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突然向菲律宾伸出橄榄枝,两国镍矿合作的消息在东盟峰会期间传开。
外界普遍认为这一动作意在削弱中资企业在当地的资源优势,切断中方在镍矿领域的收益链条。就在各方猜测中资企业将如何应对时,在印尼深耕多年的几家企业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方案。没有慌乱,没有撤退,有的只是更加精准的布局和更深的本地化扎根。
2026年5月7日,在菲律宾举行的第48届东盟峰会期间,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部长巴赫利尔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印尼对与菲律宾开展镍矿供应合作持开放态度。
巴赫利尔同时澄清,两国之间没有政府层面的合作协议,企业层面的合作通道是敞开的。这番表态表面上看是区域合作,放在近期印尼一系列矿产政策调整的背景下分析,针对性相当明显。
镍这种金属的价值在最近几个月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全球镍资源版图中,印尼的地位举足轻重。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2024年的数据,印尼镍储量占全球的42%;2025年,印尼镍矿供给占全球总量的70%。
正是这种近乎垄断的供应地位,让印尼每一次政策调整都牵动全球产业链神经。过去十年,中国对印尼的镍产业链投资超过140亿美元,青山集团、华友钴业、格林美、力勤资源等企业均在印尼深度布局。
但今年以来,印尼接连出台的政策让这些投资面临成本重估。2026年1月,印尼政府在年度工作计划与预算中将镍矿产量配额削减至2.5亿吨,较2025年的3.79亿吨大幅下降,审批周期也改为一年一核。
紧接着,镍矿销售基准价格新政出台,修正系数从17%上调至30%,钴、铁、铬等过去被视为免费的伴生金属被纳入计价体系。伦敦金属交易所数据显示,镍价触及2024年6月以来新高。
问题还不止于此。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近期表示,政府计划对镍产业征收暴利税并同步实施出口关税,旨在缓解能源补贴压力。
这一系列政策叠加,对在印尼的中资企业形成三重压力。有业内人士算了一笔账:湿法矿原来的成本约每吨22至25美元,按照新的计价方式要卖到40美元以上,加上硫磺价格高企,基本上不赚钱。产品做出来,成本与售价基本持平。
就在中资企业还在消化这些政策冲击时,印尼与菲律宾的镍矿合作信号出现了。分析人士指出,印尼此举至少有三个目的。一是对冲国内减产带来的供应缺口。
2026年RKAB将产量配额从3.79亿吨砍到2.5亿吨,国内冶炼厂的原料从哪里来?菲律宾距离近、海运成本低,是一个现成的补充选项。二是在区域内构建以印尼为核心的电池供应链体系,强化东盟内部的话语权。三是增加谈判筹码,在资源定价权上掌握更多主动权。
菲律宾的态度值得关注。作为全球主要镍矿出口国之一,菲律宾长期以原矿出口为主,冶炼能力薄弱。与印尼合作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矿石贸易,菲律宾的收益有限。
但如果涉及技术转让、冶炼厂共建,菲律宾就能从单纯的资源出口国升级为加工环节的参与者。巴赫利尔明确表示,印尼目前没有在菲律宾进行上游投资的计划。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印尼要的是菲律宾的矿石,不是帮菲律宾建产业链。
这一幕让人想起2014年印尼首次禁止原矿出口时的情形。当时,大量中资企业被迫赴印尼投资建厂,用技术换资源。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剧情似乎在菲律宾身上重演。不同的是,这次印尼扮演的角色从被投资者变成了区域整合者。
它试图利用自己在冶炼技术和产能上的先发优势,把整个东南亚的镍资源纳入自己的产业体系。菲律宾的矿石运到印尼加工,产出的电池材料再供应给全球。在这个闭环里,印尼拿走最大的一块蛋糕。
面对这种局面,在印尼深耕多年的中资企业并没有慌乱。华友钴业董事长陈雪华在2025年业绩说明会上坦言,印尼定价新政影响比较大,直接增加了钴的成本。但他同时表示,公司与印尼政府的沟通渠道是畅通的,正在通过行业协会进行协商。
这句话传递的信息很关键:中资企业不是被动接受者,而是有谈判能力的参与者。过去十年140亿美元的投资,形成的不仅是产能,还有与当地政府、社区、合作伙伴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格林美的策略更值得关注。2025年,格林美与印尼国家主权财富基金、淡水河谷、韩国ECOPRO签署合作协议,以镍资源项目为纽带打造国际绿色工业园。这种多国联合体的模式,将利益相关方从单一的中资企业扩展到印尼本土资本、跨国矿业巨头、韩国下游厂商。
谁的盘子越大,谁就越难被轻易踢出局。格林美还在印尼三个村庄投资3000万美元建设文化融合新村,修建学校、公路、体育设施。这种本土化扎根,是应对政策波动最厚的防火墙。
力勤资源的应对路径同样清晰。公司方面表示,生产经营维持正常运作,已围绕采购、生产与销售等关键环节作出分散风险、稳定经营的相应措施。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走出去的企业迟早要学的一课。
有中资海外矿企人士总结了一条经验:地缘政治风险如今是每一家走出去的企业需要考虑的,需要在多个维度与当地政府、协会、员工、居民建立信任,让对方相信来这里是立足长远与当地共建,而不是资源掠夺。
回到印尼与菲律宾合作这件事本身。从公开信息看,这更多是一种战略表态而非具体行动方案。巴赫利尔本人也承认,目前尚无具体的技术性合作安排。印尼总统普拉博沃此次赴菲律宾出席东盟峰会,能源合作只是议题之一。
真正的落地执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菲律宾方面未必愿意成为单纯的原料供应方,印尼方面也未必有能力同时支撑国内和菲律宾两套原料体系。企业层面的B2B合作可能存在,但规模有多大、条件有多苛刻,都是未知数。
对于中资企业来说,印尼政策的短期波动需要应对,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如何在资源国政策频繁调整的环境中找到可持续的生存模式。过去十年,中资企业在印尼完成了从零到一的产能建设。下一个十年,需要完成的是从外来投资者到本地利益相关者的身份转换。
这意味着更深的本土化、更多元的股东结构、更主动的ESG投入。当企业与当地社会的利益边界足够模糊时,政策波动的冲击力自然会减弱。这场镍矿博弈远未结束,但应对这场博弈的中国企业,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些摸着石头过河的初来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