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9年的一列绿皮火车上,挺着大肚子的张彩霞指着下铺的年轻小伙骂了一整夜。
换铺被拒,让她把一辈子的恶毒词汇都用尽了。
全车厢的人都在帮腔,指责这后生自私没教养。
小伙子全程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第二天火车到站。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经过张彩霞身边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揉皱的纸条。
张彩霞冷笑着打开,准备看他写了什么脏话。
可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像截木头一样死死钉在了过道里……
一九九九年深秋的火车站,像个巨大的、漏风的铁罐子。
空气里是一股子浓烈的煤渣味,混着成千上万人的汗酸气。
站台上的人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水淹了的黑蚂蚁,扛着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拼了命地往绿皮车厢的铁皮门里挤。
王轩是被人群硬生生架进车厢的。
他穿着件宽大的旧夹克,领口洗得发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硬卧车票,背着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橘子皮和不知道谁吐的一口浓痰。
王轩走得很慢。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顺着车窗边的折叠座椅往前挪。有人在后面不耐烦地推搡。
“往前走啊!堵着干什么!”
王轩没回头,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把旧夹克的里子都贴在了皮肉上。
他找到了十四号铺位。
中段的位置。票是下铺。
他一屁股坐在铺位边缘,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白色的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上一具肉体留下的隐秘气味。
王轩顾不上这些。他把那个黑色帆布包往枕头边一塞,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扯过那床带着补丁的薄棉被,盖在身上,连头都蒙了进去。
车厢外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接着是火车开动时那种沉闷的、骨骼错位般的“哐当”声。铁轨开始震动。
王轩闭着眼睛。被子底下的呼吸很重。
没过多久,过道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拖拽声。“嗞啦——嗞啦——”,那是粗糙的蛇皮袋底部在带着泥沙的防滑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声音在十四号铺位前停下了。
“哎哟我的亲娘诶,累死老娘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粗粝。
王轩没动。被子盖得死死的。
“十四号……中铺。就是这儿了。”女人自言自语。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被粗暴地塞进了王轩下铺的床底。袋子太大,卡住了一半,女人用力拿脚踹了两下,整个下铺的床板都跟着猛地一震。
王轩扯下蒙在头上的被子,睁开眼。
站在床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叫张彩霞。
张彩霞穿着件花格子的确良衬衫,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是个足月的孕妇。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拿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地上还放着另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张彩霞转过头,正好对上王轩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了王轩一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除了脸色有点白,看着全须全尾,硬朗得很。
张彩霞的目光又往上瞟了瞟。
绿皮火车的硬卧,中铺和上铺需要顺着车厢隔板上那根近乎垂直的铁管子爬上去。铁管子冰凉,脚踏的地方只有两指宽。
张彩霞皱了皱眉头,立刻拿定了主意。
“小伙子。”张彩霞开了口,没带商量的余地,倒像是在下达通知。“我是中铺的。我大着个肚子,爬不上去。咱们换换。”
王轩看着她。没说话。
张彩霞以为他没听清,又或者嫌钱的事没说透。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带拉链的布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差价我补给你。下铺比中铺贵十来块钱吧?喏,拿着。你年轻力壮的,爬个中铺算当锻炼身体了。”
张彩霞把那张十块钱递到王轩眼前。钱上沾着点油渍。
王轩没有接。
他看着那张钱,又看了看张彩霞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不换。”
王轩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这三个字咬得很死。
张彩霞举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住了。
在她的预想里,没有“被拒绝”这个选项。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拿了差价,麻溜地爬上中铺,这才叫顺理成章。
“你说什么?”张彩霞把钱收回掌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说,我不换。”王轩重复了一遍。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身体往墙根那边靠了靠,把视线从张彩霞身上移开了。
张彩霞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九十年代出门在外的女人,身上都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出门在外,不厉害点要吃亏。张彩霞更是个中好手。
“嘿,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的?”张彩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眼睛瞎啦?没看见我挺着个大肚子?这么高,我怎么爬?”
周围几个铺位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对面下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暗红色的粗线毛衣,手里正抓着一把瓜子。她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往过道的垃圾盘里吐。
斜上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西装是劣质化纤面料,亮闪闪的。他腋下夹着个皮包,腰带上别着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
车厢里的目光全汇聚到了十四号铺。
“大姐,这是我的位置。我买的下铺票。”王轩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
“你买的下铺就了不起了?”
张彩霞一巴掌拍在铺位边缘的铁架子上,震得铁架子嗡嗡响。“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我这肚子里可是条人命!要是我爬上铺摔一跤,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对面的大妈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妈拉长了语调,一副过来人的做派。“尊老爱幼不懂吗?你个大小伙子,身上又没少块肉,爬上爬下多利索。让给孕妇怎么了?少不掉你一块肉的事。”
穿化纤西装的中年男人也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现在的后生,自私得很。”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大姐,你要是出点事,这小子就是全责。到了派出所他都说不清楚。”
张彩霞见有人帮腔,底气更足了。她一把将那张十块钱拍在王轩的枕头边。
“钱放这儿了!今天这铺,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张彩霞索性把沉重的身子往王轩铺位的脚脖子处一坐。把两根手指粗的蛇皮袋带子死死攥在手里。
王轩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脚边的张彩霞,又看了看对面大妈和上铺男人那副审判者的嘴脸。
他慢慢地把那张十块钱从枕头边拿起来。
张彩霞嘴角刚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王轩手一伸,把钱塞回了张彩霞的布钱包旁。
“我不换。”
又是这三个字。坚硬得像车厢外头的铁轨。
张彩霞像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她指着王轩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轩脸上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娘是怎么教你的?白长这么大个子,心肠都是黑的!你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我也上不去那个中铺!”
车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乘务员被惊动了。
乘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他挤进人群,看了看张彩霞的肚子,又看了看躺在铺位上的王轩。
“怎么回事?吵什么?”乘务员问。
张彩霞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乘务员的胳膊。
“同志,你给评评理!我一个大肚子,买了个中铺。让他给换换,我补差价,他死活不干!你看他那样子,像个有病的吗?他就是成心想看我摔死!”
乘务员叹了口气。这种事在绿皮火车上天天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王轩。
“小伙子。”乘务员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倾向性。“你看这位女同志确实不方便。大家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一下。你就爬上去对付一宿,行不行?”
王轩平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被子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密。
“师傅。”王轩的嘴唇有些发青。“这是我的票。我不换。”
乘务员皱了皱眉。他没权力强迫乘客换座位。票上写的是几号就是几号。
“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轴呢?”乘务员也有些来气了。“行吧行吧,人家不换,我总不能硬拉人家下来。”
乘务员转头对张彩霞说:“大姐,人家也是买的下铺。规定就是这样。实在不行,你试着爬一下,我在底下托着你点。”
张彩霞一听这话,顿时撒起了泼。
“我不爬!出了人命铁路局管不管?你们就是看我一个女人好欺负!”
张彩霞一屁股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开始抹眼泪。一边哭一边骂。
“作孽啊!这世道没好人了!个个都是黑心肝的王八蛋!”
大妈又抓起一把瓜子,对着王轩翻了个白眼。
“造孽哦。这种人以后生孩子没屁眼。”大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十四号铺位附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西装男也冷哼一声,缩回了上铺。
乘务员摇了摇头,摆摆手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王轩始终没有下床。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车厢的铁皮内壁。留给车厢一个冷硬的后背。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那个带着消毒水味的枕头里。双手在被窝里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汗水已经把夹克衫彻底湿透了。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火车进入了漫长的夜间行驶。车厢里的白炽灯熄灭了,只剩下过道底部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地灯。
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车厢里开始弥漫起泡面味、脚丫子味和连接处飘来的劣质烟草味。
张彩霞最终还是上了中铺。
她是踩着那个西装男的肩膀,又被嗑瓜子的大妈从下面死死托着屁股,连滚带爬才上去的。
上去之后,张彩霞足足喘了半个小时的粗气。
怒火在黑暗中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来越大。
长夜漫漫。对十四号下铺的讨伐才刚刚开始。
张彩霞故意不睡。她在中铺上频繁地翻身。
每一次翻身,老旧的铁架床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到王轩的被子上。
她不仅翻身,还时不时地把脚伸出床沿,故意踢一下用来上下床的铁栏杆。“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王轩在下铺闭着眼。一动不动。
“咳——呸!”
张彩霞故意清了清嗓子,一口痰吐在了中铺和下铺之间的缝隙里。
“哎哟,我这肚子抽着疼啊。”张彩霞在黑暗中大声抱怨,声音在过道里回荡。“被下面那个没良心的气得哟,要是动了胎气,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对面下铺的大妈也醒了。
“大姐,你消消气。犯不上跟那种人计较。”大妈在黑暗中搭腔。“畜生不如的东西,老天爷看着呢。”
“可不是嘛!”张彩霞立刻接上了话茬。“年纪轻轻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这也就是现在法制社会,放以前,这种人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谩骂声在黑暗中交织。
字字句句,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王轩的头皮上反复来回地拉扯。
王轩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一直保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整整几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一寸地方。
他的双眼大睁着,盯着眼前那块泛黄的铁皮板。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站台灯光,可以看到王轩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了血丝。
夜深了。凌晨两点。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鼾声和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
张彩霞骂累了,终于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很粗重,就在王轩的正上方。
王轩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将一直压在身下的右手抽了出来。那只手一直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摸索着拉开黑色帆布包的拉链。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吵醒上面的人。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黑夜里依然清晰。
上面中铺的张彩霞立刻翻了个身,“嘎吱”一声。
“大半夜的悉悉索索干什么呢!贼骨头!”张彩霞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
王轩立刻停住了动作。手停在包里,一动不敢动。
等上面再次传来均匀的呼噜声,他才从包底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
他用大拇指顶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在手心里。
黑暗中,他没有水。
王轩把药丸直接扔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生生顺着干涩的食道咽了下去。药片刮擦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冲动。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干呕咽了回去。眼泪被逼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药效没有那么快发作。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整个夜晚都没有下过床。
无论对面的大妈去了几次厕所,无论那个西装男抽了多少根烟,王轩就像被钉死在那张下铺上一样。他连膀胱胀痛都在死死忍受。
因为他不想动。他不敢动。
后半夜,窗外的气温降得很低。车厢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王轩掀开被子的一角,借着过道那点微弱的蓝光,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破旧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根圆珠笔。
他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
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稳。
他把笔记本贴在墙壁上,就着那点微光,开始在纸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每一次落笔,他的眉头都会痛苦地锁紧一次。
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纸撕了下来。折叠了两次,紧紧地捏在左手的手心里。
直到天亮,那个纸团一直被汗水浸泡在掌心里。
早上六点。
天蒙蒙亮了。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开始用铝制饭盒接开水泡面。有人在洗手池那边大声地擤鼻涕。
张彩霞醒了。
中铺睡得她浑身酸痛。她扒着栏杆往下看,王轩依然是昨晚那个姿势,背对着她躺着。
“装死狗。”张彩霞嘀咕了一句。
火车广播里响起了刺耳的女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终点站……”
车厢里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开始往过道里拽行李。
张彩霞要下来了。
这又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没有乘务员的帮忙,大妈也忙着收拾自己的铺盖卷。
张彩霞只能靠自己。她扶着铁栏杆,一点一点往下挪。脚尖在空中虚踩着,好几次都险些踩空。
“哎哟……哎哟……”
她叫唤得很大声,希望有人来扶一把。但终点站快到了,大家都赶着下车,没人顾得上她。
就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她的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王轩的床沿上。
王轩猛地睁开了眼睛。
张彩霞终于站稳了。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已经坐起身的王轩,满腔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你眼瞎啊!没看到我要摔了吗?你手断了连扶一把都不会?!”
张彩霞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蛇皮袋从床底往外猛拽。袋子蹭了王轩的裤腿一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
大妈提着个布袋子站在旁边,摇着头。
“这种人没救了。大姐,别理他。下车了离他远点,别沾了晦气。”
西装男拿着大哥大,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丢下一句:“自私鬼。”
王轩坐在床边。
他没有反驳。他低着头,默默地拉上黑色帆布包的拉链。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就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齿轮在咬合时发出无声的尖叫。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刹车时的摩擦声震耳欲聋。
车厢门开了。人群像泄了洪一样往外涌。
张彩霞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艰难地往车厢连接处挪动。
王轩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背那个帆布包,而是单手拎着带子。
他挪动着脚步。没有去跟人群挤,而是贴着铺位的边缘,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张彩霞走到车厢门前,放下一个蛇皮袋歇口气。
这时,王轩从她身边经过。
两个人擦肩而过。
张彩霞白了他一眼,刚准备开口再啐一句“晦气”。
王轩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张彩霞。他只是沉默着,把一直紧紧攥在左手的那个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纸团,突兀地塞进了张彩霞的手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张彩霞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团。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被骂了一夜,心里憋屈,写了什么恶毒的脏话来骂她。
“嘿!你还敢给我塞纸条?老娘倒要看看你放了什么屁!”
张彩霞冷笑了一声。当着旁边大妈的面,她带着一种拆穿伪君子的痛快感,粗暴地用两根手指扯开了那个揉皱的纸团。
纸张因为受潮,差点被扯破。
张彩霞的目光落在了纸上。准备好的回骂词汇已经在舌尖上打转。
视线转回纸条上,上面用有些发抖的字迹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