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我习惯性地多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妻子李雅婷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听见她和女儿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上面有个裂缝,三年前就有了,一直说要修,一直没修。
起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三十二岁,头发还算茂密,眼袋有点重。我对着镜子练习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爸爸起床啦!"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五岁的孩子,力气大得出奇。
"今天想吃什么?"我摸摸她的头。
"妈妈说有好消息,等你起来一起说。"
我看向厨房。李雅婷端着盘子出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复杂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老家来电话了。"她把盘子放下,"说是村里要拆迁。"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哥昨天打的电话,说让周末回去一趟,商量分房子的事。"她顿了顿,"四套安置房。"
女儿欢呼起来:"我们要有大房子啦!"
我没说话。李雅婷也没看我,低头给女儿夹菜。
饭桌上安静下来。女儿吃得很香,我和李雅婷都在慢慢嚼,像嚼的不是饭,是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东西。
"你怎么想?"她终于开口。
"回去看看吧。"我说。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哥的意思是……他想多分点。"
我放下筷子:"多分点是多少?"
"具体的他没说清楚。"李雅婷的声音更轻了,"就是说他家人口多,负担重,希望我们能理解。"
我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就是突然发出了那个音。
女儿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爸爸,我们会有大房子吗?"
"会的。"我摸摸她的头,"吃饭吧。"
窗外传来装修的声音,楼上邻居又开始敲墙了。每个周末都这样,震得耳朵疼。我看着桌上那盘炒鸡蛋,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炒鸡蛋,放很多葱花,我总是把葱花挑出来。
李雅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挂掉了。
"谁的?"我问。
"你哥的。"她说,"他可能在催。"
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了,嗯了几声,说周末就回去。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他说……"她犹豫了一下,"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家里已经商量好了,就等你点头。"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种明白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直在那里,只是我装作不知道。现在它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吃饭吧。"我又说了一遍。
女儿还在说大房子的事,说要一个有滑梯的房间。李雅婷应着她,声音有点飘。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01
周六一早,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路上很堵,女儿睡着了。李雅婷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手机,又放下。我知道她在紧张,她紧张的时候会一直摸自己的耳垂,从结婚到现在,这个习惯没变过。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很多挖掘机。黄色的,停在路边,像睡着的巨兽。有些房子已经画上了拆字,红色的,触目惊心。
父母家里已经坐满了人。大舅哥李建军,他老婆,他家三个孩子。还有李雅婷的父母,两个老人坐在沙发边上,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回来了。"父亲开口,"坐吧。"
我坐下。女儿醒了,看见这么多人,往李雅婷怀里缩。
"那我就直说了。"李建军点了根烟,"拆迁办给咱家分了四套房子,总共560平。"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这样。"他弹了弹烟灰,"我家五口人,你家三口人。而且我两个儿子马上要结婚,都需要房子。所以我想,四套房子,我拿三套,你拿一套,这样比较合理。"
空气突然凝固了。
"凭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凭什么?"李建军皱眉,"我刚说了,我家人多,负担重。而且你在城里工作,有收入,我在老家,就靠这几套房子养老了。"
"四套房子,你拿三套?"我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他理直气壮,"怎么,你有意见?"
我看向李雅婷。她低着头,手紧紧握在一起。
"爸,妈,你们什么意思?"我看向岳父岳母。
岳母叹了口气:"小李啊,你哥说的也有道理。他确实……"
"我没意见。"我打断她,"四套房子,他全拿走都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李建军不敢相信。
"我说,四套房子,你全拿走。"我站起来,"我一套都不要。"
"你疯了?"岳父也站了起来。
"我没疯。"我看着他们所有人,"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雅婷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什么事?"父亲问。
"留在这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说,"四套房子听起来很多,但分到手里,也就那么回事。我不如去北京,自己闯一闯。"
"北京?"李建军冷笑,"你去北京干什么?你以为北京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看着他,"但总比在这里看人脸色强。"
"你什么意思?"他脸色变了。
"没什么意思。"我牵起女儿,"雅婷,走。"
"你站住!"岳父喊,"这事没商量完呢!"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回头,"四套房子,都是你们的。我不要了。"
"你……你这是赌气!"岳母急了。
"不是赌气。"我很认真地说,"是想清楚了。"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乱成一团。李雅婷一直在哭,女儿吓得不敢出声。
我把她们扶上车,发动引擎。
"我们真的要去北京?"李雅婷的声音在颤抖。
"嗯。"
"可是我们……"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些挖掘机还停在那里,父母家的门口站着一群人,在那里争吵着什么。
我踩下油门。
02
北京的冬天比我想象中冷。
我们租住在五环外的一个城中村,一室一厅,850块一个月。房东是个东北大姐,人很好,听说我们刚来北京,还送了一床被子。
李雅婷找了份服装店的工作,每天站十个小时,工资三千五。女儿在附近的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二。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包吃住,每月五千。
三个人的收入,勉强够活。
第一个月,我们连肉都不敢买。李雅婷每次去菜市场,都要等到晚上八点,那时候菜便宜。女儿想吃肯德基,她就说妈妈在家做炸鸡,更好吃。
我知道她委屈。嫁给我的时候,她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现在每天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哭了。
"你后悔吗?"我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
"我不是后悔跟你来北京。"她说,"我是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站出来说话。"
"说什么?"
"说我哥不对。"她抹着眼泪,"四套房子,他凭什么拿三套?就因为他是男的?就因为他家人多?"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而且我爸妈。"她越说越委屈,"他们明明知道不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都帮着我哥?"
"因为他们觉得女儿嫁出去了,是外人。"我说。
"我不是外人!"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也是他们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李雅婷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挂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她又挂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说:"接吧。"
她接了,那边传来岳母的哭声。
"雅婷啊,你还好吗?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还行。"李雅婷的声音很淡。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岳母说,"但是你哥……你哥也不容易,他……"
"妈,我上班要迟到了。"李雅婷打断她,"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岳母急了,"你爸让我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李雅婷说,"我们不回去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这股狠劲,熟悉的是那种倔强。
"你真的不后悔?"我问。
"后悔有什么用?"她擦干眼泪,"日子还得过。"
从那以后,老家再也没打过电话。
一开始,我还会想起他们。想起父亲那张老脸,想起李建军那副得意的样子,想起岳母的哭声。后来,我就不想了。
在北京,没有时间想那些。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到家。李雅婷也是,我们俩像两台机器,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女儿倒是适应得很快,在幼儿园交了朋友,每天放学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一次,女儿问我:"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老家?"
"因为北京更好。"我说。
"可是老家有姥姥姥爷。"
"这里有爸爸妈妈。"
她想了想,点点头。
春节的时候,李雅婷说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回。"我说。
"可是……"
"他们要是想我们,会打电话。"我说,"没打,就是不想。"
李雅婷沉默了。
大年三十,我们三个人在出租屋里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很热闹,但我们谁都没怎么笑。
吃完饭,李雅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谁的?"我问。
"我妈的。"
"不接?"
"不接。"她说,"接了也是劝我们回去,没意思。"
手机一直响,响了很久,最后停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岳母打了十三个电话。李雅婷一个都没接。
03
转眼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我换了三份工作,最后在一家科技公司当上了物流主管。李雅婷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开了个网店,卖女装,生意还不错。女儿上了小学,成绩中等,但人很开朗。
我们搬了两次家,现在住在三环边上,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虽然还是租房,但至少不用担心下个月的饭钱了。
我买了一辆二手车,十万块,开了三年,虽然旧,但省心。每个周末,我会带着李雅婷和女儿出去转转,去公园,去郊区,去那些不要门票的地方。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这六年,我没回过老家,也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李雅婷偶尔会接到她妈的电话,每次都是说几句就挂了。她妈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她妈说让她回去看看,她说没时间。
有一次,岳母在电话里哭了,说你爸身体不好,想见见外孙女。
李雅婷沉默了很久,说:"那让他们来北京吧。"
岳母说路太远,来不了。
李雅婷就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回去看看?"我问。
"不想。"她说,但眼睛红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不想戳破。有些事,不说出来,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女儿倒是经常问起老家。
"妈妈,姥姥姥爷长什么样?"
"很慈祥。"李雅婷说。
"那为什么他们不来看我?"
"因为……因为太远了。"
"那我们可以去看他们啊。"
李雅婷不说话了,只是摸着女儿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天晚上,李雅婷说:"要不,今年春节回去?"
"你想回就回。"我说,"我不拦着你。"
"那你呢?"
"我不回。"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春节前一个月,岳母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很急。
"雅婷,你哥出事了。"
"什么事?"李雅婷脸色变了。
"他……他欠了很多钱,现在到处躲债,你爸妈急得不行。"
"欠多少?"
"两百多万。"
李雅婷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你能不能……"岳母试探着问。
"我没钱。"李雅婷直接说,"我们在北京也就刚够活,哪有钱借给他。"
"可是……可是他是你哥啊。"
"是我哥。"李雅婷冷笑,"当年分房子的时候,他可不记得我是他妹妹。"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变了。六年前,她会哭,会委屈,会在半夜偷偷抹眼泪。现在,她只会冷笑。
"你真的不管?"我问。
"管什么?"她反问我,"当年他霸占四套房子的时候,谁管过我们?现在他出事了,就想起我们了?"
她说得没错,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为李建军不舒服,是为李雅婷。我怕她将来会后悔。
但我没说出来。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李雅婷失眠了。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叹气,一声接一声,像在哭,又好像没哭。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我做得对吗?"她突然问。
"对。"我说。
"可我觉得……我觉得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再怎么混蛋,也是我哥。"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晚我们都没睡着。
04
电话是周五晚上打来的。
我刚下班,正开车往家赶。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差点没接。
"喂?"
"是我。"李建军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车开到逆行道上。
"你怎么有我号码?"
"雅婷给的。"他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我真的有事找你。"
"说。"
"能不能……给我买辆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买辆车。"他重复了一遍,"不用太好,十万左右就行。"
我笑了,那种气极的笑。
"李建军,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他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找我?"我的声音拔高了,"当年你霸占四套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你说,哪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我欠了很多钱。"他说,"债主天天堵门,我爸妈都被吓病了。我需要一辆车,去外地躲一躲。"
"然后呢?"我问,"躲过这一阵,下一阵呢?你打算躲一辈子?"
"我……我会想办法还的。"
"用什么还?"我冷笑,"用那四套房子?"
他又沉默了。
"房子……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你说什么?"
"四套房子,全抵押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拿去做生意,赔了。"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六年前,他为了那四套房子,可以不顾兄弟情,不顾妹妹的感受,霸道地把所有好处占尽。现在,那四套房子没了,他又来找我了。
"李建军。"我说,"你还记得六年前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家人多,负担重,我应该让着你。"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呢?你家还人多吗?还负担重吗?"
"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他说,"但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算?"我问,"是不是要等你死了,我再去你坟头算?"
"你……"他的声音带上了怒气,"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大舅哥,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大舅哥?"我冷笑,"你现在知道你是大舅哥了?当年霸占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大舅哥?"
"我真的没办法了!"他突然吼了起来,"你以为我想求你?我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会打这个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
"你的走投无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雅婷的哥哥!"他说,"你就看着你老婆的哥哥去死?"
"你会死吗?"我反问,"欠钱会死?那全中国欠钱的人都该死了。"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砸东西。
"你在哪?"我问。
"在家。"他说,"债主又来了。"
我听见有人在骂他,骂得很难听。还有女人的哭声,应该是他老婆。
"李建军。"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分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
"就是……就是我家人多,需要房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不想拆穿。
"车的事,我考虑考虑。"我说。
"真的?"他的声音突然有了希望。
"考虑。"我强调,"不是答应。"
"好好好。"他连声说,"你考虑考虑,尽快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盯着前方发呆。
这六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永远放不下。
05
那晚我没回家,在车里坐到天亮。
李雅婷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没接。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李建军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四套房子,全抵押了。
我突然想回去,想亲眼看看,那四套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李建军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看看当年那些逼我离开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天亮的时候,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然后发动车子,往老家的方向开。
五个小时后,我回到了那个六年没回过的村子。
村口的挖掘机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建的楼房。白墙灰瓦,看起来很气派。
我找到了李建军家。
门口停着一辆奥迪,车身上全是泥,车窗被砸烂了。门上贴着很多红纸,写着"还钱"。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建军的老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哭了起来。
"小李,你可算来了。"
她把我拉进屋。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墙上的照片框碎了,玻璃渣子到处都是。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我,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来了。"
"嗯。"
我们对视了几秒,气氛很尴尬。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老婆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房子呢?"我开门见山。
"全抵押了。"他点了根烟,"四套房子,抵押了三百万。"
"做什么生意?"
"开厂。"他吐出一口烟,"生产塑料制品。前两年行情好,赚了点钱。去年开始不行了,原材料涨价,订单减少,最后厂子倒闭了。"
"三百万都赔进去了?"
"不止。"他苦笑,"还借了高利贷,现在连本带利,欠了四百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
"我也不想啊。"他把烟头狠狠按灭,"我以为能翻身,结果越陷越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六年前,他意气风发,霸占房子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现在,他像一只落水狗,狼狈不堪。
"爸妈呢?"我问。
"在医院。"他说,"前几天债主来闹,把我妈吓晕了,现在还在住院。我爸也不行了,天天吃药。"
我沉默了。
"你知道雅婷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
"怎么样?"
"很苦。"我说,"刚到北京的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个月850块。她每天站十个小时卖衣服,脚都肿了。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
他低下头。
"我们连续三个月没吃过肉。"我继续说,"女儿想吃肯德基,她说在家做炸鸡,更好吃。其实她根本不会做,只是不想花那个钱。"
"我……"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知道这六年,她接到多少次娘家的电话吗?"我问,"一开始,你妈每个月都打,后来变成每年打,再后来,只有过年才打。"
"我妈也不容易。"他辩解。
"谁容易?"我反问,"你觉得你不容易,你妈不容易,那雅婷呢?她容易吗?"
他不说话了。
"当年分房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我盯着他,"四套房子,你拿三套,她一套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她嫁给我,也是要生活的?"
"我……我那时候真的需要房子。"他说,"三个孩子,都要结婚,我不多分点,怎么办?"
"所以就让你妹妹去死?"
"我没有!"他突然激动起来,"我没想让她去死!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们年轻,在外面闯一闯,肯定比在老家强。"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年轻,出去闯一闯,比在老家强。"他重复了一遍,"留在老家,就那几套房子,能有什么出息?出去了,说不定还能闯出个名堂。"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当年,你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低着头抽烟。
"你故意霸占房子,逼我们离开?"我的声音在颤抖。
"不全是。"他抬起头,"我确实需要房子,但也确实觉得,你们留在这里,没前途。"
"所以你当了坏人,让我们带着怨气离开?"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就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李建军,你可真够伟大的。"我说,"为了让我们离开,宁愿让自己当恶人。"
"别这么说。"他有点尴尬。
"那你现在呢?"我问,"现在房子没了,生意赔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觉得还伟大吗?"
他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车的事……"他开口。
"我会买。"我打断他,"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雅婷。"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谢谢。"
"别谢我。"我站起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当年分房子,爸妈什么态度?"
他沉默了很久。
"他们……他们也觉得你们应该出去。"
我的心一沉。
"所以,这是你们一家人商量好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完全是。主要是我的主意,他们……他们只是没反对。"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走出他家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小李,真的谢谢你。"
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到车上,我给李雅婷打了个电话。
"我在老家。"
"啊?"她很惊讶,"你怎么回去了?"
"想回来看看。"我说,"你哥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那你……"
"车我会买。"我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还要去见见爸妈。"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医院。
06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李……"
"妈。"我在床边坐下。
"你总算来了。"她抓住我的手,"你还记得妈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岳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六年不见,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爸。"我叫了一声。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听说你们住院了,过来看看。"我说。
"不用看,不用看。"岳母摆摆手,"妈没事,就是吓着了。"
"妈,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当年分房子,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岳母的手僵住了。
"什么……什么不说话?"
"李建军要拿三套房子,你们为什么不反对?"我盯着她,"你们明明知道不对,为什么不说?"
岳母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也不想啊。"她哽咽着说,"可是……可是你哥那时候确实困难。"
"所以就让雅婷吃亏?"
"不是吃亏。"岳父突然开口,"是让你们出去闯。"
我转头看他。
"你也这么想?"
"对。"他点头,"你们年轻,有文化,留在村里没前途。出去了,才能有大发展。"
"所以你们故意不说话,让矛盾激化,逼我们离开?"
"不是逼。"岳父说,"是希望你们自己想明白。"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们可真够狠心的。"我说,"为了让我们离开,连女儿都不顾了。"
"怎么是不顾?"岳母急了,"妈天天想着雅婷,想着外孙女。只是……只是不好意思打电话。"
"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因为对不起你们。"岳母哭得更厉害了,"妈知道当年做得不对,可是已经那样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乱。
我本来以为,当年的事就是李建军一个人贪心。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一家人的局。
"你们有没有想过,雅婷会恨你们?"我问。
"想过。"岳父说,"但我们觉得,等你们在外面站稳脚跟了,她就会理解了。"
"理解?"我冷笑,"理解你们牺牲她,成全她哥?"
"不是成全。"岳父的声音有点抖,"是……是大家都好。"
"大家都好?"我站起来,"那你们看看现在,李建军欠了四百万,房子全抵押了,债主天天上门。这就是你们要的大家都好?"
岳父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还有件事想问。"我说,"当年的事,雅婷知道吗?"
岳母和岳父对视了一眼。
"她……她应该不知道。"岳母说。
"真的不知道?"
"真的。"岳母说,"我们谁都没告诉她。"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岳母叫住我。
"小李,你会帮你哥吗?"
我回头。
"会。"
"那你……还恨我们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离开医院,我开车到村外的山上,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李雅婷打来电话。
"你还在老家?"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说你去医院看她了。"
"嗯。"
"她还说……"李雅婷顿了顿,"说当年的事,是她和我爸的主意。"
我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了?"
"我妈刚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是怕我在外面受苦,想让我回来。结果我不回,她就只好说了。"
"那你现在……"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小李。"她突然说。
"嗯?"
"你说,如果当年他们直接跟我说,让我们出去闯,我会同意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是他们就是不说,非要用那种方式。"
"所以你现在恨他们?"
"不是恨。"她说,"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晚我没回北京,在村口的旅馆住了一晚。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建军家。
他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有点意外。
"你还没走?"
"还有点事。"我说,"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雅婷。"
他动作停了一下。
"她……她还好吗?"
"不好。"我说,"昨晚她哭了一晚上。"
"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家人。"我看着他,"你知道吗,当年的事,她一直以为就是你贪心。现在突然知道,原来是全家人商量好的,她接受不了。"
李建军沉默了。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可是当时,真的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我反问,"你们完全可以直接跟她说,让她自己选。"
"她不会选的。"李建军说,"她那个人,太心软。如果直接说,她肯定会说不要房子,让我们拿。那样的话,她会一辈子心里不舒服。"
"所以你们就让她恨你们?"
"对。"李建军点头,"与其让她一辈子愧疚,不如让她恨我们。恨总有一天会消,愧疚是一辈子的。"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
"你们……你们想得可真周到。"
"没有周到,就是想着,怎么对她最好。"李建军叹了口气,"虽然现在看来,我们做错了。"
"你们确实错了。"我说,"你们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其实是在伤害她。"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就别面对。"我说,"车的事,我会办。办完我就走,你也别再打电话给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不想见你。"我说,"也不想见爸妈。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李建军点点头。
"我明白。"
"还有。"我说,"你那四百万,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苦笑,"慢慢还呗,还不上就……就算了。"
"算了?"
"对,算了。"他说,"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也认命了。"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
六年前,他那么意气风发。六年后,他已经认命了。
"房子真的全抵押了?"我问。
"全抵押了。"他点头,"不过有一套,我留给了爸妈。那套不在我名下,债主拿不走。"
"那你自己呢?"
"我?"他笑了,"我无所谓,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车的事,我今天就去办。"我说,"你需要什么车?"
"随便。"他说,"能开就行。"
我去了县城的二手车市场,挑了一辆十万块的大众。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了。
我把车钥匙给李建军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谢谢。"
"别谢我。"我说,"这不是白给你的。"
"我知道。"他说,"等我还完债,我会还你的。"
"不是钱的事。"我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爸妈。"我说,"雅婷现在不想回来,爸妈就只能靠你了。"
"这个你放心。"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他们受罪。"
"还有。"我说,"别再给雅婷打电话了。等她想通了,她会主动联系你们的。"
"好。"
离开老家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了最后一眼岳父岳母。
岳母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
岳父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都不说。
"妈,你好好养病。"我说,"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帮忙的。"
"不用不用。"岳母摆手,"你们自己也不容易,哪还有钱帮我们。"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岳父叫住了我。
"小李。"
"爸。"
"雅婷……她恨我们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她恨,就让她恨吧。"岳父说,"爸妈对不起她。"
"爸,你们也是为了她好。"
"为她好?"岳父苦笑,"我们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真的为她好?都是为了自己好。"
我没说话。
"你回去跟她说。"岳父的声音有点抖,"说爸妈对不起她,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08
回北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岳父说,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不是为了雅婷好。
这话对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确实是为了雅婷好,只是用错了方法。也许,他们就是自私,只是找了个好听的借口。
我不知道。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李雅婷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就那么坐着,盯着墙壁发呆。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淡。
"嗯。"我在她身边坐下,"车买了,给你哥了。"
"谢谢。"
"别说谢。"我说,"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头看我。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让我原谅他们。"她笑了,那种很苦涩的笑,"说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你信吗?"
"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雅婷,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年,他们直接跟你说,让我们出去闯,你会同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说,"我肯定不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胆子小。"她说,"我不敢去北京,不敢离开爸妈,不敢面对未知的生活。"
"所以他们就帮你做了决定?"
"对。"她点头,"他们帮我做了决定,然后我恨了他们六年。"
"那你现在呢?"我问,"还恨吗?"
她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晚,我们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雅婷说她要回老家一趟。
"你想清楚了?"我问。
"没有。"她说,"但我觉得,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她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
她走后,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又请了两天假。
然后,我开始调查李建军的债务情况。
四百万,不是小数字。但我想知道,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欠下的,又欠给了谁。
我找了几个当地的朋友,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李建军的厂子,确实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的。但那三百万抵押款,他只用了一半在厂子上,另一半,被他拿去还高利贷了。
而高利贷的来源,是五年前他儿子赌博欠下的。
我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以,李建军这些年,一直在给儿子擦屁股?
我打电话给李雅婷。
"你知道你哥为什么欠这么多钱吗?"
"不是厂子赔了吗?"
"不只是。"我把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雅婷沉默了很久。
"我哥……为什么不早说?"
"可能是觉得丢人吧。"我说,"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谁都没告诉。"
"那他儿子呢?"
"戒了。"我说,"三年前就戒了,现在在外地打工。"
李雅婷又沉默了。
"雅婷,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医院。"她说,"我在陪我妈。"
"你们谈了吗?"
"谈了。"她说,"我妈把所有事都说了。"
"包括你哥儿子的事?"
"包括。"她的声音很低,"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年,他们过得有多苦。"
我听出她哭了。
"雅婷……"
"小李,我错了。"她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是他们对不起我。其实,是我对不起他们。"
"别这么说。"
"真的。"她说,"我就知道恨,恨了六年。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是他们没说清楚。"
"可是……可是如果他们说清楚了,我会相信吗?"她反问,"我肯定不会。我肯定会觉得,他们是在找借口。"
她说得对。
有些事,不经历,永远不会懂。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留下来。"她说,"陪陪我爸妈,再跟我哥好好谈谈。"
"好。"我说,"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三年前就有的裂缝,还在那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修了。
09
李雅婷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每天都给我打电话,说她和家人的事。
她说,她和李建军谈了很久,李建军把这些年的苦都说了出来。
她说,岳母一直在哭,说对不起她,对不起她这么多年。
她说,岳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
她说,她后悔了,后悔恨了他们这么多年。
每次听她说这些,我心里都很复杂。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像李建军一样,被困在小地方,一辈子没有出路?
还是会像他一样,折腾一圈,最后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
第七天,李雅婷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红肿,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很多。
"回来了。"我抱住她。
"嗯。"她在我怀里点头,"回来了。"
"跟家里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她说,"我原谅他们了。"
"那你哥呢?"
"他……"她顿了顿,"他说,他想去外地打工,还债。"
"打工能还清四百万?"
"还不清。"她说,"但他说,能还多少是多少。"
我沉默了。
"小李。"李雅婷抬起头看我,"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想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借给他一部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很过分。"她说,"我们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现在要借给他,可能永远都要不回来。但是……但是我不帮他,我心里不舒服。"
"帮他多少?"我问。
"二十万。"她说,"我们现在有三十万存款,借他二十万,我们还留十万。"
二十万。
我们攒了六年,才攒了三十万。现在要拿出二十万,帮一个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
"你确定?"我问。
"确定。"她点头,"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笑了,"而且,你比我更懂得放下。"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第二天,我们把二十万转给了李建军。
他在电话里哭了,说不知道怎么感谢我们。
李雅婷说,不用感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就是……就是突然觉得,这些年,我们错过了太多。"
"错过什么?"
"错过陪伴父母的时间,错过和哥哥相处的机会,错过了太多太多。"她抹了抹眼泪,"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
"如果重来,你会同意留在老家吗?"
"不会。"她摇头,"但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清楚,不会带着恨离开。"
我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事,不是选择错了,是方式错了。
一个月后,李建军打来电话,说岳父病了,很重。
我和李雅婷连夜开车回老家。
岳父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李雅婷,他眼泪就流下来了。
李雅婷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
岳父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三天后,岳父去世了。
葬礼那天,李雅婷哭得昏了过去。
我扶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不是因为岳父的去世,是因为,他们终于和解了,但已经晚了。
葬礼结束后,李建军找到我。
"小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爸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他把信递给我,"是给你的。"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小李,对不起,这些年苦了你和雅婷。我知道我们做错了,但请你相信,我们是真心为你们好。雅婷交给你,我很放心。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受苦了。"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10
岳父去世后,我和李雅婷在老家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帮岳母料理后事,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岳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天就坐在院子里发呆,谁叫她都不应。
李雅婷每天陪着她,给她做饭,跟她说话,带她出去走走。
慢慢地,岳母有了点精神。
有一天,她突然拉着李雅婷的手说:"雅婷,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李雅婷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必须说。"岳母握紧她的手,"这些年,妈心里一直有愧。当年那件事,是妈不对,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恨我们这么多年。"
"妈……"
"妈知道,你心里还恨我们。"岳母说,"但妈想告诉你,当年我们那么做,真的是为你好。我们怕你心软,怕你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妈,我知道。"李雅婷哽咽着说,"我都知道了。"
"那你还恨妈吗?"
李雅婷摇摇头。
"不恨了。"
岳母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第二天,李建军说他要走了。
"去哪?"我问。
"去南方。"他说,"听说那边厂子多,工资高,我想去试试。"
"你儿子呢?"
"他在那边。"李建军说,"我过去跟他一起打工,争取早点把债还清。"
"那你妈怎么办?"
"留给雅婷照顾。"他看着我,"你们放心,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不会让她们受苦。"
走之前,李建军突然跪下了。
"小李,这些年,对不起你。"
我赶紧扶他起来。
"别这样。"
"不,我必须说。"他眼圈红了,"当年是我糊涂,为了房子伤害了你们。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道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好好打工,把债还清,比什么都强。"
他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辆车,我留给你了。"他说,"等我还清债,再买新的。"
"不用。"我说,"车就当我送你的。"
"那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在这些小事上纠结。"
他看着我,突然哽咽了。
"小李,你真是个好人。"
"别说了。"我说,"好好照顾自己。"
送走李建军后,我和李雅婷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岳母接到北京。
"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李雅婷说。
"那我们的房子住不下了。"
"那就换个大点的。"她说,"反正我们还有十万,再贷点款,应该能付个首付。"
"你确定?"
"确定。"她很坚定,"这些年,我亏欠她太多了。"
一个月后,我们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套两居室,贷款三十年。
岳母住进来的那天,看着新房子,哭了。
"雅婷,妈给你添麻烦了。"
"妈,别说傻话。"李雅婷抱着她,"您是我妈,照顾您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雅婷打断她,"从今往后,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别再分开了。"
岳母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女儿很高兴,一直在说有姥姥陪真好。
岳母也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李雅婷看着这一切,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她小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带我离开,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谢谢你愿意接纳我妈。"
"别说傻话。"我捏捏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管曾经有过多少恨,最终,我们还是一家人。
11
三年后。
李雅婷怀上了二胎。
岳母每天乐呵呵地给她炖汤,说要好好补补。女儿也很兴奋,天天围着妈妈转,说要当好姐姐。
我的工作也有了起色,升了职,工资涨到了一万五。李雅婷的网店越做越大,一个月能赚两三万。
日子,终于有了点奔头。
有一天,李建军打来电话。
"小李,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的债,还清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他的声音很激动,"这三年,我和我儿子没日没夜地干,终于把钱还清了。"
"那太好了。"
"还有。"他说,"我在南方买了套房子,小两居,准备接我妈过去住。"
"她不会去的。"我笑了,"她现在跟我们在一起,挺好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尽尽孝心。"
"那你自己跟她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了李雅婷。
"我哥真的把债还清了?"她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那太好了。"她松了口气,"这三年,我一直担心他撑不住。"
"他比我们想象中坚强。"
"是啊。"李雅婷感慨,"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霸占房子的人,现在变成这样了。"
"人都会变的。"我说,"经历多了,自然就变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拆迁办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吗?"
"是我。"
"是这样的,您老家那边又拆迁了,这次补偿款比较多,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手续?"
"补偿款?"我愣了,"我没房子啊。"
"有的。"对方说,"您岳父名下有一套房子,当时写的继承人是您和您爱人。这次拆迁,补偿款一共八十万。"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了李雅婷。
她也呆住了。
"我爸……我爸什么时候留的房子?"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很早以前吧。"
那天晚上,李雅婷一直在哭。
"我爸……我爸到死都在为我们着想。"
"是啊。"我抱着她,"他一直都在。"
"可是我……我当年那么恨他们。"
"别想了。"我说,"他们不会怪你的。"
第二天,我们回了老家,办理了手续。
站在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八年前,我们带着恨离开这里。
八年后,我们带着和解回到这里。
"小李。"李雅婷突然说。
"嗯?"
"你说,如果当年没有离开,我们会后悔吗?"
我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说,"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
回北京的路上,李雅婷一直看着窗外。
"小李。"
"嗯?"
"谢谢你当年的决定。"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离开,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她转过头看我,"虽然这些年很苦,但我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走到了现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本身就很值得。"
"是啊。"她笑了,"很值得。"
车窗外,阳光很好。
路很长,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一起走下去。
就像这八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