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
薛丽华的声音像一把锈剪刀,划破客厅空洞的安静:“小彭,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是谁?”
穿西装的中介小伙捏着文件夹,脚边放着印有“诚信搬家”字样的纸箱。他避开薛丽华盯过来的视线,看向彭高远。
彭高远没接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摊在落满灰尘的茶几上。纸张边缘切割着从阳台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
许正扶着老花镜,颤巍巍地弯腰去看。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留,指甲盖发白。
“房屋买卖合同……”他念出声,尾音飘忽,“卖方……彭高远?”
薛丽华一把抓过合同,眼睛急速扫动。她的嘴唇开始哆嗦,血色从脸颊褪去,只剩法令纹像两道深刻的沟壑。
“你卖房?”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得刺耳,“你凭什么卖房?雪怡知道吗?啊?”
彭高远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卖方签名处上方。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薛丽华。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平静得像深潭。
“签字吧。”他说,“搬家的车,在楼下等了一小时了。”
01
许雪怡出发前夜,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像一只张开嘴的巨兽。
她蹲着,把最后几件叠好的羊绒衫塞进去。彭高远靠在门框上看,手里端着杯温水。水汽袅袅,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那边冷,多带点厚的。”他说。
“带了。”许雪怡没抬头,手指压了压衣物,“这件,这件,还有这件羽绒服。够了。”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利落,像在执行一项演练过多次的程序。
彭高远记得,当年她去参加为期三周的行业峰会,收拾行李花了整整两个晚上,一会拿起这个,一会放下那个,最后总要拽着他问:“老公,这条丝巾配那件大衣会不会太花?”
现在不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养了快七年,藤蔓垂下来,绿得沉甸甸的。许雪怡以前常念叨,这是家里最有生气的活物。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窗台,在绿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盆东西,”她用下巴指了指,“不好托运,就算了。你有空浇点水,别让它死了。”
彭高远嗯了一声。
她走进洗手间,水声哗哗。
彭高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她留在充电线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他放下手机。
许雪怡擦着手走出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看了眼彭高远。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不用送,我叫了车去机场。”
“几点的航班?”
“早上九点多。”她钻进被窝,背对他侧躺,“到了那边安顿好,给你消息。”
彭高远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晕染着她肩膀的轮廓。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雨水渗漏留下的淡黄色渍痕。
那痕迹有好几年了,一直没顾上修。
夜里,他醒了。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
洗手间门缝底下透出光。很微弱,是手机屏幕的光。
他闭上眼,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轻巧的脚步声回来。
床垫微微下陷。
她身上带着洗手液淡淡的柠檬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电子设备运行久了产生的极微弱的热烘烘的气息。
第二天清早,彭高远还是起来了。
许雪怡已经穿戴整齐,行李箱立在门口。
她化了淡妆,口红颜色是他去年送她的那支,豆沙色,她说太老气,没用过几次。
“我走了。”她拉开门。
“一路平安。”
门轻轻关上。彭高远站在玄关,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他回到卧室。她的梳妆台上很干净,常用的瓶瓶罐罐都收走了。他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几片独立包装的卸妆棉,和一支干涸的睫毛膏。
他打开她的电脑。工作需要,他们彼此知道密码。桌面很整洁。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片空白,已被清空。
回收站也是空的。
彭高远合上电脑。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空了一半的衣柜里。他伸出手,拂过她留下那几件过季衣物的肩线,手指沾了薄薄一层灰。
02
薛丽华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勺子磕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粥,盐又放少了。”她蹙着眉,“高远啊,不是我说,雪怡一走,这家里的伙食水准,可是直线下降。”
彭高远夹了一筷子榨菜,就着白粥喝。“下次我多放点。”
许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水煮蛋,蛋壳在盘子里碎成不规则的小片。“清淡点好,养生。”他抬眼看看彭高远,“雪怡有消息了吗?到了吧?”
“到了。昨晚发了信息,说公寓安排好了,时差还没倒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许正点点头,“这孩子,从小就独立。就是这次去的时间长了点,半年呢。你们年轻夫妻,分开这么久……”
薛丽华打断他:“半年算什么?趁年轻拼事业,多见世面,好事!总比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强。”她转向彭高远,语气放软了些,“高远啊,雪怡不在,家里就我们三个。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得多上心。”
“您说。”
“就说这物业。”薛丽华放下勺子,“昨天贴通知了,下个月开始,物业费每平米涨两毛。咱们这房子一百二十平,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一年下来……”
彭高远听着,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一只细圈金镯子,是去年许雪怡用年终奖给她买的。薛丽华当时推辞了两句,后来每天都戴着。
“……所以说,该计较的就得计较。对了,”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咱们家的房产证,收在哪里来着?我记得以前是锁在书房抽屉里?现在这种重要证件,可得放放好,最好复印几份备用。”
彭高远抬起眼。“在书房保险箱里。密码雪怡知道。”
“哦,保险箱好,保险箱好。”薛丽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我就是提醒一句。现在社会复杂。”
许正喝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看看彭高远,又看看薛丽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
“我吃好了。”许正起身,“高远,我那台老收音机,昨儿个又不响了。你有空帮瞧瞧?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算了。”他后半句说得有点含糊,背着手,慢慢踱向阳台。
彭高远收拾碗筷。薛丽华坐在餐桌旁没动,拿出手机划拉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水龙头哗哗地流,彭高远仔细冲洗着粥碗。
他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阳台一角。
许正背对着这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楼下花坛里蔫头耷脑的冬青。
收音机是老式的“红灯”牌,体积笨重,外壳的棕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许正一直舍不得扔,说是结婚时买的,听了大半辈子。
彭高远把它搬到书房的书桌上,插上电,指示灯不亮。他找来螺丝刀,拧开后盖。灰尘和一股旧电器的味道扑面而来。
内部结构简单,积灰很厚。
他小心地用刷子清理。
电池仓里,两节一号电池已经漏液,腐蚀了弹簧片。
他处理完腐蚀部分,准备换上备用电池时,手指碰到电池仓内侧靠近箱体的地方,有个东西卡着。
是一小片硬纸。
他捏出来,是一张照片,对折着。展开。
照片上,许雪怡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围着浅灰色围巾,正侧脸笑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个子比她高半头,也笑着,手似乎很自然地虚搭在她背后的栏杆上。
背景是典型的欧式建筑,尖顶,石板路,远处有模糊的教堂轮廓。
光线很好,像是秋天的午后。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小字:11.07。
笔迹是许雪怡的。她写日期喜欢用点分隔。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许雪怡去上海参加了一个为期五天的行业展会。
她当时发的朋友圈照片,是在外滩,东方明珠的背景下,她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
彭高远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男人。面容看不清细节,但姿态熟稔。
照片下面,还压着一小张裁剪过的打印纸,皱巴巴的。
上面是德语界面,像是一个网站的局部截图。
他认出一个单词:“Wohnung”(公寓),和一个柏林的区名。
他把照片和纸片重新对折,看了看电池仓。
这个位置,如果不是电池漏液需要彻底清理,根本不会发现。
像是藏东西的人,既想藏着,又隐隐希望在某天被某个人发现。
或者,是忘了彻底处理掉。
书房门被敲响了两下。薛丽华的声音传来:“高远,修好了吗?你爸等着听他的新闻呢。”
彭高远将折好的纸片和照片放进自己睡衣口袋。他换上新的电池,合上后盖,拧紧螺丝。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滋啦”一阵电流杂音后,模糊的戏曲声传了出来,咿咿呀呀。
“修好了。”他对着门外说。
03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重新摆在许正卧室的床头柜上。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响起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薛丽华似乎对房产证的事放了心,不再提起。
她开始更频繁地拉着彭高远聊家长里短:楼上谁家儿子离婚了,赔了女方好多钱;楼下谁家老太太把房子提前过户给了孙子,结果现在被儿子儿媳嫌弃;她老同事的女儿,嫁了个德国人,跟着移民了,日子过得可滋润。
“听说德国福利好,空气也好。”薛丽华剥着橘子,橘皮被她撕成不规则的小片,“雪怡这次去,说不定也能认识些高层次的人。机会啊,都是闯出来的。”
彭高远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地大笑。他嗯了一声。
许正戴着老花镜,在窗边看一本旧书,《唐宋词选》。他看得很慢,半天不翻一页。
日子像加了慢放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却又黏稠地拉长。
彭高远照常上班。设计院的项目进了收尾阶段,他需要核对大量图纸和数据。加班多了起来。
深夜回家,客厅通常只留一盏小灯。岳父母房间的门缝下是暗的。他洗漱,回到书房。
书房的台式电脑屏幕亮着,是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他移动鼠标,关掉CAD软件,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他开始整理表格。
一列一列:家庭存款(分别列出银行、账号、余额)、基金账户、股票持仓、两人名下房产(目前只有这一套婚房,购买时间、价格、贷款余额)、车辆(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保险单(种类、受益人、年缴保费)……
数字和条目在屏幕上滚动。
他做得很仔细,像完成一项重要的项目测算。
表格越来越长,细节越来越多,甚至包括了每月水电煤气物业的平均支出,岳父母退休金的到账日期和金额。
偶尔,他会停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许雪怡以前总笑他,说像老和尚捻佛珠。
然后,他继续。
有时肖林晚上打电话来,约他出去喝两杯。彭高远大多推掉,说图纸没看完。
有一次,肖林在电话那头大着舌头抱怨:“……老子那个前妻,上个月居然托人来打听我买没买新房,呸!离都离了三年了,还惦记着我兜里这三瓜两枣呢!”
彭高远看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问:“要是当初,她不是跟你闹,是直接走了,去了国外,彻底没信儿了。你怎么弄?”
“啊?”肖林愣了下,“能怎么弄?找啊!报警啊!”
“要是找不着呢?或者说,不想找了呢?”
肖林沉默了几秒,酒似乎醒了几分。“老彭,你……没事吧?”
“没事。就随便问问,手上有个项目,涉及点跨境的法律问题。”彭高远语气平常,“咨询一下,如果一个人,配偶在海外失联,或者……明确就是不回来了,财产怎么处理最干净?怎么能让对方,完全碰不到这边的任何东西?”
“我靠,你这项目挺暗黑啊。”肖林咂咂嘴,“这得找专门搞涉外婚姻官司的律师吧。不过我听人扯过一嘴,最难缠的不是钱,是证据。你得证明对方是恶意失联或者过错方,不然有的扯皮。还有就是,有些钱啊物的,要是婚前就搅和在一起,或者对方父母也掺了一脚,那更麻烦,剪不断理还乱。”
“嗯。明白了。”
“要我说,最狠的一招,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对方理亏,是对方不要这个家了。”肖林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戏谑,“舆论站你这边,事儿就好办一半。不过,真走到那一步,也他妈够伤筋动骨的。感情债,最难清。”
感情债。
彭高远挂了电话。鼠标光标在“房产”那一栏闪烁着。他打开一个搜索网站,输入“柏林租房法律租赁合同外国人”。
浏览了几页,关掉。
他又点开建筑设计行业的一个国际交流论坛,登录自己那个很少使用的账号。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照片背后那个柏林区名,加上“建筑规范”
“住宅改造”几个关键词。
论坛里有几个相关帖子。
他浏览着,目光停留在一个帖子发布者的ID上:Strider_Berlin。
个人信息栏显示,此人常驻柏林,职业是建筑师。
彭高远点开私信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开始打字。
“您好,冒昧打扰。我在国内从事建筑设计,手头有个概念项目,背景设定在您所在的柏林XX区。想向您咨询一些当地典型的住宅户型、内部结构细节,以及旧房改造常见的限制规定。纯粹为了设计真实性,希望能占用您一点时间。”
点击发送。
他关掉论坛网页。屏幕重新回到那密密麻麻的表格上。数字冰冷,排列整齐。
书房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楼下有晚归的车子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他口袋里的那张折起来的照片和纸片,似乎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
04
许雪怡的信息来得不规律。
有时隔两三天,发一张街景照片,或者一杯咖啡。附言简短:“天气不错。”
“这家店味道还行。”
有时一周都没有动静。
彭高远回复得更简短。“嗯。”
“好。”
“注意安全。”
他们的对话,像隔着时差对打乒乓球,球速很慢,落点固定,没什么旋转。
薛丽华倒是经常和女儿视频。通常避开彭高远,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但兴奋的笑声和拔高的语调还是会漏出来。
“……哎呀,真是气派!……哦哦,那太好了!……你放心,家里都好,高远挺顾家的……知道知道,你自己在外头,吃好穿好,别舍不得花钱!……”
有一次,彭高远端着水杯经过她房门口,正听到一句:“……那事不急,等你那边彻底稳当了再说……妈心里有数。”
门内话音立刻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絮语。
彭高远脚步没停,走向厨房。
周末,薛丽华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递给彭高远。“雪怡寄回来的,说是德国本土牌子,特别好。给你爸妈也拿点过去?”
彭高远接过来看了看。全是德文说明,印着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品牌。“他们不缺这些。您和爸留着吃吧。”
“这孩子,就是孝顺。”薛丽华笑吟吟地收回去,“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不过也好,国外的东西,质量靠得住。”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高远啊,我那边有笔理财,下个月到期。以前买的那种,收益不行了。我有个老姐妹,推荐了个新的,年化能到六个点。就是起投门槛高,要五十万。我跟你爸的退休金凑了凑,还差十来万。你看,方不方便先从家里账上挪一点?等到期了连本带利还回来,肯定比放银行强。”
彭高远正在看手机邮件,闻言抬起头。“家里活期没那么多。定期的,提前取损失利息。”
“损失就损失点嘛,这新产品的收益,补得上。”薛丽华往前凑了凑,“也就两三个月周转一下。雪怡不在,家里开支你管着,我知道你有办法。”
彭高远看了她几秒。薛丽华脸上的笑容很热切,眼神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光。
“行。”他说,“哪天要转,提前一天告诉我。我把钱提出来。”
“哎!好女婿!”薛丽华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下周三我告诉你具体怎么操作。”
彭高远点点头,继续看手机。他打开手机银行APP,查了查几个账户的余额。
晚饭后,许正说有点头疼,早早回房休息了。薛丽华在客厅追电视剧,声音开得有点大。
彭高远走进书房。
书架最上层,有一排许雪怡早年买的书,多是小说和随笔,蒙着灰,很久没动过了。
他伸手,随意抽出一本安妮宝贝的旧版《彼岸花》。
书页泛黄,翻动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夹在书页中间的东西飘落下来。
是一枚浅蓝色的纸质地铁票根。
票根已经很旧,边缘起毛,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München”(慕尼黑)字样,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前年秋天。那个时间,许雪怡的公司组织去欧洲考察,为期两周。她当时说,行程很紧,只在巴黎和米兰停留。
彭高远捏着那枚薄薄的票根。慕尼黑,在德国南部。离柏林很远。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个“11.07”,去年十一月。
又想起更早之前,前年秋天,许雪怡考察回来,显得格外疲惫,但眼睛里有种他没见过的、恍惚的光彩。
她说时差没倒过来。
他把票根夹回书里,书放回原处。
走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上的数字安静地陈列着。
论坛私信窗口有了回复,那个ID叫Strider_Berlin的建筑师回了信,语气挺友好,说可以提供一些公开资料和普遍性信息。
彭高远回复感谢,并提出了第一个具体问题:“请问在XX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Altbau(老式建筑),典型的出租公寓,内部布局是怎样的?特别是卧室和客厅的关系,是否有独立的起居空间?”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对面楼栋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窗户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沉默。
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照片,似乎又动了一下。像休眠的火山,内部蓄积着看不见的压力。
05
肖林打电话来时,彭高远正在核对一批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
“晚上‘老地方’,撸串,来不来?哥们儿心情不好,求陪。”
彭高远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图纸今天得交。”
“交个屁,明天再交。地球离了你不转了?”肖林语气烦躁,“我真有事,心烦。”
“行。”彭高远把报告推到一边,“七点。”
“老地方”是家巷子里的烧烤店,油烟味重,但肉质实在。肖林已经在了,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怎么了?”彭高远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
“还能怎么?钱呗。”肖林灌了一口酒,“我老娘,非要把老家县城那套小房子卖了,钱给我,让我在这边凑个首付买新的。我说我不急,现在租着挺好。她就哭,说我不成家,她死了都没脸见我爹。”
彭高远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那就买。”
“买?说得轻巧。”肖林撸下一串羊肉,嚼得恶狠狠的,“我那点积蓄,加上卖房钱,刚够个老破小的首付。然后呢?背二三十年贷款,给银行打工。再然后呢?找个女人,凑合结婚,生个孩子,接着鸡飞狗跳?我算是看透了,这他妈就是个圈套。”
“没人拿枪逼你跳。”
“是,没人逼。”肖林盯着滋滋冒油的烤茄子,“就是觉得没劲。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房子,车子,票子,就是算不出个意思。”他转头看彭高远,“你呢?雪怡出去这么久,你就一点没想法?”
彭高远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盘子里的毛豆。“什么想法?”
“装,接着装。”肖林嗤笑,“你俩当年多好,院里公认的金童玉女。现在呢?隔着半个地球,跟网友似的。我说老彭,有时候啊,女人心,说变就变。尤其出了国,见了世面,心思活络了……”
“她不是那种人。”彭高远打断他,语气平淡。
肖林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又开了一瓶啤酒。“行,你就绷着吧。我看你能绷到什么时候。”
那晚彭高远没喝多少,大部分时间在听肖林抱怨。
肖林喝高了,拍着他肩膀说:“老彭,听哥一句。什么东西都能算,就是感情别算。一算,就他妈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