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4年,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时,京都的夜晚早已不乏悄声推窗的脚步。彼时贵族男子以吟诗酬唱为名,偷偷拜访闺阁,这种“不请自来”的行径后来有了一个更直白的名字——夜爬。最初只是情愫暗生的青年寻欢之举,可随着时代更迭,它却逐步被官方与民间视作弥补人口不足的手段,并在日本偏僻山村存续千年。
夜爬并非源自神道仪式,也与佛教戒律无关。上古部族部落混居,同居即成配偶,轮替制婚只求生息;待到奈良末年出现贵族家制度,夫妻专属的观念才刚刚发芽,许多村落依旧维持旧俗。日本的地形分散,山多平原少,远离权力中心的村社对律令制婚姻约束并不上心。到了11世纪,《更级日记》《枕草子》中都提到“夜半来访”的轻描淡写,可见夜爬在文人阶层也非禁忌。
进入镰仓、室町时代,战乱绵延。数十年兵火令男丁锐减,饥荒和疫病更让人口曲线一路下坠。史家推算,14世纪末日本总人口不足1000万,和唐宋中国的某个大州相当。要想恢复耕种与赋税,只能抓生育率。地方领主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幕降临,青壮男子越窗而入,只要女方默许便算“缘定”,事后若有子嗣,全部归夫家抚养。是非成败,在他们眼里都敌不过族群繁衍的紧要。
德川家康幕府建立后的两百多年,社会暂得安稳,城镇里出现了官营“游廓”来吸收城市男性的精力,夜爬在江户与大坂逐渐消退,可在山阴、东北等闭塞村庄,它反倒被当成“传统”延续。村里人常把最貌美的女子称作“村花”,用她们的名声吸引外村伙计;两村间“互访”甚至被看作增进交流的乡约。到了18世纪,国学者本居宣长在《玉胜间》中仍记下一句“月黑风高,少年不愿正门进”,足见习俗之顽固。
明治维新后,新政府高喊文明开化,却更在意兵员来源与外汇收入。一边颁布《婚姻令》要求一夫一妻,一边默许各地“夜游风”,并大规模输出“唐行商女”获取外汇。乃木希典在西南战役前,曾向步兵士兵征收妻女“慰劳”,史料里不乏“若不从命,前线必死”的恐吓。贫苦农家女性为保丈夫安全,只得含泪顺从。
1938年5月21日凌晨2点,冈山县津山“月冢”传来凄厉枪声。22岁的都井睦雄在停电的夜色中连开霰弹枪,挨户闯入,刀枪并用,夺走30条性命。案发前,他屡次夜爬被拒,羞恼成恨,遂报复全村。警方清点现场后惊骇不已,报纸用“昭和最恶”形容这场血案。全国舆论哗然,要求整顿乡村夜间恶习的声音激增,政府不得不面对这一“文化传统”背后的暴力隐患。
战后一切翻天覆地。1945年盟军占领开始,旧刑法补入强奸、非法侵入等条款;1948年《刑法》修订,夜爬彻底被列入犯罪。电灯取代油灯,青年离乡涌入东京、大阪工厂,混居的木屋变成狭小出租屋,要想“翻窗”已无立足之处。电视、报纸的舆论教育亦让女性意识抬头,“夜爬即耻”的观念开始普及。到1970年代,学者田中宣一调查发现,保守地区仍有少数老人吹嘘年轻时“夜踏软瓦”的往事,但已无人敢躬亲。
值得一提的是,夜爬残存的痕迹并未完全抹去。在某些地方祭典上,仍可见以“夜来之神”做戏的民俗表演;民间故事集《远野物语》记录的“夜神送豆腐”也传递着历史影子。可这些都蜕去肉欲本身,更多成了观光符号——把昔日的生殖策略包装成了乡土文化。
毫无疑问,这段历史对日本女性而言并不光彩。封建社会的婚姻观、地理隔绝与人口焦虑交织,催生了“夜半强娶”的土法。而当国家迈向现代化,法律与城市灯火共同终结了这一陋习。夜色仍旧降临,只是再难见到有人背着月光,踏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