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英国第一海务大臣詹金斯宣布,联合远征军(JEF)十个成员国完成意向书签署,将组建一支不含美军的多国海上部队,指挥部设在伦敦西北部的诺斯伍德。而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同期在莫斯科表示,西方每天重复“与俄罗斯的战争不可避免”,而俄罗斯与西方的冲突“关乎存亡”。
两者时间上的重合反映出当前欧洲安全局面上,欧洲正在尝试构建脱离美国指挥机制的军事力量,而莫斯科将此举纳入其生存威胁评估。关于这支联合舰队的真实意义,我们需要弄清楚:欧洲为什么现在做这件事?它的能力上限在哪里?俄罗斯如何回应?
跨大西洋安全关系的主要支柱是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驻欧美军长期保持在8万人规模,承担从弹道导弹防御到战略空运的关键职能。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一职由美国将领担任,所有重大军事行动都绕不开华盛顿的批准。这一结构正在松动。特朗普政府与英国的军事协调已降至近年低点。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美方批评英国“未积极支持”,甚至公开嘲讽英国航母是“玩具”。撤军节奏也在加快,五角大楼宣布从德国撤出约5000名驻军,将在6至12个月内执行,宣布前未与欧洲盟友协商。特朗普本人多次表达“认真考虑”退出北约的意愿,虽未落实,但已进入欧洲各国的应急预案。
欧洲面临的困境很具体。北约任何集体行动都需要成员国协商一致,美军长期扮演最后仲裁者和力量兜底者。如果美军实际存在和响应意愿同时下降,北约危机管控的第一环节之快速反应,就会出现延误。波罗的海三国、芬兰、瑞典这些紧邻俄罗斯的国家对美国的承诺已产生疑虑。芬兰和瑞典完成入约程序不过几年,就发现白宫对欧洲防务的承诺可能不再稳固。
JEF海上部队的组建正是对这一缺口的回应。指挥权放在诺斯伍德,意味着英国可以绕过北约的协商程序作出战术部署。十个成员国的共同点是与俄罗斯接壤或隔海相望,且都对美国的长期承诺缺乏信任。英国国防部的一大评估判断是:美国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将显著减少对欧洲安全的资源投入。如果这个判断成立,2026年就是欧洲搭建替代组织的最后有效窗口。
但这里需要澄清,JEF的官方定位是北约的“补充力量”,还无法替代后者。在实际操作中,它可以在低烈度任务,像跟踪潜艇、保护海底电缆、拦截可疑船只中独立运转。一旦冲突烈度提升到常规战争的上限,美军的ISR支持、战略空运和巡航导弹补充就成为不可替代的。也就是说,JEF的独立运作还会持续演变。
英国想要通过JEF展示欧洲领导力,但其海军资产能否支撑这一角色?英国皇家海军的水面主力是6艘45型驱逐舰和逐步退役的13艘23型护卫舰。两艘伊丽莎白女王级航母的舰载机数量不足以同时配备两个完整战斗群。年初的伊朗战争期间,英国海军调配可用军舰时已暴露出平台不足的问题。伦敦指挥一支多国舰队的前提是自身有足够的作战平台执行任务,否则指挥权就会变成一个政治外壳。
JEF其他九个成员国的海军资产同样构成约束。波罗的海三国几乎没有远洋作战能力。瑞典和芬兰以近海防御为主,挪威的海上力量集中在反潜和海岸护卫,荷兰拥有几艘现代化护卫舰,但整体规模有限。这些国家需要的是在自己领海和专属经济区内的日常存在能力,而非远征投送。英国希望建立的是一支能够在北大西洋和波罗的海之间机动部署的力量,二者之间存在任务设定的矛盾。JEF成员意向书签署之后,装备共享、指挥整合、资金分担和响应机制等细节仍是未完成的技术问题。
那么,缺失的法国和德国呢?法德是欧洲防务自主的传统推动者,但法国在印太地区有自身部署重点,德国长期受制于军事投入不足和政治犹豫。英国选择在北方十国推进,有利于快速成型,但也意味着这支舰队在政治上是欧洲防务的“北方支线”,难以视为整体重建。其政治作用大于军事,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
俄罗斯对JEF海上部队的回应在4月23日已提前发出,提到北约国家正在JEF的演习中模拟海上封锁并夺取加里宁格勒。加里宁格勒的战略意义在于地理位置。这块飞地夹在波兰和立陶宛之间,濒临波罗的海,与俄罗斯本土没有陆路连接,所有物资依赖海上航线。俄方在此部署了“伊斯坎德尔-M”战术导弹系统、S-400防空系统和可携带核弹头的战斗轰炸机,火力覆盖柏林、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等欧洲主要城市。波罗的海舰队司令部设于此地。一旦航道被切断,飞地上的驻军和居民将在数周内面临补给断供。
俄罗斯2024年更新的核威慑政策中明确写入:常规冲突中如果国家生存受到威胁,可以考虑核选项。加里宁格勒方向的通道在俄方的定义中属于不可触碰的核心安全范围。普京至少三次公开警告,试图封锁加里宁格勒者将面临“一切必要手段”。JEF在2025年的“联合勇士”演习中已将科目推进到“高度对抗环境下保护海底基础设施”,2026年初的兵推直接设定“加里宁格勒周边禁航区模拟”。
这里存在不对称的认知差别。英国和JEF其他成员国认为演习不等于作战,模拟不等于执行,俄罗斯不会为一次演习升级冲突。俄罗斯则判断:对方反复演练同一科目,说明此科目已被纳入作战方案,那么对方何时执行只是政治决定问题。这一认知偏差无法通过外交沟通弥合,因为它源于双方对军事力量使用的不同理解。
JEF目前公开的演习科目中没有一项是“遭受核威慑后的撤退预案”。这意味着,如果俄罗斯在波罗的海冲突中将常规对抗推过核门槛,JEF的指挥中没有谁能拍板作出对等反应。法国的核力量独立于JEF,英国的核力量依附于北约集体规划,不单独对JEF负责。十个国家组成的舰队没有一个能够独立行使核威慑的资产,这一缺陷是JEF无法回避的。
JEF海上部队的组建在长期看来,有其合理性和限度。
合理性在于,美军在欧洲的长期存在不是不可逆的。跨大西洋关系过去十年经历了多次震荡:奥巴马时期的“重返亚太”,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北约“过时论”,拜登时期的修补关系,再到特朗普第二任期更为直接的对欧洲施压。欧洲国家不可能永久将安全保障完全寄望于白宫的意愿。提前搭建替代者,这是理性的。
限度在于,欧洲要在十年内真正实现独立的防务能力,需要的资源投入超出了目前任何一国的预算规划。欧洲的战略空运能力严重不足,北约这一能力主要依赖美国的C-17和C-5机队。欧洲的巡航导弹库存有限,英法两国的对地攻击导弹总数不及美军高强度打击的投放量。情报、监视和侦察体系与美国存在代际差距。这些不是组建一支多国舰队就能解决的问题。
梅德韦杰夫4月30日的讲话中还提到2025年有45万人签署合同加入俄罗斯武装部队,2026年至今又有12.7万人签约。这些数据意味着俄罗斯正在为长期高强度冲突进行动员准备。西方关于俄罗斯资源将耗尽的预判,在实际征募数据面前需要重新评估。
JEF海上部队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否促成这十个国家增加防务预算、整合装备体系、补齐能力短板。如果做到了,它就是欧洲防务自主的起点;如果停留在意向书层面,那就只是一个外交操作。2026年的欧洲面对着选择:以美国撤出的可能性为起点,开始构建独立的威慑能力;还是继续假设华盛顿的承诺可以依赖,将JEF停留在“北约补充力量”的表述里。前者需要未来十年的持续资源投入,后者只需要每隔几年发表一份联合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