直到1995年才终于照进现实。多方打听之下,张芳云终于和四川广元的外公家取得了微弱的联系。时光无情,当年心心念念要为女儿讨个公道的老铜匠吴学炳夫妇早已化作尘土,吴海兰的两个亲兄弟也离开了人世,只剩下大哥的女儿吴玉清还健在。
张芳云踏上广元故土的那一刻,仿佛冥冥中注定的一场轮回。那些还健在的街坊老邻居看到她走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纷纷拉着她的手感叹,这眉眼简直和当年的吴海兰一模一样。六十年的岁月鸿沟,在这张酷似生母的脸庞前被彻底填平,血浓于水的亲情瞬间破防。
她在写给表妹吴玉清的信里字字泣血,倾诉自己作为一个自幼丧母的孩子熬过的苦难岁月。六十挂零的老人,在信纸上留下了斑驳的泪痕,字里行间全是去给外公外婆上坟扫墓、看看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强烈渴望。那些被压抑了大半辈子的思母之情,在这封信里喷薄而出。
2011年,当蓝田作协的学者敲开张芳云家门的时候,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让人万分震惊的是,面对害死自己生母、让自己受尽连累的父亲,张芳云没有丝毫怨言。她平静而坚定地告诉来访者,在她心目中,父亲张灵甫始终是那个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民族英雄。
她甚至透露,自己和现居上海的第四任继母王玉龄至今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和睦。这种超越了血海深仇的豁达,这种把个人恩怨与民族大义剥离开来的历史观,让每一个听到这番话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撼。
老人的豁达并非是对生母惨死的背叛,而是历经沧桑后对那个疯狂时代的彻底和解。她把生父在抗日战场上的铁骨铮铮,与他对待家庭的残忍凉薄区分开来,这或许是一个在苦难中浸泡长大的女儿,能够找到的唯一一种与过去平静共处的救赎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