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秋的雨敲打着落地窗,林雪晴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也没察觉。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她没动。

客厅里那盆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她忘了浇水。其实也没时间浇——自从那件事之后,她每天忙得像陀螺,连觉都睡不踏实。可忙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手机亮了。

周小武发来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姐,今晚吃什么?我买条鱼吧,你上次说想吃酸菜鱼。”

声音年轻、轻快,像三月的风。可这风刮在她心上,却像刀子似的疼。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她推开出租屋的门,看见周小武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歪歪扭扭的。他回头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姐,你回来了?我学着做饭呢,你尝尝。”

那一刻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完了。

五十八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栽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手里。

可这栽法不对。别人管这叫“倒贴”,叫“老牛吃嫩草”,叫“为老不尊”。更难听的她都在网上看过了,那些评论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这阿姨儿子都比男的大吧,不嫌丢人?”

“软饭硬吃,绝配。”

“女的有钱,男的有瘾,各取所需。”

她关了手机三天没敢开机。

可第四天,她还是去了出租屋。

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是因为周小武发了一条消息:“姐,我找到工作了,搬家公司开车。以后不用你掏钱了。”

搬家公司。

她想象着他瘦瘦的背影扛着冰箱爬楼梯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孩子,明明可以找更好的活干。可他偏不。

他说过,不想让人说他靠女人。他也说过,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她呢?她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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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广场舞

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小区广场上的音响就响起来了。

林雪晴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运动上衣,黑色练功裤,脚踩一双软底舞蹈鞋。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舒展,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

“林姐,你今天领操啊?”旁边的王秀兰凑过来问。

“李姐感冒了,我替她一天。”林雪晴把音响调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稀稀拉拉的队伍,“人到齐了吗?”

“还差好几个呢,老张今天去接孙子了,小刘加班的……”王秀兰掰着手指头数。

林雪晴没再问,转身走到队伍前面,拍了拍手:“各位,咱们开始了啊,《最炫民族风》,走起!”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某种活力。手臂伸展,腰肢扭转,脚步轻盈得不像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

退休三年了,她把大把时间花在广场舞上。不是因为她多喜欢跳舞,而是因为需要找个事做,需要和人说说话,需要让人觉得她还没老到没用的地步。

丈夫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只用了三个月。女儿嫁到了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三居室里,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客厅那台五十五寸的电视,她几乎没开过,因为一打开就嫌吵。

“林姐,你跳得真好!”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雪晴回头,看见一个小伙子蹲在花坛边上,正举着手机拍她。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看到什么都拍,好像不拍下来就不算活过。

一曲结束,她停下来喝水,那小伙子还蹲在那里没走。

“你找谁?”她问。

小伙子站起来,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磨破了一个洞,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我住这小区。”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前两天刚搬来,租房子的。”

林雪晴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子长得不难看,浓眉大眼的,皮肤偏黑,像是晒了不少太阳。但太瘦了,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来一块。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些,可能是当妈当久了,看见年轻人就忍不住操心。

“还没找好呢,刚来这城市没几天。”小伙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叫周小武,您叫我小周就行。”

“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比她女儿还小三岁。林雪晴在心里算了算,没说话。

“林姐,再来一首?”王秀兰在一旁催。

“来了来了。”林雪晴把水杯放在花坛上,转身回了队伍。

音乐再次响起,她跳得比刚才更投入,动作也更舒展。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但没有回头。

一曲终了,又接一曲。天色渐渐暗下来,广场上的路灯亮了,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跳完第三首,林雪晴决定休息一下。她走到花坛边,发现刚才那小伙子居然还蹲在那里,旁边多了两瓶水。

“姐,喝水。”周小武递过来一瓶。

林雪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不用,一瓶水值几个钱。”周小武连忙摆手,“姐你跳得真好看,我刚才发网上了,好多人点赞呢。”

“你发网上了?”林雪晴眉头一皱,“谁让你发的?删了。”

周小武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姐你别生气,我这就删……你看,评论都是夸你的,说你有气质,跳舞好看……”

林雪晴扫了一眼屏幕。视频里的自己正跳得投入,身姿挺拔,动作舒展,评论区还真有不少人评论——

“这阿姨身材保持得真好!”

“这是专业的吧?动作好标准。”

“气质绝了,像练过舞蹈的。”

说实话,看到这些评论她心里是有点高兴的。但嘴上还是说:“删了吧,我不想在网上露脸。”

“好嘞,马上删。”周小武干脆利落地删了视频,“姐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你跳得好,想让大家也看看。”

林雪晴没再追究,拧开水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她看了看周小武,觉得这小伙子倒是有几分细心。

“姐,你一个人住这小区?”周小武问。

“嗯。”

“那你儿女呢?”

“嫁出去了。”林雪晴说得轻描淡写,可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哦。”周小武识趣地没再问,“我老家在四川农村,爸妈都在老家种地。我出来打工,先在工地干过,后来跑过外卖,想换个城市看看。”

“怎么想到来这儿?”

“网上说这城市节奏慢,适合生活,我就来了。”周小武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的莽撞和天真。

林雪晴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揣着几百块钱就敢往大城市闯,觉得天大地大总有口饭吃。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想闯了,只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完。

“找房子了吗?”她问。

“找着了,就前面那栋楼,六楼,合租的。”周小武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老居民楼。

“六楼?没电梯?”

“没。不过没事,我年轻,爬得动。”

林雪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水瓶放在花坛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姐,你明天还来跳吗?”

“来。”

“那明天见!”

林雪晴点点头,转身往家走。走出十几步远,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武还站在原地,正弯腰捡地上的空瓶子。

她把一个矿泉水瓶、一个易拉罐拢在一起,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雪晴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第二章 一碗面

第二天傍晚,林雪晴到广场的时候,周小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还是那副打扮,T恤、牛仔裤、布鞋,只是今天衣服看起来干净了些,像是刚洗过的。

“姐,你来了!”周小武老远就朝她挥手。

林雪晴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调试音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林姐,那个小伙子是谁啊?天天来看你跳舞。”王秀兰凑过来,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

“租房的,没事干。”林雪晴淡淡地说。

“长得还挺俊的嘛,有没有对象?”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闺女又不是单身。”

“我就是问问嘛。”王秀兰讪讪地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音乐响起来,林雪晴开始领舞。她的动作比昨天更放松,腰肢的转动、手臂的伸展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一曲结束,她刚停下来,周小武就递过来一瓶水。

“姐,喝点水。”

林雪晴接过来,这次没说要给钱的事。

“你工作找到了吗?”她问。

“还没呢,明天去面试一个。”周小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有个快递站招人,还有一家餐馆招服务员,我看看哪个合适。”

“快递站太累了,餐馆也累。”林雪晴想了想,“你以前做什么的?”

“跑过外卖,工地搬过砖,工厂也待过。”周小武掰着手指头数,“啥都干过,啥都不精。”

“你有驾照吗?”

“有C1。”

“那你去学个大车驾照,以后开货车或者跑长途,收入比这些强。”

周小武眼睛一亮:“真的?可学大车驾照要不少钱吧?”

“五六千,看你怎么学。”林雪晴顿了顿,“你要是真想学,先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干着,攒够了钱再学。”

“行,我听姐的。”周小武用力点头,那认真劲儿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林雪晴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听我的干什么?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我觉得姐说得对,我得学门技术,不能一辈子干体力活。”周小武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林雪晴移开目光,转身继续跳舞。

跳完最后一曲,快九点了。队员们陆陆续续散了,广场上只剩零星几个人。

林雪晴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周小武还蹲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姐,你吃晚饭了吗?”周小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林雪晴愣了一下。晚饭?她中午吃了剩饭,下午跳完舞就不觉得饿了,根本没想起晚饭这回事。

“没吃吧?”周小武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我也没吃呢,要不咱俩一块吃点?我知道前面那条街上有个面馆,味道不错。”

林雪晴想说不用了,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走吧,我请你。”

“不用不用,姐,我请你。”周小武连忙说。

“你还没找到工作,请什么请?我请你。”林雪晴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就往前走。

面馆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两碗牛肉面。”林雪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姐,一碗就够了,我不饿。”周小武跟过来坐下。

“不饿的人不会这个点还在外面晃。”林雪晴看了他一眼,对老板说,“两碗,多加点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头浓厚,牛肉炖得烂糊,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

周小武端起碗就开始吃,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像个小孩。林雪晴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吃什么都香,好像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就在碗里。

可女儿长大了就变了。挑剔了,讲究了,吃顿饭要拍三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等有人点赞了才肯动筷子。

她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追求什么。

“姐,你怎么不吃?”周小武抬起头,嘴角沾着面汤。

“吃。”林雪晴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

面入口的瞬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好吃,也不是不好吃,而是她很久没有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了。

平时她都是一个人,在厨房的角落里站着就把饭吃完了,有时候甚至懒得做,泡个面,或者啃个苹果就当一顿。

太大张旗鼓地做一顿饭,再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那种孤独感比饿肚子还难受。

“姐,你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周小武忽然问。

林雪晴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太瘦了。”周小武看着她,“而且你今天跳舞的时候,中间停了一次,喘了半天。那不是累的,是饿的。”

林雪晴沉默了。

她确实经常不按时吃饭。有时候是忘了,有时候是不想做,有时候是做了也吃不下。

“以后你要是没吃饭,就跟我说一声。”周小武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反正一个人,多煮一碗饭的事。”

林雪晴抬起头,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对五十八岁的阿姨说要给她做饭。

这种事要是让别人听见,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她偏偏笑不出来。

因为她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她说这种话了。

“快吃吧,面凉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第三章 靠近

周小武在快递站找到了工作。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骑着他的破电动车去站点分拣包裹,然后挨家挨户送。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单,忙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他还是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广场上。

“今天怎么样?”林雪晴跳完一段舞,接过他递来的水,随口问。

“还行,今天我们站长夸我了,说我干得快。”周小武蹲在旁边,脸上带着汗和笑,“姐你说得对,快递站确实累,但我年轻,扛得住。”

“注意腰,别闪了。”林雪晴说。

“知道了姐。”周小武乖乖点头。

王秀兰又开始在旁边挤眉弄眼了。林雪晴假装没看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每天傍晚,周小武都会出现在广场上,等她跳完舞,两人一起去面馆吃碗面。有时林雪晴会在家做两个菜,带到广场上和他一起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同情这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也可能是一个人待久了,太想找个说话的伴。

但周围人的眼光让她越来越不舒服。

“林姐,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王秀兰终于忍不住直说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往你跟前凑,你说他是图啥呢?”

“图啥?图我老了有低保?”林雪晴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王秀兰压低声音,“你可得长个心眼,现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的。”

林雪晴没接话。

她知道王秀兰是好意,但这些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不容易拔出来。

那天晚上跳完舞,她没去面馆。

“姐,今天不吃了?”周小武跟在她后面,有些困惑地问。

“不吃了,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林雪晴头也没回。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没多远。”

林雪晴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反手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周小武的脚步声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

人家小伙子什么都没做错,她凭什么甩脸子?

可她又觉得自己没错。保持距离是对的。五十八岁的人了,总不能因为一碗面、一瓶水就昏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去跳广场舞。

不是真的不想去,是不想看见周小武。准确地说,是不想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等她。

手机里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她都没回。

“姐,你这两天怎么没来跳舞?”

“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姐,我今天买了个西瓜,特别甜,给你送一个过去?”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西瓜的照片,圆滚滚的,绿油油的,看着就很甜。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第四天傍晚,门铃响了。

林雪晴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周小武。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周小武站在门口,笑得有些局促,“这几天你没去广场,王姐说你身体不舒服,我买了点水果来看看你。”

“谁说我身体不舒服?”林雪晴皱眉。

“王姐说的。”

林雪晴心里骂了王秀兰一句多嘴,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进来吧。”

周小武进了门,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他环顾了一圈客厅,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吧。”林雪晴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她端着水出来,看见周小武正盯着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看。那是她女儿小雅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一身学士服,笑得灿烂。

“你女儿?”周小武问。

“嗯。”

“长得像你。”

林雪晴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没说话。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T恤,黑色的,领口干干净净。头发也洗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一袋苹果,红得发亮。

“你买苹果干什么?也不便宜。”她说。

“不贵,今天超市打折。”周小武坐回沙发上,“姐,你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不舒服。”林雪晴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跳了,跳烦了。”

周小武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不想跳就不跳呗,我在网上看了,广场舞跳多了对膝盖也不好。姐你想干点别的?我陪你。”

林雪晴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小武,”她忽然认真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什么闲话?”

“闲话?什么闲话?”周小武一脸茫然。

“就是……”林雪晴斟酌了一下措辞,“关于你和我的。”

周小武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水杯的杯壁。

“听过。”他说,“都说我图你什么。”

“那你图我什么呢?”

“姐,你觉得我图你什么?”周小武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坦然,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反而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稳。

林雪晴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慌,移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图你什么。”周小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

“我不年轻,不漂亮,也没多少钱。”

“可你对我好。”

“我对谁都这样。”

“不是的。”周小武摇头,很认真地说,“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把我当个人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雪晴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沉默着。

“姐,你要是不想我来了,我就不来了。”周小武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但你得答应我,按时吃饭,别老饿着。”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林雪晴叫住他。

周小武转过身来。

“西瓜呢?你不是说给我送西瓜?”

周小武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像阳台上的阳光,热烈而坦荡。

“明天,明天我送过来。”

第四章 流言

西瓜送来了,还有一袋绿豆,说是夏天喝绿豆汤解暑。

周小武还是每天来广场,只是不再蹲在花坛边上等,而是站在队伍后面,和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可流言还是长了翅膀似的在小区的中老年群体里飞。

“哎,你看见了吗?就是那个姓林的,天天跟一个小伙子在一起,那小伙子比她女儿还小三岁呢。”

“我听说那小伙子住她家去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

“谁知道呢,现在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些话传进林雪晴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菜市场买菜。两个大妈在她身后说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到她。

她把茄子放进袋子里,付了钱,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菜重重地摔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周小武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一个字也没发。

她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对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这么刻薄。

他们好像忘记了,五十八岁的女人也有心,也会觉得疼。

晚上周小武照例来广场,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袋桃子。

“姐,今天站长老张请客,发了两箱桃子,我给你带一箱过来。放你门口了,你回去别忘了拿。”

“嗯。”林雪晴接了水,没多说话。

跳完舞从广场回来的时候,周小武跟在她后面,像往常一样送她到楼下。

“周小武。”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姐?”

“你别来了。”

周小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我说你别来了。”林雪晴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广场舞别来了,面也别吃了。你还年轻,别让别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

“我在乎。”林雪晴打断他,“我五十八岁了,我女儿嫁了人,我还要脸呢。”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周小武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

“姐,”他声音有点哑,“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丢人?”

林雪晴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雪晴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吗?你是年轻人,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一个老太婆,不能拖累你。”

“谁说你是老太婆?”周小武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谁说的?你听见谁说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说清楚!”

“你找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得不对吗?”林雪晴也急了,“你看看我们俩,站在一起像什么?像不像奶奶和孙子?像不像一个贪财一个贪色?”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凝固了。

周小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姐,”他说,“你觉得我是贪你的色?”

林雪晴没说话。

“你觉得我找你,是因为你有钱?你才五十多岁,能有什么钱?我能图你什么?”

“那你图什么?”林雪晴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天天围着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转,要不是图点什么,他是傻的吗?”

周小武站在路灯下,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雪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图你身上那股劲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一个人,老公没了,女儿不在身边,可你还是每天穿得干干净净的,跳舞的时候笑得那么好看。你吃面的时候会把肉夹给我,你说‘注意腰别闪了’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在担心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雪晴。

“我妈四十六岁,看起来比你还老。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可她从来没抱怨过。我爸说我妈傻,我觉得她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姐,你和我妈不一样,你没咽苦,你活得倔。我喜欢你这股倔劲儿,不行吗?”

林雪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过来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想起了丈夫走的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个小时,然后擦干眼泪去办手续。她想起了女儿婚礼那天,她在台上笑得体面,回到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哭了一整夜。她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烟,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下面都住着幸福的人,只有她是多余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小武,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姐——”

“走!”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林雪晴靠在单元楼的门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弯月,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五章 缺口

那天之后,周小武真的没再来。

广场上的音响还是每天准时响起,跳舞的队伍里还是那些老面孔。只是队伍最前面少了林雪晴,花坛边上少了一个蹲着的年轻人。

王秀兰来问过两次,林雪晴说腰疼,不跳了。王秀兰将信将疑地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不同的是,她现在连广场都不去了,连下楼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碰见谁。

她知道自己把周小武推开了,可她不后悔。

有些关系,从开始就是错的,早点结束对两个人都好。

可错在哪里呢?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被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

林雪晴开始在手机上看周小武的短视频账号。他更新得不多,偶尔发一条,不是在快递站分拣包裹,就是站在阳台上拍夕阳。

他的账号粉丝很少,每一条视频点赞都只有几十个。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拍,认认真真地剪辑,有时候配一段音乐,有时候写几句文案。

最新的一条视频,是在他合租屋的窗台上拍的。一盆绿萝,叶子刚浇过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文案只有一句话:“今天学会了扦插绿萝,原来一棵可以变成很多棵。”

林雪晴盯着这条视频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盆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她想起周小武上个月还说过,姐,你这绿萝该换盆了,根都满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端起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

土干得裂开了,叶子黄了许多,只有中间的两片还是绿的。

她拿起喷壶,仔仔细细地浇了水,又把枯叶一片片摘掉,用剪刀剪了些干枯的枝条。

折腾了半个小时,那盆绿萝看起来还是蔫蔫的,但至少没那么惨了。

她把花盆放回原来的位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拍好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给了周小武。

“按你说的,浇了水了。”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了,手指忙不迭地去点撤回。

可消息已经显示“已读”。

三秒后,周小武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又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姐,土要是硬了就得松松土,光浇水没用。”

林雪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再回,但心里那块缺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

第六章 靠近之后

十月的一个傍晚,林雪晴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门铃忽然响了。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心脏漏跳了一拍。

门外站着周小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林雪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姐。”周小武站在门口,微微有些拘谨,“我刚下班,路过你这里,想着好久没见了,来看看你。”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闻到排骨汤的香气,舔了舔嘴唇。

林雪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周小武进了门,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林雪晴这才看清袋子里是一袋红薯,个头不大,但圆滚滚的,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我老家寄来的,自己家种的。”周小武说,“我妈说特别甜,让我给朋友分一分,我就想着给你送一袋过来。”

林雪晴没说什么“不用了”之类的话,而是转头回了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空碗,舀了一碗排骨汤,又夹了几块排骨进去。

“坐下喝碗汤,外面冷。”

周小武接过碗,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他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好像在品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林雪晴也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桌上那盆绿萝经过这段时间的照料,已经缓过来了,新冒了好几片嫩绿的叶子。

“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双十一快到了,快递站忙得要命,这几天每天都送到晚上九十点钟。”周小武喝了一口汤,抬起头,“姐,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吃了,天天吃。”

“真的?”

“你还不信?”林雪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周小武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喝汤。

排骨汤喝完了,周小武把碗放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卡。

林雪晴愣住了:“这是什么?”

“姐,这个月工资发了,扣掉房租和吃饭的钱,还剩下两千块。”周小武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这钱就放在你这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雪晴盯着那张银行卡,好半天没说话。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周小武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现在外面都在说闲话,说你倒贴我,说我软饭硬吃。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花你的钱,我可以自己挣钱,我可以……照顾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林雪晴心上。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了桌上。

“收起来。”她说,“我不需要你的钱。”

“姐——”

“我说了,收起来。”林雪晴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真想让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就把钱存着,以后用在学习上,用在正道上。五年后你要是还觉得我不错,你再跟我说这种话。”

周小武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五年?”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嫌长?”

“不嫌。”周小武把那句“五年”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银行卡收回了口袋,“五年就五年。姐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林雪晴没接这句话,站起来收拾碗筷。

“红薯留下,人赶紧走吧,天黑了。”

周小武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姐。”

“嗯?”

“五年以后,我二十七,你六十三。”他站在那里,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到那时候,你要是还一个人,我要是还一个人,我们就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林雪晴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开玩笑了”,想说“你犯什么傻”,可这些话说出来全是苍白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周小武笑了。那笑容像冬天里忽然冒出来的太阳,不晃眼,但暖洋洋的。

“那我走了。姐,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林雪晴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碗,碗底残留的排骨汤已经凉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她不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可她听到了那阵敲门声。

这就够了。

第七章 考验

生活教会林雪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事情抱太大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是她用半辈子时间换来的经验。

所以尽管那天晚上点了头,她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打包塞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小武没有。

他还是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广场上,只是不再盲目地等她,而是提前发条消息:“姐,今天我送完快递了,在广场等你。”

如果林雪晴回“好”,他就去。如果她没回,他就在快递站多待一会儿,看看手机,看看她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雪晴去超市买菜,在生鲜区碰见了王秀兰。

“林姐!”王秀兰推着购物车,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可是好久没出来了,我都想你了!”

“买菜呢。”林雪晴应了一声,想把购物车推走。

王秀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别走别走,我跟你说个事。”

林雪晴无奈地停住。

“你知不知道,咱们小区那个老张,六十二了,找了个四十二的媳妇,两个人结婚证都领了!”王秀兰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哪个老张?”

“就是住十号楼的那个,以前在银行上班的。他老婆三年前走的,儿子在美国,一个人住着大房子。这不,找了个东北女的,比他小二十岁,两个人现在可好了,天天手拉手去公园。”

林雪晴没说话。

“我就是想说,”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嚼舌头根子,又不替你活。”

林雪晴看着王秀兰,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多到让人烦的老姐妹,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秀兰。”

王秀兰摆摆手,推着购物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小伙子这几天还天天来广场呢,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怪可怜的。你哪天要是来了,看看他去。”

那天晚上,林雪晴去了广场。

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周小武。他还是那个位置,花坛边上,两只脚并拢蹲着,手里举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拍广场舞。

“你拍什么呢?”她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小武回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姐!你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看他们跳舞,想着回头学会了教你。”

“我不用你教。”林雪晴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心疼了一下。

这孩子瘦了。

脸颊凹进去一块,下巴更尖了,眼睛底下一层青黑。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双十一嘛,忙。”周小武搓了搓手,“今天送了两百多单,腿都跑细了。”

“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个面包。”

林雪晴转身就走。

“姐,你去哪?”周小武跟在后面。

“回家给你做饭。”

周小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林雪晴给他煮了碗排骨面。不是方便面,是手擀面。排骨是上周炖好的,面条是她现擀的,切得粗细均匀,煮出来劲道弹牙。

周小武端着碗,看着那碗面,好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好久没吃过手擀面了。我妈以前也经常做。”

林雪晴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拿了碟咸菜出来。

“配上吃,别光吃面。”

周小武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姐,你做的面比我妈做的好吃。”

“少拍马屁。”

“真的。”他很认真地说,“我妈做的面太硬了,你做的软硬刚好。”

林雪晴没忍住笑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管别人怎么说呢,她就是想给这孩子做碗面,怎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快递站的业务从双十一忙到双十二,从双十二忙到年货节,周小武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晚上来吃一碗面。

有时候是排骨面,有时候是番茄鸡蛋面,有时候是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林雪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傍晚都会多做一些饭,好像潜意识里就知道周小武会来。

可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女儿知道了。

第八章 女儿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林雪晴正在厨房里忙活,手机响了。

小雅的视频电话。

她擦了擦手,接通了。

“妈!”小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起来气色不错,“你在干嘛呢?怎么背后有油烟?”

“做饭呢。”林雪晴把镜头转了转,让她看到厨房的台面上切好的菜。

“你一个人做饭搞这么多菜?吃得了吗?”

林雪晴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呢?最近忙不忙?鹏飞好不好?”

“都挺好的。妈,我跟你说个事啊,春节我和鹏飞不回去了,我们打算去三亚过年,机票都订好了。”

林雪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去吧去吧,三亚暖和,不像咱们这儿冷。”

“妈,你一个人过年行不行啊?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不去了不去了,我这儿有老姐妹呢,约好了过年一起包饺子。”林雪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似的。

小雅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雪晴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冰箱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忽然没了做饭的兴致。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周小武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橙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姐,今天站长发了箱橙子,我给你拿了几个。”

林雪晴侧身让他进来。

周小武进了门,换了鞋,走到厨房准备洗手帮忙,忽然看见案板上切好的土豆丝和旁边还没下锅的西红柿,愣了一下。

“姐,怎么这么多菜?今天有客人来?”

“没有。”林雪晴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有些疲惫,“小雅说不回来过年了。”

周小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林雪晴。

“姐,”他认真地说,“我今年也不回老家。”

林雪晴看着他。

“我爸妈说路费太贵了,让我别回来了,等过完年不忙了再回。”周小武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努力藏起来的委屈,“所以我来蹭你的年夜饭,行不行?”

林雪晴鼻子一酸。

她知道周小武不是真的回不去,他是想留下陪她。

可她没有拆穿。

“行。”她说,“不过你得干活,年夜饭一个人可做不了。”

“没问题!”周小武撸起袖子,“姐你指挥,我负责动手。”

除夕那天,林雪晴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牛肉、羊肉、活鸡、带鱼、大虾、青菜、饺子皮、春卷……她买了一堆东西,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出门时还在路边买了一束银柳。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年夜饭。

周小武下午两点就到了,带着他从快递站借来的一个小音箱,说是可以放点音乐助兴。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忙得热火朝天。

“姐,这个鱼要不要放姜?”

“放,多放点,去腥。”

“姐,饺子馅你调好了吗?我来包。”

“你会包饺子?”

“看不起谁呢?”周小武把袖子卷到手肘,“我在家过年都是我妈包饺子我和我爸吃,看都看会了。”

林雪晴将信将疑地把肉馅端出来,又擀了一叠饺子皮。

周小武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放上去,对折,捏边,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包出来的饺子有模有样的,摆在那儿齐齐整整。

“还真会啊。”林雪晴有些意外。

“那可不。”周小武得意地挑了挑眉,“姐你信不信,我还会蒸馒头,烙大饼,就是做得不太好吃。”

林雪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年夜饭做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林雪晴开了一瓶红酒,周小武不肯喝,说怕喝多了出洋相。

“喝一杯,大过年的。”林雪晴给他倒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杯,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乐响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姐,新年快乐。”周小武举起杯。

“新年快乐。”林雪晴也举起杯。

红酒入口,有点涩,又有点甜。

她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吃点菜,别光喝汤。”

周小武应了一声,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姐,这个排骨太好吃了!你教我怎么做的?”

“想学?”

“想!”

“那以后做给你吃就行了,不用学。”林雪晴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

周小武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噼里啪啦。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新年了。”周小武说。

“嗯,新年了。”林雪晴说。

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吃完饭,周小武主动收拾碗筷,林雪晴靠在沙发上看着春晚,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觉得这个除夕,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她不知道的是,小雅那天晚上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到,因为手机被她调成了静音,扔在卧室里。

第九章 真相

春节过后第三天,林雪晴家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她在厨房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小雅站在玄关,身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妈。”小雅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没接我电话,我担心你就直接飞回来了。”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林雪晴擦了擦手,走过来想抱女儿。

小雅退了一步。

林雪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妈,外面那个穿工装的男的,是谁?”

林雪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小武正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仰着头朝她的窗户看,脸上还带着笑。

“一个朋友。”她说。

“朋友?”小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楼下保安说这个人天天晚上来你这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这叫朋友?”

“小雅——”

“妈,你怎么想的?”小雅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你五十八了,他多大?我看了,顶多二三十岁。他来找你干什么?他能图你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林雪晴脸上。

同样的话,她在王秀兰嘴里听过,在菜市场两个大妈的八卦里听过,在自己心里也翻来覆去地问过无数次。

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帮我干干活,陪我吃吃饭,怎么了?”林雪晴的声音有些抖。

“妈!”小雅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一个年轻男人跟一个老太太走得那么近,别人会怎么看?你要脸我还要脸呢!”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林雪晴的心。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门铃响了。

林雪晴没动。

小雅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周小武站在门口,提着两袋东西,脸上还带着楼下的笑。

他看见小雅,笑容僵了一下。

“姐——”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雪晴,然后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对,又看向小雅,“你是小雅吧?你妈老提起你。”

他笑了笑,把那两袋东西递过去:“我买了点水果和糕点,想着你妈一个人在家,过年——”

话没说完,小雅一把打掉了那两袋东西。

袋子落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糕点摔碎了,奶油溅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朵丑陋的花。

“谁让你来我家的?”小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好骗?你是不是觉得她有钱?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比我还小三岁,你管我妈叫姐,你安的什么心?”

“小雅!够了!”林雪晴冲过来,拉住女儿的胳膊。

“不够!”小雅甩开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妈,你醒醒吧!他不是真的对你好,他是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等他把你榨干了,他就跑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才多久?”小雅转过头,看着周小武,“你说,你是不是来骗我妈的?”

周小武站在门口,脚边是滚落的苹果和摔碎的糕点。

他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屈辱。

他想解释,想说他从来没要过林雪晴一分钱,想说他把工资卡都交过,只是她没收。想说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说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小雅都不会信。

不会有人信的。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对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说“我是真心的”,这句话听起来,本身就像个笑话。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

有几个摔烂了,汁水沾在他手上,黏糊糊的。

他捡完了苹果,又把摔碎的糕点拢在一起,装进袋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雪晴。

“姐,”他说,“对不起。”

他没有看小雅,提着那个破了的袋子,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林雪晴站在那里,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看着女儿流泪的脸,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周小武最后那两个字。

对不起。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在道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丈夫走的时候她没闹,女儿远嫁她没拦,别人嚼舌根子她忍了。

可她不欠任何人的对不起。

“妈。”小雅走过来,想拉住她的手。

林雪晴看着女儿,女儿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小雅,”她说,“你回去吧。”

“妈——”

“你回深圳去吧。”林雪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和女儿吵完架的人,“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我养了你二十六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骂我的朋友。”

“那不是什么朋友!那是——”小雅急了。

“是什么我自己会判断。”林雪晴打断她,“我五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我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小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林雪晴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白炽灯亮得刺眼,像一只没有表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尾声

三月的风终于有了暖意。

林雪晴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楼下的小广场。

广场舞的音响又响起来了,领舞换了新人,动作比她更标准,节奏比她更快。

花坛边上,没有人蹲在那里看她了。

周小武在春节后就搬走了。

她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快递站的人说他辞职了,回了老家还是去了别的城市,没人说得清。

她每天还是会给那盆绿萝浇水。

绿萝长得很好,已经从枯了大半变成了一盆郁郁葱葱的绿色,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推开周小武,如果那天她能在女儿面前保护他一回,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四月的一个傍晚,她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纸箱。

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姐,我走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小武写的。

她打开纸箱,里面是一盆绿萝。

和她家里那盆不一样,这盆绿萝是扦插过的,小小的枝条插在湿润的营养土里,嫩绿的叶子才刚刚展开。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了一行字:“一棵可以变成很多棵。姐,好好吃饭。”

林雪晴捧着那盆小小的绿萝,站在暮春的风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她想起周小武说过的话:

“五年以后,你六十三,我二十七。到那时候,你要是还一个人,我也还一个人,我们就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她当时点了头。

可现在,她要到哪里去找一个说“行不行”的人呢?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

她没动。

风吹过来,把那盆小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姐,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暮色渐浓,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林雪晴站在阳台上,把那盆小小的绿萝放在栏杆上,和家里那盆大绿萝并排摆着。

一棵,真的可以变成很多棵。

只要你给了它水和阳光,它就能自己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盆小的,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孩子。

“五年。”她喃喃地说,“我等你。”

楼下的广场舞还在继续,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是一首老歌。

林雪晴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又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在了桌上。

五十八岁的春天过去了。

下一个春天,还会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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