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春寒料峭的江汉平原,汉口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去,一位鬓发微霜、身形清瘦的女同志悄悄走下渡船。她只有33岁,却早已风尘仆仆,面容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船夫小声感慨:“这位大姐像极了七旬乡下婆婆。”她转身微笑:“路远事紧,哪有功夫照镜子?”这位让人误以为“老祖母”的女性,就是后来毛泽东敬称为“老祖母”的向警予。
很多人知道长沙会馆里“毛蔡何”三人夜谈,却不一定记得那间烛光房里还有一个倔强的女青年。向警予,1895年生于湖南溆浦,原名向俊贤。她的父亲做小本生意,家境小康。少女时的她见惯了买卖媳妇、缠足折腰的悲剧,性子里暗暗埋下反抗与求变的火种。1912年,辛亥革命余热未散,她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同窗里多数人盼着毕业后找份教席安稳度日,她却翻烂了《新青年》,常常与同学争论“女子只能嫁人吗”的话题。
还在校时,她与蔡畅一起参加学生运动,因演讲激昂,被人称作“火把”。1918年夏天,她在岳麓山下的校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到毛泽东。青年毛泽东对这位谈吐犀利的女学生颇为赞赏,转头对身旁的周世钊说:“俊贤胆气不让须眉。”次年,她改名“警予”,意为时刻警醒、以身作则,同年加入新民学会,成为最早的女会员。
法兰西的铁轨改变了许多中国青年的命运。1919年底,向警予与蔡和森、赵世炎等人远赴巴黎勤工俭学。白日洗盘子、夜里啃书本,她用从食堂收集的剩面包屑充饥,却把省下的钱全买了《共产党宣言》。有一次,蔡和森抄译《国家与革命》遇到难句,她伏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琢磨良久,终于拍案道:“这几行文字,正是无产阶级要自己解放的钥匙!”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热血上涌。1920年6月,两人在蒙达尼的葡萄藤下举行简朴婚礼,誓言“同心为劳苦大众谋生路”。
翌年冬天,向警予秘密回到上海,和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等人筹备建党。1921年7月,中共一大在上海法租界一栋石库门里召开,她无法到场,但在后方联络、筹资、翻译文件,功不可没。由此,她被公认为中国共产党十三位创始人之一,也是唯一女性。此后不久,她受命赴北京、上海、长沙,策划女工运动。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挂出的那条“妇女亦需饭吃”的横幅,就出自她手。
1922年“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在上海成立,向警予担任妇女运动委员会书记。她赴各地办夜校、搞工人识字班,三年里培养妇女干部上千人。上海纱厂、京汉铁路、安源煤矿的女工们第一次举起横幅、走上街头,高呼要同工同酬。有人嘲笑她:“读再多书,女人终归要进厨房。”她淡淡回了一句:“那就把厨房的门拆掉,让光照进来。”
1927年2月,党中央决定她赴武汉主持湖北省委妇委、总工会女工部工作。那时的武汉,是大革命的心脏,也是暗潮汹涌的漩涡。蒋介石正酝酿反共,白色恐怖已经逼近。组织三次催促她离开,她却总回答:“工运未成,怎么走?”为了隐蔽,她化名“夏易氏”,住进汉口租界的破旧民房,白天化妆成茶馆跑堂,深夜再汇总情报。一次行动后,一位女工被捕,哭着拉住她的手。“怕什么?”她低声安慰,“仇恨一深,刀枪也钝。”
5月,“四一二”大屠杀的阴影蔓延到武汉。叛徒宋若琳供出了向警予的住处,国民党特务破门而入。搏斗间,她被木棒击中肩胛,仍大声喝令家人:“不许认我!”手铐合拢的瞬间,她挺直腰板,眼神冰冷,令旁观者动容。狱中,她和女工们同吃黑豆、苦菜,组织绝食抗议。敌人轮番严刑,她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地下党员回忆:“她脸上没有半点怯意。”
7月1日拂晓,江汉关钟声敲响,向警予被押往武昌余记练兵场。路边早有人冒死守候,想见最后一面。她高呼:“怕死不当共产党!”士兵惊慌,用布塞嘴仍压不住她的声音,最后抓起泥沙塞入口中。枪声响起,尘土飞扬,那一刻正值晨光初露。这位被尊为“老祖母”的巾帼领袖倒在杂草上,月白长衫溅满血泥。
工人们连夜潜入刑场,把她的遗体背到汉阳门外埋葬。抬棺的老纱厂女工在路边号啕:“向大姐,我们再也听不到你的课了。”后来,毛泽东得知噩耗,沉默良久,低声说了一句:“向警予,是我们的老祖母啊。”他的眼眶微红,身旁的贺龙亦长叹不语。1937年,八路军奔赴山西时,仍有人在山路上唱那首她教过的《国际歌》,调子高亢,字句掷地。
今天重读她的经历,不难发现一个早慧女子如何在烽火岁月里将个人命运熔进民族大义:从湖南女校的课堂,到巴黎地下室的微光;从安源矿井的汽笛,到武昌刑场的枪声。有人评价她“不只是党的女创始人,更是中国近现代史上第一位把妇女解放与民族独立结合起来的革命者”。一生不过三十三载,却替后世女性拓出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她倒在尘埃,也留给时代最响亮的回答——人的价值,惟有在为大众燃烧时才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