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发紧。
我笑着把沈涵亮按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随手一指旁边的小桌子:“老吕,你带孩子坐那边,这边坐不下了。”吕高逸端着碗,一句话没说,坐到了儿童桌旁边。
我妈端上最后一道菜,笑着说:“涵亮这孩子,在咱家就跟半个儿子似的。”沈涵亮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我余光扫到吕高逸,他正低头给侄子剥虾,虾仁放进孩子碗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我想,他在这个家坐了三年冷板凳,能忍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01
那天是周六,我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让全家回去吃饭。
我正赖在床上不想动,吕高逸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随口问了一句:“涵亮说他也想去,我答应了,你不介意吧?”
吕高逸没回话,把煎好的鸡蛋端到桌上,盘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以为是默认了,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
吕高逸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他平时舍不得穿,还是在抽屉里压了很久那种。
我随口说了句“穿新衣服啊”,他说:“嗯,正好拿出来穿。”
到楼下的时候,沈涵亮已经到了,正跟我爸在客厅下象棋。
我爸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棋盘。
沈涵亮从小就讨我爸喜欢,会说话,嘴甜,每次来都带东西,不是茶叶就是水果。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去看了一眼,案板上摆了好几样菜,比平时丰盛很多。
吕高逸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帮忙择菜。
我妈说:“你别忙了,去歇着。”他说:“没事,我帮您打打下手。”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我妈中间出来拿了两回东西,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懂事”。
到了开饭的时候,我拉着沈涵亮坐到了主桌。
那张桌子能坐八个人,我爸妈、我哥一家三口、我和沈涵亮,刚好满的。
吕高逸端着碗出来,站在桌边看了看,我说:“你去旁边那个桌子坐,这儿坐不下了。”他愣了一下,我哥在旁边说:“你让高逸坐这儿,我跟孩子坐那边。”我说:“不用不用,涵亮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他坐这儿。”我哥白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吕高逸端着一碗饭,走到旁边的儿童桌坐下来。
那张桌子是侄子写作业用的,很小,他坐在那里,腿都伸不直。
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我侄子跑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笑了一下。
饭桌上,沈涵亮讲起我们小时候的事,说我上初中那会儿被校门口的小混混堵过,他拿着铁棍去救我。
我妈笑着说:“那回可把你妈吓坏了。”沈涵亮说:“那是我不懂事,但那时候我就知道,谁也不能欺负雨晴。”他说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我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儿童桌,吕高逸正低头给侄子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涵亮喝了两瓶啤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爸妈在一边笑,气氛热热闹闹的。
中间有一段,沈涵亮说到兴致高的时候,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雨晴,咱们这感情,谁也拆不散。”那种语气,像是在宣示什么。
我回了一句:“那当然,咱俩谁跟谁啊。”余光里,我看到吕高逸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了才回座位。
散场的时候,吕高逸主动去收拾碗筷。
他蹲在茶几旁边收拾桌上的骨头和餐巾纸,我妈说:“高逸你放着,我来。”他说:“没事妈,您忙您的。”他把垃圾袋系好,拎着下了楼。
我在门口跟我爸妈告别,沈涵亮在旁边说下次他来请客,大家吃海鲜。
我妈笑着说好,回头看了一眼吕高逸的背影,笑容收了收。
回家的路上,车开出小区,吕高逸一直没说话。
我刷着手机,沈涵亮发了条消息:“你老公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我看他都没怎么笑。”我回了一句“没有,你想多了”,然后放下手机。
车里安静得有些压人,我开了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
吕高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楼下,他没熄火,说:“你先上去吧,我抽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偶尔抽一根。”他说。
我下了车,走出几步回头看,他打下车窗,香烟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上了楼,洗了澡,裹着被子躺下,想了想又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上来?”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等会儿。”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门锁响了。我听到他走进来,没有去卧室,直接去了书房。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02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一碗粥,还有两个煎好的荷包蛋,旁边搁了一张纸条:“粥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字迹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粥还是热的,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
他平时上班比我早,但不管多早,都会把早餐做好再走。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风雨无阻。
但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从那天起,他晚上回家就不再进卧室了。
第一天他说:“最近项目赶,经常加班到很晚,怕吵到你睡觉。”我信了。
第二天他又说:“书房空调凉快,我睡着舒服。”我没接话。
到了第三天,我发现他把枕头和一条薄毯子都搬到了书房,书房的单人床上铺好了被褥。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依然每天做饭,拖地,洗衣服,把我妈要的东西买好送过去。但他的话变少了。以前他回来会问“今天吃什么”
“周末想去哪儿”,现在这些问话都消失了,只剩下“嗯”
“好”
“知道了”。那种礼貌而疏远的姿态,让这个家变得像一个旅店。
我试着主动找他说话。
那天下班回来,他正在厨房切菜,我说:“老公,这周末咱们去看电影吧,听说新上了一部。”他手里的刀没停:“你定就行。”我说:“你不想去嘛?要不咱们去吃火锅?”他说:“都行。”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一点点热乎气全浇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后面有一块晒伤的痕迹,是之前帮我爸办后事的时候晒的,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去年我爸住院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每天医院、公司、家三头跑,瘦了十几斤。
有一回我去医院送饭,推开门看到我爸睡着了,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爸的手,另一只手在翻手机里的文件。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鼻子发酸,但他抬起头看到我,笑了笑,说:“爸刚睡着,你轻点。”
吕高逸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让我看到他的累。
他像一个永不关机的机器,一直运转,一直付出。
我把他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饿了叫他做饭,累了叫他开车,难过了找他安慰。
我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机器也会出问题。
那天晚上,我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床很宽,我一个人睡,被子只盖了一小半,显得空荡荡的。
我拿出手机刷朋友圈,看到沈涵亮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他跟几个朋友吃烧烤的照片,文案是:“开心的一天,老朋友还是最懂我。”我点了个赞,他秒回了一条私信:“还没睡?你老公呢?”我说:“在加班。”他说:“你一个人?要不要出来吃宵夜?”我说太晚了,不去了。
他又发来一句:“你要是过得不好,随时跟我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心里有点乱,但没有回。
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
里面灯还亮着,吕高逸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摘下耳机,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喝杯热牛奶,管用的。”
“老公,我想跟你聊聊。”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我。那种正视的姿态反而让我有些紧张,好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前两天家里吃饭,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搬到书房来睡?”
“最近确实忙,项目催得紧。”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别骗我了。”
“没有骗你。”他说,“我不生气了,雨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
“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好像在心里掂量是不是该说出来。然后他说:“想清楚,我们这样过下去,还有没有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那句话——“还有没有意思”。
他从来不说狠话,所以他说出来的每句话,分量都特别重。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正因为知道,才更害怕。
03
周五下午,我妈又打电话来,说周末记得带高逸回家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说:“妈,这周就算了吧。”我妈问为什么,我说他最近忙。
我妈沉默了两秒,说:“雨晴,你别骗我,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说没有,她不信,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别瞒着妈。”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想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妈让周末回去吃饭,你去不去?”他回得很快:“去。”一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短。
到了周六,我们一早就到了我妈家。
吕高逸还是拎了一箱水果,外加一箱牛奶。
我妈接过东西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笑着说:“又让你破费。”他说:“应该的。”
进了屋我才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愣了一下,我妈介绍说:“这是你赵阿姨,这是她侄女小程。”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妈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回头看了一眼吕高逸,他已经跟赵阿姨打了招呼,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异样。
但那个小程站起来,笑着说:“高逸哥,好久不见。”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认识?
饭桌上,小程被安排坐在吕高逸旁边。
我妈不停地给小程夹菜,笑着说:“小程是学设计的,跟高逸一个行业。”小程笑着说:“我跟高逸哥以前在一个项目上合作过,他特别厉害。”吕高逸说了句“过奖了”,低头吃饭,没接话。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饭都吃不下去了。我给沈涵亮发了条消息,说你来吧,多个人热闹。他回:“好,二十分钟到。”
沈涵亮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一瓶红酒。
他跟我妈打了招呼,看了一眼小程,眼神在我和吕高逸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坐到我旁边,倒了杯酒,说:“今天这么热闹,我该早点来的。”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聊天。
沈涵亮故意坐得很近,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亲密的姿态。
小程在另一边跟吕高逸聊工作上的事,聊得很投机,两个人说到什么专业术语,我插不上嘴,只能坐在旁边干着急。
我哥把我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过烟,他给我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哥说:“你知不知道妈今天为什么要叫那个姑娘来?”我低着头抽烟,他说:“妈跟我说了,她怕你跟高逸过不下去。”我说:“我们没吵架。”我哥看了我一眼:“你们是不吵架了,比吵架更吓人。你们之间那气氛,跟冰窖似的。”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是啊,他说的没错。
我跟吕高逸之间,已经好久没有真正吵过架了。
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像两颗隔着银河的星星,看起来在同一个家里,实际上隔了十万八千里。
“雨晴,”我哥叹了口气,“别等到把人丢了,才知道后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吕高逸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挂了电话出来倒水,我随口问了一句:“谁这么晚打电话?”他说:“一个老同事。”语气淡淡的,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我也没有追问,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端着水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带着一点陌生,又带着一点不舍。
他说:“雨晴,早点睡。”
“你也是。”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涵亮:“今天那个小程是谁?你妈给你老公介绍对象?”我没有回,他又发来一条:“雨晴,你老公要是真出轨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一直觉得吕高逸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这个人太规矩了。
但今天我妈把那个姑娘叫来的时候,他的反应太淡定了,那种淡定不像是一个被算计的人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什么决定的人。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04
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想那件事。
吕高逸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
有一天我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他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他说:“那边我已经看好了……嗯,手续都办好了……你不用操心……”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他是在找房子?
还是在办什么手续?
我想推门进去问他,但我的手刚碰到门把,电话声停了。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从耳边拿开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说:“妈,这周末我不回去了,加班。”
那个“妈”字,叫得是他妈,不是我妈。
他又给他妈打了第二个电话,意思一样,说这周末回不去。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疲惫,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我想推门进去,但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我一开口,得到的答案是我最不想听的那种。
第二天,我去找他妈了。
他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笑着说:“雨晴来了,快进来坐。”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开口。
我也没拐弯抹角:“妈,高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脸上的笑容稍稍收了收:“他跟你说了?”
“没有,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说:“高逸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让人操心。”她顿了一下,“前几天他回来了一趟,跟我说,他想出去待一段时间。”
“出去?”
“他说他想去云南,说那边有个项目,朋友介绍他去。我说行,你想去就去。”她看着我,“雨晴,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高逸这孩子,皮实,但皮实的人也会疼。”她说,“我不是他亲妈,他是我带大的,我了解他。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跟着我长大,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忍着,一直忍着。”
“他亲生父母……”
“他爸在他三岁那年没了,他妈改嫁了,把他扔下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小到大,这孩子就没让我操过心。但我知道他心里苦,他什么都不说,可心里什么都有数。”
我忽然想起来,认识他六年,结婚三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亲生父母。
我只是从他妈那里知道他是被收养的,但从来没问过更多。
我一直觉得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沉稳、安静、不争不抢。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性格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从小没有依靠的人,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也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吹了好一会儿风。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
我拿出手机,给吕高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正要挂,电话接通了,他说:“在开会,一会儿回你。”
简短的几个字,就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备注名,是沈涵亮。
他的手快,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打过去,电话已经接通了。
沈涵亮在那头笑着说:“奇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涵亮,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你问。”我说:“你一直说喜欢我,那我问你,你为我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我……”
“你先别说,你想想。”
他沉默了很久:“雨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
“你老公说什么了?”
“没有。”
“那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洗脑?”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他要是觉得不好,我以后少来就是。”
“涵亮,不是他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是我。”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翻出手机相册,从最前面开始翻。
照片很多,有我们结婚时的照片,有出去玩的照片,还有我爸生病时的照片。
我看到一张照片,是吕高逸在我爸病床前守夜的时候拍的,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爸的手。
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当时我只是觉得他睡着的样子有趣,从来没有想过那意味着什么。
还看到一张他给我妈过生日的照片,照片里他切蛋糕,我妈站在旁边笑。
旁边是沈涵亮,坐在我旁边,笑得很大声。
我妈脸上的笑对着吕高逸,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高逸是个好女婿,可惜我不懂得珍惜。
我一直觉得,我妈说我不懂得珍惜,是嫌我不懂事。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懂珍惜,不是嫌我懒,不是嫌我任性,而是嫌我眼里只有别人,没有他。
那晚回到家,吕高逸正在厨房做饭。他把菜端上桌,招呼我吃饭。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他像往常一样给我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
“怎么不吃?”我问。
“中午吃多了,不饿。”
“老公。”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知道什么?”
“你妈说你想去云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那个晚上,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一直以为它不会走,可它真的会走。
就像院子里的老树,看起来枝繁叶茂,根却早就烂了。
等它倒下的那天,你才发现,原来它已经撑了很久。
05
周一上午,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看到我来,说:“今天不上班?”我说请了半天假。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到客厅坐下:“说吧,什么事?”
“妈,我问你个事。”
“你问。”
“您是不是觉得,高逸这个女婿不好?”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瓜:“你脑袋被门夹了?高逸不好,这天底下就没好男人了。”
“那您为什么给他介绍别的姑娘?”
“我那不是着急吗?我看到你们两个人那样,我心慌。”我妈叹气,“雨晴,你以为妈是想坏了你的事?妈是怕你把事给搞砸了。高逸这么好的孩子,你要是弄丢了,你上哪儿找去?”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人家对你好,是你配得上。人家对你好,是因为人家心里有你。你要是把人心冻凉了,人家也会走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你别觉得妈说话难听,妈是过来人。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你跟他你侬我侬那点事儿?不是。婚姻是你病了有人给你端水,你累了有人给你靠,你没法过了有人给你撑。高逸这个人,别的不说,踏实。这三年,你爸生病住院,他端屎端尿,你爸走的时候是靠在他怀里走的。你呢?你在哪儿?”
那一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鲜血直流。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小时候住的房间里,关着灯,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我忽然记起了一些细节——爸爸走的那天晚上,我陪沈涵亮去吃饭,他喝多了,一直跟我回忆小时候的事。
吃完饭他说送我,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家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看到阳台灯亮着,以为吕高逸还没睡。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书房亮着灯。
我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没开,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张死亡证明。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说:“爸走了,下午六点十三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三个,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
那时候沈涵亮在给我敬酒,我调了静音,什么都没听到。
我站在书房门口,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声音很轻:“没事,都处理好了。”
那之后,他处理了所有后事。
火化、墓地、答谢宴,每一件事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妈那段时间哭得不行,连门都出不了,是吕高逸一个人跑前跑后。
我做了什么?
我陪着沈涵亮吃了一顿饭,然后哭了一场,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还记得爸下葬那天,吕高逸站在墓碑前,我站在他身边。
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但我听得特别清楚。
他说:“爸,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雨晴。”
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但后来,我没有被照顾好,他也没有活好。
我们两个人,在这段婚姻里,一个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一个把自己当成了不要钱的保姆。
到头来,谁都不快乐。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吕高逸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
“老公,你在哪儿?”
“在家。”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谈。”
“好。”
回到家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杯凉掉的茶,和一张纸。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挨着他坐。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感觉像隔着一整条河。
“那张纸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推过来。
离婚协议。
那三个字映在我眼睛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今天下午去办的。”他说,“我打印了两份,你我各一份。”
“你……”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篇发言稿:“我去云南那边已经在联系了,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项目,工资比这边高一些。走之前,我想把这边的事都处理清楚。房子归你,按揭我已经还完了。车也留给你,月底前我把贷款结清。存款一人一半,你那份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他看着我,“雨晴,我不怪你。真的。这三年,是我自己选的。你爸的嘱托,我也算是尽了力。但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对别人的承诺里。”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
“没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也忘了你说过的话。”
那一瞬间,我哑口无言。我忘了什么?我忘了我们结婚那天,他跟我说“雨晴,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我说“我也会”。我以为我会,但我没有。
“协议你拿着,不急着签。”他站起来,“我不逼你,但我想你知道我的决定。”
他往书房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顶着T恤,像一把撑开的伞骨。
“吕高逸。”
他站住。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打算要我了?”我的声音发涩。
他没有转身:“从我发现,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外人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