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住我的时候,身体是僵的。

胳膊虚虚环着,不敢用力,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们分房睡了快十年。

他呼吸喷在我后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婆,我们和好吧。”

我没动。

黑暗中,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走了足足一分钟。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睡吧。”

他浑身猛地一颤。

下一秒,那双手臂骤然收紧,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滚烫的液体浸透了我的睡衣领子,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他哭得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我背后剧烈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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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魏晟睿的对话,已经简化到三个字以内。

“嗯。”

“好。”

“放那儿。”

厨房里,他洗他的杯子,我冲我的咖啡。水流声哗哗地响,填补着沉默的空隙。我们擦肩而过时,会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出半个人的距离。

像两个遵守交规的陌生人。

结婚第十一年,分房第九年零七个月。

主卧归我,书房改的次卧归他。中间隔着五米长的走廊,和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昨天周六,他照例去加班。我收拾屋子,拖把伸进他书桌底下时,勾出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我蹲下身捡起来,封口的棉线松松垮垮地缠着。鬼使神差地,我解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张纸。

或者说,曾经是纸——现在更像块被反复摩挲过的布。四边起毛,折痕深得快要断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黑白图像已经模糊成一片灰影。

但右下角那行小字还能辨认:宫内早孕,约8周。检查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患者姓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魏玉婷。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空了一下。

这张B超单,我以为早就丢了。

流产后清理东西时,我把所有相关的都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包括医院病历,孕期日记,还有这张第一次看见胎心搏动的单子。

当时魏晟睿就在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也没帮忙。只是靠着门框,看我一件件往外丢。最后我把整袋东西拎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现在这张单子出现在他书桌下。

纸张边缘被摸得光滑,像有人经常用手指抚过那几个模糊的灰影。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被蹭得几乎看不见。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手比脑子快。我把单子塞回档案袋,棉线胡乱缠了两圈,塞回桌底深处。刚站起身,门就开了。

魏晟睿拎着电脑包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收拾屋子?”

“嗯。”我转身往厨房走,“拖了地,还没干。”

他嗯了一声,换鞋,放包,动作和平时一样刻板。经过厨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明天妈要来。”

我正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大了些,水花溅到台面上。

“知道了。”

对话结束。

晚上十点,他房间的门准时关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张B超单的黑白影像在眼前晃。

还有背面那行铅笔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为没保住孩子,还是为这十年来的沉默?或者,是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抽屉拉开又关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纸声。

他在看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意迟迟不来。

02

母亲傅玉娥是周日下午两点到的。

她拎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念叨:“炖了鸡汤,你俩趁热喝。瞧瞧这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魏晟睿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妈。

语气礼貌,疏离。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这口气拖得长长的,落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重。

吃饭时,母亲一直在说话。

说菜市场的菜又贵了,说邻居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最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和魏晟睿埋头吃,偶尔附和两声。

“玉婷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前两天我收拾你以前房间,翻出些东西。”

我抬头。

“有个小毛衣,鹅黄色的,织了一半。”母亲声音软下来,“还是你刚怀上时,我起头织的。那时候想着,不管是男孩女孩,穿黄色都好看……”

“妈。”我打断她。

声音有点尖。

餐厅里安静下来。魏晟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扒了一口白饭。

母亲抿了抿嘴,眼里有些东西闪了闪,最终没再说下去。

饭后,魏晟睿去洗碗。母亲拉我进卧室,关上门。

她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什么?”

“你看看。”

我抽出来,是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林静心理咨询中心”,下面有名字和电话。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魏先生,每周三晚7点。

字迹工整,是预约记录。

“上周我去医院看颈椎,在走廊碰见晟睿。”母亲压低声音,“他从那个诊室出来,魂不守舍的,连我叫他都没听见。我看了眼门牌,是心理科。”

我捏着名片,纸张边缘硌着指腹。

“后来我找护士打听,说晟睿在那儿看了好几年了。”母亲握住我的手,“玉婷,你们俩……不能一直这样。”

我抽回手,把名片塞回信封。

“我们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眼圈红了,“你看看这个家,冷得像冰窖。十年了,玉婷,十年了啊。孩子没了,是命,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别说了。”

我转身拉开卧室门。

魏晟睿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果盘递过来。

“妈带来的苹果,很甜。”

他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冰凉。

母亲走时,眼眶还是红的。我送她到电梯口,她抓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张名片,你收好。”

电梯门关上。

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很久。楼道窗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

回到家,魏晟睿已经在书房了。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我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在工作。

或者说,假装在工作。

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信封。名片躺在掌心,林静心理咨询中心,周三晚7点。

今天就是周三。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

03

电话接通时,我手心在出汗。

“您好,林静心理咨询中心。”

是个女声,温和,专业。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咨询一下……魏晟睿先生的情况。”

那边沉默了两秒。

“请问您是?”

“我是他妻子。”

听筒里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魏太太,按照规定,我们无法透露来访者的咨询内容。”对方顿了顿,“除非来访者本人签署了信息授权书。”

“他签了吗?”

“我需要查一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胸腔。

“抱歉,魏先生没有签署授权。”

我的心沉下去。

“但是……”对方又开口,“魏先生最近两次咨询,反复提到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问起,可以把这句话转告。”

“什么话?”

“他说:‘我无法原谅自己导致妻子受伤及失去孩子’。”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无法原谅自己。

这六个字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脑子里。

门外传来响动,是魏晟睿回来了。我看了眼钟,晚上九点一刻。比平时晚了两小时。

他脚步声在客厅停留片刻,然后走向书房。关门声很轻。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想问他,今晚去哪儿了。

想问他,为什么去看心理医生。

想问他,无法原谅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终,我只是拉开门,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书房时,门缝下的灯光还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又放下。

回到卧室,我翻开手机日历,往前翻。翻到十年前,三月十七日,B超单上的日期。

那天是周五。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魏晟睿说好下班来接我。检查很顺利,医生指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小白点,说那是胎心。

“宝宝很健康。”

我拿着单子,坐在医院大厅等。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等到五点半,他还没来。

打他电话,关机。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越下越大。我没带伞,把B超单护在怀里,冲进雨里拦出租车。

医院门口台阶湿滑。

我踩空了。

摔倒的瞬间,手还紧紧捂着肚子。但小腹传来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撕扯。

后来就是急诊,检查,医生摇头。

“保不住了。”

魏晟睿是半夜赶到医院的。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吓人。他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抽回手,背过身去。

从那以后,我们没再谈过那天的事。没谈他为什么失约,没谈那场雨,没谈那个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

像是签了某种沉默的契约。

现在,契约裂了条缝。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名片,对着昏暗的夜灯光,看背面那行小字。

魏先生,每周三晚7点。

04

公司季度聚餐,可以带家属。

行政部小刘特意提醒我:“婷姐,一定带姐夫来啊,大家都想见见。”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嗯了一声。

下班前,我给魏晟睿发了条微信。

“晚上公司聚餐,带家属,六点。”

五分钟后,他回复:“好,地址发我。”

简短的对话,像工作对接。

聚餐定在川菜馆,包厢里摆了三大桌。我和魏晟睿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同事们热情地招呼,让出两个挨着的位子。

“这就是姐夫吧?终于见着真人了!”

“姐夫好帅啊,婷姐藏得够严实。”

魏晟睿礼貌地点头,微笑,话不多。他本来就性格内敛,这种场合更是沉默。有人敬酒,他举杯抿一口;有人搭话,他简短回两句。

我坐他旁边,隔着十公分的距离。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肖勇端着酒杯过来,一屁股坐在魏晟睿旁边空位上。他是魏晟睿的老同事,两人在一个项目组干了七八年。

“晟睿,咱俩得喝一个。”肖勇已经有点大舌头,“上回那个项目,多亏你……”

两人碰杯。

肖勇喝完,转头看我:“弟妹,我跟你说,晟睿这人,没得挑。工作上拼命,对家里……啧,就是话少了点。”

我笑笑,没接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肖勇凑近些,酒气喷过来,“当年那事,真不怪他。谁想得到呢?老爷子工地出事那天……”

魏晟睿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静了一瞬。

“肖哥。”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冷硬,“你喝多了。”

肖勇一愣,看看魏晟睿的脸色,酒醒了大半。

“对对,喝多了,胡说八道。”他讪讪地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后,我们这桌陷入沉默。

魏晟睿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刚才说……”我开口。

“醉话。”他打断我,起身,“我去外面抽根烟。”

他离开包厢,背影有些仓促。

我坐在原地,脑子里回响着肖勇那句话。

老爷子工地出事那天。

老爷子,指的是魏晟睿的父亲。我记得,公公是在我们流产后不久去世的。突发心梗,没救过来。

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整个人浑浑噩噩,躺在医院里,流了血,也流干了眼泪。魏晟睿医院工地两头跑,眼窝一天比一天深。

有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来了,身上穿着黑衣服。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爸走了。

就这么简单。

后来葬礼我也没去。医生说小产伤身,不能见风。我一个人在家,听窗外哀乐响了一天。

再后来,我们就搬进了现在这套房子。

好像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关在旧房子里。

魏晟睿回来时,身上烟味更重了。他没再坐下,而是俯身对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语气缓和了些,“你难得和同事聚,多玩会儿。”

他拎起外套,跟桌上其他人打了招呼,离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说好来接我,然后消失。

电话关机,音讯全无。

直到半夜才出现。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魏晟睿父亲的名字和“工地事故”,犹豫了几秒,又删掉了。

包厢里依旧喧闹。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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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始翻箱倒柜。

家里有个储物间,塞满了这些年不用的旧物。搬家时胡乱打包的纸箱,摞了快一人高。

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在某个箱子里。

关于十年前那段时间的一切:医院单据,病历,甚至可能还有葬礼的讣告。

周末两天,魏晟睿都在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把储物间翻了个底朝天。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呛得我直咳嗽。

第三个箱子,找到了。

纸箱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2013-2014。正是出事那两年。

我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我大学时的日记本,下面压着几本相册。再往下,是厚厚一沓文件。我把它抽出来。

有购房合同,贷款资料,还有一些水电费账单。

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个硬质文件夹。

深蓝色,封面已经褪色。我把它拿出来,掸掉灰尘。翻开,第一页是魏晟睿父亲——魏保国的身份证复印件。

下面压着几张纸。

死亡证明。

我盯着那张纸,呼吸停了一瞬。

签发日期:2014年4月2日。

我算了算。我流产是在3月17日,那天是周五。公公去世是在……4月2日。

中间隔了十六天。

可是,死亡证明下面还夹着一张工地事故报告单。日期是2014年3月17日。

同一天。

工地发生脚手架坍塌,三人轻伤,一人重伤。重伤者是工头魏保国,送往医院抢救。

报告单右下角有签名栏。

“现场负责人:魏晟睿。”

他的字迹,我认得。笔锋硬,转折处带钩。

我坐在满地狼藉的储物间里,纸页在手中微微颤抖。

所以那天,魏晟睿不是故意失约。

是他父亲的工地出事,他赶过去了。手机关机,可能是因为在事故现场处理,或者没电了。

他赶到医院时,我已经流产了。

他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没说他为什么失约,没说他父亲重伤在抢救,没说他那天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了我的指责,我的冷漠,我十年如一日的怨恨。

我继续翻文件夹。

后面还有几张纸。医院的诊断书:魏保国,重型颅脑损伤,多发性骨折。抢救记录上,红笔批注:于2014年4月2日宣布临床死亡。

还有一张火化证明。

日期是4月5日,清明节。

那年的清明节,我在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躺在卧室床上,听窗外雨声。魏晟睿一身黑衣出门,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香火纸钱的味道。

他没让我去葬礼。

我也没问。

我以为他只是体谅我身体虚弱。

原来不是。

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故,和我流产在同一天。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那天没去工地,而是来接我,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双重愧疚,压了他十年。

我把文件夹合上,塞回箱底。又把其他东西原样摆好,封箱,推回墙角。

做这一切时,手一直在抖。

晚上魏晟睿回来,比平时早一些。七点半,天刚黑透。

他拎着超市购物袋,里面是蔬菜水果。

“买了你爱吃的草莓。”他说,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草莓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他洗得很仔细,一颗一颗摘掉叶子。

“今天不加班?”

“项目告一段落。”他把草莓装盘,递过来,“尝尝。”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汁水饱满。

“谢谢。”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道谢。

“应该的。”他转身去挂围裙,背对着我,“下周末……我要回趟老家。伯母七十寿宴。”

“要去几天?”

“两三天吧。”他顿了顿,“你……要一起去吗?”

问得小心翼翼。

我沉默了。

过去这些年,他老家的事,我一概不参与。红白喜事,春节中秋,都是他一个人回去。亲戚问起,他就说我身体不好,或者工作忙。

“看情况吧。”我说。

他没再追问,点点头:“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

隔壁房间很安静。但我知道,他也没睡。因为走廊地板偶尔会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在来回踱步。

这是他的老习惯。

心里有事时,就会在房间里踱步。婚前我就知道,婚后头一年,我还会起来问他怎么了。

后来就不问了。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半小时,停了。

接着是开门声,他去客厅倒水。我听见玻璃杯碰触茶几的轻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我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厅一盏小夜灯亮着。魏晟睿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塑料光泽。

我看清了。

是个小小的,鹅黄色的毛线帽。

母亲说过,她织了一半的小毛衣。现在看来,她还织了顶配套的帽子。

魏晟睿把帽子攥在手心,很用力,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个雕像。

06

我没告诉魏晟睿,买了比他早一班的火车票。

他老家在邻省的小县城,火车三个半小时。我请了周五的年假,背着双肩包,混在清晨的客流里上了车。

找到座位后,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去趟他老家,两天回。”

母亲很快回复:“路上小心。见到叶伯母,替我问好。”

叶伯母,魏晟睿的伯母,叶淑芬。丈夫早逝,无儿无女,一直住在老宅里。魏晟睿父亲去世后,她就成了老家最亲的长辈。

火车开动,窗外景色开始流动。

我靠着车窗,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计划,就是想看看,听听,十年前那场事故在老家人嘴里,是什么样子。

中午十一点,火车到站。

县城变化很大,街道拓宽了,新楼林立。我凭着记忆,找到去镇上的小巴。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那片熟悉的青瓦房。

老宅在镇子东头,独门独院。

我敲门时,心里有点打鼓。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她眯着眼打量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玉婷?”她声音沙哑,“是玉婷吧?”

“伯母,是我。”

“哎呀,真是你!”叶淑芬拉开门,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进来快进来,怎么突然来了?晟睿呢?”

“他明天到。”我跟着她进院,“我先过来看看您。”

院子里种着菜,绿油油一片。堂屋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叶淑芬给我倒茶,手有些抖。

“十年没见你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眼睛还盯着我看,“瘦了,也憔悴了。”

我笑笑,抿了口茶。

寒暄了几句近况,我问起寿宴的事。

“办什么寿宴,浪费钱。”叶淑芬摆摆手,“晟睿非要办,说七十是大寿。我说就咱家几个人吃顿饭就行,他不听。”

“他孝顺您。”

“孝顺……”叶淑芬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

“伯母,我想问问……十年前,公公出事那次。”

叶淑芬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看着窗外,眼神飘远。

“那天啊。”她声音低下去,“也是这么个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是3月17号吗?”

“对,开春没多久。”她收回目光,“保国打电话给我,说工地架子塌了,砸了人。他声音都在抖,说完就挂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工地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刚把人拉走。保国满脸是血,昏迷不醒。晟睿也在,一身灰土,正跟警察说话。”

她顿了顿。

“我问他,玉婷呢?你不是今天要去接玉婷产检吗?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才发现关机了。他脸一下子白了。”

“他当时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叶淑芬摇头,“就那么站着,像傻了一样。后来医院来电话,说保国要手术,家属签字。他签了字,才想起来给你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我说。

其实是在雨里摔坏了。

“他打不通,急得不行。想去找你,可医院这边走不开。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出来直接进ICU。”叶淑芬抹了抹眼角,“那几天,他医院工地两头跑。白天处理事故,晚上守在ICU外面。第四天,你流产的消息传过来。”

她看着我。

“是你妈打电话来的。晟睿接的,就在ICU门口。我听见他嗯了几声,然后电话掉了。他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没说话。

喉咙里堵着东西。

“后来呢?”

“后来保国一直没醒。医生说了几次,情况不乐观。晟睿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白天还撑着处理事,晚上就坐ICU外面发呆。”

“他去看过我吗?”

“去过一次。”叶淑芬说,“保国稍微稳定点那天,他抽空去了趟医院。回来时眼睛通红,我问见着你没,他说没让进病房。”

是了。

我想起来了。护士说过,有个男的来看我,在病房外站了很久。但我当时背对着门,不想见任何人。

“再后来,保国没撑过去。”叶淑芬声音哽咽,“4月2号凌晨走的。走的时候,晟睿握着他的手。保国睁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他想说什么?”

“谁知道呢。”叶淑芬擦眼泪,“可能是放心不下工地,也可能是放心不下你们。父子俩最后一面,就这样。”

堂屋里很安静。

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办完丧事,晟睿就像变了个人。”叶淑芬继续说,“话少了,烟抽得凶。我说你要不休息一阵,他说不行,工地要善后,赔偿要处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的。”叶淑芬看着我,“玉婷,伯母说句公道话。那孩子,心里苦。他觉得欠你的,也欠他爸的。他觉得如果那天他接了你去医院,你就不会摔,孩子不会没,他爸那边……也许他赶去工地,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呢。

这三个字,压了十年。

“你们搬走前,他回来收拾东西。”叶淑芬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个小铁盒,“把这个留下了。说看见难受,但又舍不得扔。”

她把铁盒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那顶鹅黄色毛线帽,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是B超单的复印件,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

背面用钢笔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都是同一句:“对不起爸,对不起玉婷,对不起孩子。”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力透纸背。

我合上铁盒,抱在怀里。

“伯母,这些……能让我带回去吗?”

叶淑芬点点头,握住我的手。

“玉婷,十年了。活人不能总跟着死人过。你们俩,得往前看。”

我嗯了一声,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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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等魏晟睿,坐最晚一班火车回去了。

到家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屋子里黑着灯,他还没回来——应该还在老家路上。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铁盒放在枕头边,没打开。

脑子里反复回放叶淑芬的话,还有那些细节:他蹲下去捡电话捡了三次,他坐在ICU外面发呆,他把写着“对不起”的纸折好收起来。

这些年,我怨他冷漠。

怨他不解释,不低头,不挽回。

我以为他不在乎。

原来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在乎到觉得任何解释都是借口,任何挽回都是奢望。他用沉默给自己判了刑,一判就是十年。

凌晨一点,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魏晟睿回来了。

他脚步很轻,换鞋,放包,去厨房喝水。然后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了停。

他似乎在犹豫。

几秒后,脚步声继续,书房门开了,关上。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半小时后,隔壁传来声音。

不是哭声,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很低,很闷,像受伤的动物在舔伤口。

我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我走到他房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里面声音停了。

死寂。

我轻轻拧动把手,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魏晟睿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凑在眼前看。

是那张B超单原件。

床头的抽屉半开着,我瞥见里面的东西。

几个白色药瓶,标签朝外。我认出一个词:氟西汀。抗抑郁药。

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盒,已经被捏扁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后退,躲到门后阴影里。他从床上坐起来,背弓着,头埋在膝盖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呜咽声又响起来。

这次我没走。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十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不是流泪,是哭。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像个做错事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抬手擦了擦脸,把B超单仔细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

没有水,就那样干咽下去。

他躺回床上,关上台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下时,摸到枕头边的铁盒。打开,拿出那张写满“对不起”的纸。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感受着纸张背面的凹凸。

那些字,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悔恨刻得这么深。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时,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亮房间一角。

我看见梳妆台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那是十一年前。

还没经历风雨,以为牵手就是一辈子。

我爬起来,走到照片前,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

他的笑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08

早晨七点,我起了床。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面包,有牛奶。还有昨天他买的草莓,剩了半盒。

我拿出两个鸡蛋,打散,热锅,倒油。

以前我常给他做早餐。他爱吃煎蛋,要溏心的,撒一点黑胡椒。后来冷战,就各吃各的。我泡麦片,他煮面条,或者在外面买。

平底锅里,蛋液滋滋响。

边缘开始凝固时,我用铲子轻轻一推,翻面。另一面煎了十秒,关火。

溏心蛋,刚刚好。

我又烤了两片面包,热了牛奶。摆盘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套餐具放在餐桌同一边。

挨着。

七点半,他房间门开了。

魏晟睿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见餐桌时,他愣了一下。

脚步停住。

“早。”我说。

“……早。”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看盘子里的煎蛋,又看看我。

“趁热吃。”我把牛奶推过去。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睛有点肿,下眼睑泛着青黑。

“看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低头,拿起叉子,“谢谢。”

我们沉默地吃早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蛋煎得正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不是冰封的、坚硬的沉默,而是一种柔软的、试探的安静。

像解冻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流动。

他吃完最后一口,端起牛奶杯,顿了顿。

“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了。”

“哦。”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我昨晚……做了个梦。”他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梦见孩子。”他盯着桌面,“是个男孩,眼睛像你。他跑过来,叫我爸爸。我想抱他,抱不到。”

他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

我放下叉子。

“只是个梦。”

“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知道。”

他站起来,收拾自己的餐具。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里,他背对着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向窗外。确实,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光斑。

“我……去把阳台衣服收一下。”

他洗完碗,去了阳台。我坐在餐桌旁,听他在外面抖衣服,叠衣服的窣窣声。

十分钟后,他抱着一叠衣服进来。

我的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上衣,裤子,内衣在最上面用毛巾盖着。

“放你床上?”他问。

他走进我卧室,很快出来。手指捻了捻,似乎有些不自在。

“那件蓝色衬衫……领口扣子松了,我缝了两针。”

我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