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九年,也就是1652年,北京香山脚下,有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正在倒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
眼瞅着就要蹬腿了,他把儿子牛佺叫到床边,留下的遗言精简得吓人: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再往官场那个大染缸里跳。
这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哪个深山老林里修炼得道的世外高人说的。
可讽刺的地方就在这儿,说这话的人,倒退个八年,那是大顺政权里呼风唤雨、一人之下的人物——宰相牛金星。
回头瞅瞅这老爷子的一生,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考过举人,蹲过大牢,当过宰相,装过隐士,折腾到最后,成了清朝的一名降将。
大伙儿聊起大顺政权为什么垮得那么快,总爱把锅扣在李自成目光短浅,或者是吴三桂背后捅刀子上。
可要是把放大镜挪到牛金星这个“二把手”身上,你会发现,大顺这座大厦的倒塌,早在高层内部那一次次充满算计的决策里,就已经埋下了雷。
牛金星这辈子,说白了,就是打了三把极其精明的“算盘”。
这第一把算盘,他在心里盘算的是“翻身仗”。
把时间拨回崇祯十年(1637年),那时候牛金星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憋屈。
就因为跟那个姓王的亲戚闹了点别扭,结果倒好,被人扣上了“抗税”和“霸占妇女”的大帽子。
在那个人吃人的旧社会,官官相护,他举人的功名被撸了个干净不说,还被发配到卢氏县去当苦力。
这会儿摆在牛金星面前的路就两条:要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从军路上,要么豁出去赌一把大的。
到了崇祯十三年(1640年)冬天,翻身的机会来了。
靠着李岩的牵线搭桥,他见到了李自成。
那会儿李自成缺啥?
他手底下不缺不要命的猛将,缺的是能出主意的“脑袋”。
牛金星毒辣的眼光一下子就瞅准了闯军的死穴:光知道杀人抢粮食,完全不懂怎么收买人心。
于是他当场抛出了那个著名的九字真言:“少刑杀,赈饥民,收人心。”
这一招实在是高。
直接把一场流寇式的打家劫舍,包装成了替天行道的正义事业。
这把算盘,牛金星是打对了。
他用自己文人的脑瓜子,换来了李自成的绝对信任。
等到崇祯十七年(1644年)大顺政权在西安挂牌成立的时候,他已经是天祐殿大学士,那地位,除了李自成,谁见了他都得低头。
可坏就坏在了这第二把算盘上。
这一回,他算计的是“保位子”。
进了北京城,牛金星屁股坐到了宰相的位子上。
按常理说,这时候最该干的是拉拢人心,把政权的地基打牢。
可牛金星心里的账本不是这么写的:江山稳不稳那是后话,我的乌纱帽稳不稳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谁挡了他的道?
李岩。
李岩有本事,名声又好,关键还敢对政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政策提反对意见。
在牛金星眼里,这哪是什么忠言逆耳,这分明就是功高震主,要抢班夺权。
就在大顺军内忧外患、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身为宰相的牛金星干了一件极其缺德的事儿:撺掇老板杀李岩。
他利用李自成那原本就多疑的性格,给李岩泼脏水,说他要造反。
李岩这一死,从牛金星个人的角度看,这笔买卖是“赚翻了”——死对头没了,宰相的位子坐稳了。
可对于大顺政权来说,这是一笔赔得底掉的买卖。
李岩这一死,直接炸出了两个大雷:一是军心散了,将领们个个心里发毛,谁还敢真心卖命?
二是人才全跑了,像宋献策这种顶级的军师,看到李岩的下场,心彻底凉透了,最后也是脚底抹油——溜了。
一支各怀鬼胎的队伍,哪怕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后来山海关那场大败,表面上看是打仗没打赢,根子上其实是组织内部早就烂得流脓了。
第三把算盘,算的是“逃跑路线”。
山海关一败涂地,李自成的大顺军跟雪崩似的哗啦啦全垮了。
牛金星跟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
这时候,摆在他面前的选择题有三个选项:
A. 跟着李自成一条道走到黑,大概率是陪葬;
B. 原地举白旗投降清军,但他名声太臭,怕被秋后算账;
C.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儿躲起来,看看风向再说。
牛金星毫不犹豫选了C。
逃命路过江西的时候,他悄没声地脱离了大部队,一头钻进了武宁县的幕阜山里。
那地方山高林密,是个绝佳的藏身洞。
他拖家带口躲进了鲁溪村,摇身一变,从宰相变成了“山野闲人”。
在鲁溪村那段日子,牛金星好像真转了性。
闭口不谈天下大事,整天跟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混在一起,甚至还拿起了笔杆子,写什么《幕阜山游记》和《鲁溪村志》,装得像模像样。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画上句号,牛金星顶多也就是个失败的政客、成功的隐士。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顺治二年(1645年),李自成兵败身亡,大顺政权彻底玩完。
这时候,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牛金星又开始扒拉算盘了:难不成真要在这个穷山沟里老死?
他不甘心呐。
哪怕以前是明朝的罪人、大顺的宰相,他还是决定出山,领着儿子牛佺,厚着脸皮去投靠了清廷。
这场面说起来真是够讽刺的:昨天还在喊着誓死抗清的大顺宰相,今天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清朝摄政王的脚下。
清朝收留了他,可也没怎么搭理他。
毕竟,一个先后背叛了明朝和李自成的主儿,谁敢真的掏心窝子用?
他在清廷那边根本没捞着什么实权,只能在儿子牛佺的任上挂个闲职,混吃等死。
咱们回头再看看牛金星做的这三次决断:
头一次,为了翻身,他投奔李自成,这叫“投机”;
第二次,为了争宠,他整死李岩,这叫“内斗”;
第三次,为了苟活,他投降清朝,这叫“变节”。
这老头子一辈子,把个人得失算计到了骨子里,却唯独没在心里算过“大义”这笔账。
在大顺政权最需要抱团的时候,他忙着窝里斗;在政权最需要忠诚的时候,他选择了开溜和变节。
顺治九年,他在一肚子憋屈中病死了。
他的坟头就在香山南面,离皇城根儿挺近,可又好像被皇权彻底遗忘在了角落里。
历史这玩意儿是很公平的。
它不会因为你曾经当过多大的官就给你留面子,也不会因为你晚年写了几本游记就帮你洗白过去。
在大顺政权这艘大船沉没的过程中,牛金星压根就不是那个修补漏洞的人,他是那个为了抢救生圈,不惜把同伴踹下水的人。
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在历史的旮旯里,留下一个模糊又尴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