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军突然自己拿起水杯,没有一滴洒出来。这事在村里头不算啥大事,但那天一大早,院子静得有点发慌,连外头叶子磕碰的响动都听得清楚。程红云就在旁边看了两眼,没露什么表情,自顾自迈进厨房关了门,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屋里水壶正冒着热气,把窗子全糊住了。
2007年那会儿,程红云还很年轻,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有活力。那天她跟高卫军去民政局领证,还顺带拍了张合影。没过多久天下起了雨。下午家里就出了事,高卫军遭了车祸,一下子病在了床上。那时候他三个月没怎么醒过来,醒来以后也什么都记不住,身子还有点动弹不得。没人想到以后过的日子会是这样,这完全不是什么戏剧效果,就是村里真实的人和事。
有人说“没办法了”,医生说可能希望不大,程红云的婆婆旁边悄悄流泪,亲戚们也七嘴八舌劝她早点离开,好歹对她自己还算有个交代。她没吵也没闹,开口硬是把话说得轻松,“证已经领了,我走不了。”后来每一年都是靠着这股劲儿撑过来的,不过光嘴硬可过不来。
其实整个村子都清楚她家这些年的情况。她在村里的幼儿园教孩子唱歌、画画。晚上回家不是闲着的,全部精力都搭在高卫军身上,每天帮着翻身擦药,不比照顾小孩省心。她也没专门学这个,有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偷偷记护士写的康复记录,全记在本子上。锻炼用的器材什么哑铃、康复架,不会买自己找铁和管,亲自焊接。高卫军能站半个小时,全靠这些日复一日琢磨出来的小玩意。
家里的钱一直紧巴巴的,前前后后还背了二十多万外债。她愣是在地头腾出三亩地种花椒,又搭着种一些中草药,柴胡、板蓝根都试过。药材的钱一点点积累出来,家里从来没断过账。村里人都说,她的田里就是不一样,每年花椒香味儿特别冲。有人觉得她管的事太死板,可她偏不愿意敷衍,什么事都过自己这一套。
高卫军现在算是恢复得不错了,走路能扶墙挪几步,叫程红云的名字也挺顺溜。有外人说他们挺励志的,其实他们的生活远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光鲜,有人问累不累,她大多数时候就捻着花椒淡淡来一句,“累啊,不干没人给你干。”
她平时不爱管闲事,最多村里放广播推医保的时候,听两耳朵外头新闻。朋友圈就发点自家花椒还有幼儿园小孩儿的合唱,自己不上抖音,也没搞直播,安安稳稳的。家里的康复笔记她写得有板有眼,偶尔页脚还画个小星星,意思也就是留个心眼。
有些人觉得她活得太累了,说她干脆别守在家里了,以后还能有别的选择。她其实也不搭这个话,年年剥花椒年年染指甲,别人怎么说她都是那几句话:“他是他,我就盯着他。”很多人都觉得她拧巴。
曾经有个记者来采访,问她有没有想要个孩子。她说其实怀过,但没能保下来。丈夫劝她别再受这个罪,她也不多说。后来这些年,她不再提生孩子的事了。每天把丈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坐那小板凳,剥一下午花椒,等天黑才回屋。
慢慢地,大家都不再管她的小名或者谁家媳妇了,孩子们见面就叫“程园长”,她也认了。人家夸她坚强,她也不太往心里去。有人拍了她后脖子上不少刀疤,身上总是带点药油和花椒混的味,说是路过她家都认得出来。
结婚证还放在家里炕席底下,磨得有些破边儿,谁也没碰过。她过的每一天,都是靠自己,一步步剥着花椒似的,没什么人送她特别的东西。这种人,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