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中国小学生在海参崴参加俄罗斯方面举办的卫国战争纪念活动,引发了很大的舆论争议。
很多文章写得情绪激烈,说海参崴原本是中国领土,是被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夺走的;说这里曾发生过对华人的驱逐和屠杀;说“符拉迪沃斯托克”这个名字就是“统治东方”的含义;说中国孩子在那里挥舞旗帜,是一种“民族耻辱”。
一篇题为《海参崴的街头,中国孩子究竟在为谁欢呼?》的文章得到大量转载。文章里满是“血泪”、“屈辱”之类的表达。
需要注意的是,中国小学生参加的游行活动,是纪念苏联卫国战争——是包括中国人民在一起共同进行的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与俄国侵占海参崴并无关系。
如果仅是因为海参崴这个地方有屈辱记忆,那么英国和法国火烧圆明园,是不是意味着在圆明园里不能读英国作家和法国作家的书?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在北京烧杀抢掠,那今天北京是不是也不该举行任何与这些国家有关的文化活动?
这种逻辑无限延伸,最后会变成一种非常荒谬的状态:整个世界都会因为历史,而变成一种情绪雷区。
屈辱史观会把所有事情都变成“民族伤口”
中国近代史教育里,一个非常核心的叙事,就是“百年国耻”。
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再到八国联军、日军侵华,我们长期强调的是一条“受害者叙事”线索:列强侵略中国,中国遭受苦难,中国人民忍辱负重,最终实现民族复兴。
这种叙事当然有它的历史作用。
它能够凝聚民族认同,能够强化国家意识,也能够让一个曾经积贫积弱的国家形成现代民族意识。对于近代中国而言,这种叙事曾经是必要的。
问题在于,当一种叙事变成唯一叙事之后,它就会开始吞噬现实。
按照屈辱史观的逻辑,大量历史事件都可以不断延伸到今天,大量现实行为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伤害民族感情”。
这些年中国互联网就已经陷入民族情绪化状态。有人穿和服,会被骂“汉奸”。有人喝日本品牌饮料,会被质问“有没有民族气节”。
农夫山泉的包装颜色,都能被分析出“媚日”。
苏州那个穿和服被警察带走的女孩,其实已经把这种荒谬展示得非常清楚了。一个普通女孩,不过是穿了一件衣服,被上升到民族立场问题。仿佛她不是在拍照,而是在背叛国家。
现在海参崴事件,其实只是同一种逻辑的延续。
很多人不是“记住历史”,而是在消费屈辱
这次海参崴事件里,我看到一种很有意思的情绪。
有些人之所以愤怒,并不完全是因为海参崴本身,而是他们觉得:为什么涉及日本的时候,舆论如此敏感;涉及俄罗斯的时候,却如此宽容?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双标”。
我能够理解这种情绪,但并不赞成由此得出的结论。
因为正确答案,不是把对俄也变成对日那种高度情绪化的状态,而是反过来,让所有人都回归正常。
如果我们认为,苏州那个穿和服的女孩没有错;如果我们认为,一个普通人喜欢日本动漫、日本音乐、日本服饰,并不意味着背叛民族;那么我们也应该认为,中国小学生在海参崴参加卫国战争游行活动,并没有什么错。
问题不在于俄罗斯,也不在于日本。
问题在于,我们到底要不要允许普通人过一种“不需要时时刻刻背负历史仇恨”的生活。
很多人嘴上说“不要忘记历史”,但实际上,他们强调的并不是历史本身,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情绪动员。
它要求人们随时进入一种“警惕状态”,因为任何行为、任何文化元素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立场问题”。
这种状态是很可怕的。它让整个社会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敌我分明,越来越失去正常的文化宽容。
咱老百姓,就不要互相为难了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会骂我“没有民族情感”、“假装客观”、“替侵略者说话”。
我反对的,从来不是记住历史。我反对的是,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一种无限上纲上线的历史审判。
因为最后承担这种压力的,从来不是国家机器,也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普通人。
互联网上那些传播最广的文章,总喜欢谈“领土”、“国耻”、“民族伤口”,说得好像每个人都肩负着历史使命。但很多人并不想参与这种宏大的历史情绪。
他们只是想正常穿衣服,正常听歌,正常旅游,正常交流。
真正成熟、自信的民族,不会脆弱到被一件衣服、一首歌、一次活动刺痛。
海参崴当然有历史。圆明园当然有历史。南京、旅顺、广州、天津,全都有历史。但历史不应该成为今天普通人彼此审判的工具。
咱老百姓啊,已经背负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