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几个在公交集团上班的老朋友聊天，发现他们的状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前几年见面还能开开玩笑，聊聊发车、修车那些事。现在一见面，话少了，脸色也差。问他们怎么了，就说一句“凑合过吧”，再问就摆摆手不想多说。
后来我多了解了一下，发现公交系统现在的情况，比外人想的要严重得多。很多人觉得公交公司是国企、是事业单位改制的，应该有保障。但实际上，现在很多公交集团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而那些在一线开车的司机、修车的技工、调度员们，更是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里。怎么说呢？就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什么叫“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不是说他们犯了错不让解释，而是说当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你连喊一声“我扛不住了”的余地都没有。想辞职？不敢。想转行？不会。想找领导谈加薪？公司自己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想闹？更不敢，闹了连手头这点活都没了。就这么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下面我从几个方面说说，为什么他们会陷入这种连求饶都无门的状态。
第一个原因：收入在降，但不敢不干
公交司机的工资，前些年虽然不算高，但好歹稳定。三四线城市一个月四五千块，一二线城市七八千，加上五险一金，在当地算中等偏下，但也能养家糊口。可现在呢？很多公交集团客流量大幅下降。地铁越修越多，共享单车到处都是，网约车随叫随到，年轻人骑电动车的也多。公交车不再是出行的首选。客流量少了，公交公司收入就少了。收入少了，首先压缩的就是人力成本。降绩效、砍奖金、延迟发工资，成了很多公交公司的常态。
有司机说，以前一个月到手五千多，现在三千出头，有时候还压两个月才发。可他能不干吗？不干了，家里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交？四五十岁的年纪，没别的技能，去工地搬砖身体吃不消，去送外卖骑手已经饱和。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开。哪怕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到家，哪怕上厕所都要算时间，哪怕腰椎颈椎全是病，也得干。他不是不想求饶，是不敢求饶。因为他知道，求饶也没用，公司不会因为你喊苦就给你加钱。换一家单位？换到哪里去？
第二个原因：工作强度越来越大，但不敢请假
公交司机这个岗位，表面上是有排班、有休息。但实际上，这几年由于人不够用，休息时间被严重压缩。公交公司为了降低成本，采取“减车不减班”或者“减人不减趟”的办法。原来一条线路上配十五个司机，现在只配十二个。原来每个人一个月休六天，现在休四天。节假日更惨，不仅不能休，还要加班加点。很多司机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完整的周末，逢年过节更是最忙的时候。
身体再好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腰肌劳损、胃病、高血压、失眠，几乎成了公交司机的职业病。有的司机开着车突然头晕眼花，只能硬撑到终点站。想请假休息？可以，但先找好替班的人。替班的人本来自己就累，谁愿意帮你顶？实在找不到替班，只能带病上岗。病倒了，去医院挂水，第二天又得回来。你要是直接请病假，扣工资不说，还可能影响全勤奖、季度奖。一个月的收入本来就不多，再扣掉几百上千，家里人怎么办？所以很多人连病都不敢生，生了也不敢吭声。这不是求饶不求饶的问题，是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个原因：想维权，但没有渠道
公交集团大多是地方国企或者改制企业。按理说，有工会、有劳动法保护。可现实是，很多公交公司的工会形同虚设。你去找工会反映工资拖欠、加班费不按时发，工会领导说“我去帮你问问”，然后就没了下文。为什么？因为工会的人也是公司任命的，他们自己也面临同样的窘境。往上反映到国资委或者人社局？程序走一遍，少说三五个月，而且往往不了了之。公司会说“经营困难，正在想办法”，拖你一年半载，你也没办法。
更麻烦的是，公交司机这个群体，大多数是四十岁以上、学历不高、没有其他技能的人。他们不知道劳动仲裁怎么走，不知道投诉举报需要什么材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保留证据。一些司机被降薪、被加班，连个正式的工资条都没有，全靠口头通知。你想告？证据呢？所以很多人只能忍。上网发帖求助？暴露了身份，被公司知道，以后的日子更难过。连喊一声“我要维权”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因为怕丢了工作。丢了这个工作，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个原因：想转行，但没有门路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公交司机这么难，为什么不换个工作？说这话的人，大概不了解公交司机的真实处境。一个开了十五年公交的老司机，他的技能是什么？会开车。但是A1驾照开大客车的，除了开公交车、旅游大巴、长途客车，还能开什么？旅游行业这几年也不景气，长途客运更是被高铁和网约车打到快没了。很多旅游公司和大巴公司也在裁员。去开货车？B2驾照和A2不一样，而且货车司机更辛苦、风险更大。去开网约车？现在网约车司机收入也大幅下降，而且需要自己买车、自己承担油费电费，风险很高。
再说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让他重新学一门手艺，花一两年时间去考证、去实习，现实吗？这期间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出？所以不是他们不想换，是根本没有换的能力和资本。他们被死死地粘在了公交车的方向盘上，哪怕这个方向盘越来越烫手，也松不开。
第五个原因：连“求饶”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什么叫“求饶”？就是在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跟公司说：我干不动了，能不能照顾一下？少派点班？调个轻松点的岗位？或者哪怕宽容几天？但现在的公交公司，自己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哪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个人？你去找领导说身体不好，领导说“大家都一样，克服克服”。你说家里老人病了需要照顾，领导说“谁家没点事，你先找好替班”。你说工资太低活不下去，领导说“公司也没钱，要不你去找更好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就是告诉你：要么忍着，要么走。走了没人拦你，但走了以后不要后悔。这种“不挽留、不在乎、不解决”的态度，比直接辞退你还让人心寒。因为你知道，你的死活跟公司关系不大，你就是个开车的，开不动了换个人开。可是你换不了你自己。你一家老小等着你吃饭，你必须开。连“求饶”都变成了一种多余的动作，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听。
我不是说公交集团故意欺负员工。公交公司现在的困境，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城市交通结构变了，政府补贴跟不上，运营成本上涨，票价十几年不涨。这些压力最终传导到一线员工身上。没有人是故意的，但每个人都在承受后果。
那么，这些公交员工还有出路吗？说实话，很难。短期内，他们只能硬扛。但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尝试做几件事：一是尽量学一点其他技能，比如简单的维修、仓储物流管理、保安证之类的，多一个证就多一条路。二是跟同事抱团，互通信息，哪家公司招人、哪个行业缺人，早一点知道就早一点机会。三是调整家庭财务，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尽量存一点应急钱。四是注意身体，定期体检，真扛不住的时候别硬撑，命比钱重要。
至于更大的层面，比如政府补贴、公交行业改革、员工保障制度，那不是普通员工能改变的。我们只能希望，社会能多看到这个群体的艰难，给他们多留一点喘息的空间。至少让那些在方向盘前熬了半辈子的公交司机，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有一个可以说“我太难了”的机会，而不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