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开机的那一瞬间,我还在想该怎么跟爸爸解释这三天消失的事。
道歉的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爸,对不起,我跟朋友去山里玩了,那边信号不好……”或者撒个娇:“爸,我就知道你会想我,这不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了嘛。”
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民宿的走廊上。
88个未接来电。
不是8个,不是18个,是88个。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凌晨两点、清晨五点半、中午十二点……不分昼夜,密密麻麻,像是什么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叩击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我的手开始发抖。
“爸肯定是生气了。”林逸拎着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卧槽,88个?叔叔这脾气也太……”
“你不懂。”我打断他,声音发紧,“我爸从来不会这样。”
他不会。他从来不会在我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夺命连环call,不会在我加班晚归时不停地打电话催促,甚至我上大学那几年,都是我先给他打过去,他接了说几句“好好吃饭别省钱”就挂。
他不是那种会追在女儿身后不停打电话的父亲。
正因为如此,这88个未接来电,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我几乎是颤抖着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地跳,快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但那头传来的不是爸爸的声音,而是姑姑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的嗓音:“晚晚?你终于开机了?你快回来,你爸他——”
“姑姑,我爸怎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你爸在医院,已经两天了……晚晚,你到底去哪了啊?你爸打不通你电话,急得高血压犯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
姑姑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耳边嗡嗡作响,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逸从没见过我这样子,吓得脸都白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捡手机,手抖得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最终跪在了地上,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掉。
88个电话。
爸爸打了88个电话,想告诉他的女儿,他可能快不行了。
而我关着机,在山里看星星、泡温泉、听林逸讲他的失恋故事,甚至还觉得这三天过得很治愈。
我想,这大概会是我这辈子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邀约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我下班前接到了林逸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又像刚哭过:“晚晚,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我和林逸认识八年了,从大二那年他在社团招新摊位上帮我捡起掉落的宣传单开始,我们就成了那种可以随时打电话、随时约饭、什么话都能说的朋友。用现在的话讲,叫“男闺蜜”,虽然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总觉得带着点暧昧的歧义,但实在找不到更准确的称呼。
“怎么了你?”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关电脑,“声音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跟苏婷分了。”
苏婷是他的女朋友,在一起三年,我见过,挺文静的一个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林逸追她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追到手之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回事?”我问得很小心。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轻轻叹了口气,“反正就是分了。我想出去走走,你要是有空就陪我,没空也没事,我自己去也行。”
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有空,去哪?”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林逸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大学时候考试挂科他笑呵呵地说“没事补考就行”,工作后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他转头就跟我吐槽“那老板有病”,追苏婷失败第一次他请我吃了顿火锅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好像永远都那么豁达,那么乐观,那么无所谓。
但这次不一样。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漏出了一点点声音。
“去桐城吧,”他说,“我之前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那边的山里民宿,挺安静的,我想去住两天。”
桐城离我们这儿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是个小县城,最近两年因为几家网红民宿火了一阵,但现在已经入秋,算是淡季。
“行,”我说,“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出发?”
“好。”他顿了顿,“晚晚,谢谢你。”
“少来这套。”我笑着说,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请我吃两顿火锅就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还没跟爸爸说。这周末原本计划回去看看他,上次回去还是国庆假期,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我拨了爸爸的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晚晚,吃饭了没?”他的声音听起来挺精神,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在看新闻。
“还没呢爸,跟你说个事,这周末我可能回不去了,朋友出了点事,我陪他出去散散心。”
“哪个朋友?男的女的?”他问得挺随意,不是那种盘问的语气,就是随口一问。
“男的,林逸,我跟你说过的,大学那个好朋友。”
“哦,小林啊。”爸爸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之前提过几次,“他怎么了?”
“失恋了,心情不太好,我陪他去桐城那边住两天。”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女儿要陪一个失恋的男的去住民宿”这件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想解释说是分开住的、就是普通朋友之类的,他就开口了。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山里晚上冷,多带件外套。”
“知道啦。”
“别玩太野,记得接电话。”
“行行行,爸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笑了一声,又嘱咐了两句,就挂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电话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我甚至记不清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我们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任何不愉快的对话,就像几十年来无数个稀松平常的通话一样。
我甚至没有把那句“记得接电话”放在心上。
周六早上,林逸开车来接我。
他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变得很锋利,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疲惫。
“你还好吧?”我上车后看了他一眼。
“还行。”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空落落的。”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语言都很苍白。失恋这种事,除非自己走出来,否则别人的任何安慰都像是隔靴搔痒。
“走吧,”我系好安全带,“民宿你订了?”
“订了,两间房。”他从储物格里拿出手机递给我,“你看看,我在网上找的,评分挺高的。”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是一家叫“山居秋暝”的民宿,开在桐城北边的一个半山腰上,网上的照片拍得很漂亮,有木质的小露台,落地窗外就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配文写着“推窗见山,卧听松涛”。
“环境不错啊,”我说,“就是看着有点偏,离县城十几公里。”
“偏点好,”林逸发动了车子,“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两天。”
车子上路后,他开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在高速上飙到一百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他绝口不提分手的事,我也不好主动问,就聊了些有的没的,工作啊,最近看的电影啊,公司新来的那个总是抢别人功劳的同事啊。
快到桐城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苏婷说我太自私了,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他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竟然没法反驳。”
“感情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我说。
“是啊,”他点点头,“但我难受不是因为她说我自私,是因为我发现好像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想过她要什么,只想着我自己想要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拐进了服务区,说了句“我去买瓶水”,就下车了。
我坐在车里等他回来,看着服务区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林逸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心思很细,只是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嬉皮笑脸下面。
这次他连嬉皮笑脸都装不出来了。
从服务区出来之后,他好像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还放了一首我们大学时候常听的歌,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有些抖,但好歹是在笑。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了那家民宿。
开上山的路不太好走,最后一段是碎石铺的小路,车子颠得厉害,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林逸把车停在民宿门口的空地上,我们拎着行李走进去,一个穿着棉麻衣服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说:“是林先生吧?”
“对。”
“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两间都在二楼,视野很好。”
民宿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些,但确实很漂亮。主楼是一栋改建过的老房子,外墙刷成了白色,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刚好开花,整个院子都泡在甜甜的花香里。院子角落有个石砌的小水池,养了几条锦鲤,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正对面就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最远处的山尖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窗户开着一条缝,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房间里凉丝丝的,又带着点好闻的松木香。
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爸爸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有?”
我回了句:“到了,地方很漂亮,放心。”
他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把手机扔在床上,下楼去找林逸。
他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了两杯茶,看到我出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板娘送的,说是自己家种的山茶。”
我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涩,但回甘还不错。
“说吧,”我放下茶杯,看着林逸,“到底怎么回事?”
他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周末她跟我说,她妈妈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要动手术,她特别害怕,想让我陪她去市里的医院。但那天我跟几个哥们约好了打篮球,我就说你先自己去,我打完球就去医院找你。”
“然后呢?”
“然后等我打完球给她打电话,她已经进手术室了。”他低下头,“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我两个小时,打了我四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她表姐赶过来陪的她。”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轻轻掉在石桌上。
“她手术出来第一句话是,‘林逸来了吗?’”林逸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表姐说她当时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的,还惦记着我有没有来。”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她出院那天跟我提的分手,说完就一直哭。”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林逸,我不是要你二十四小时围着我转,但在我最害怕的时候,你能不能在我身边?你能不能让我觉得,你是在乎我的?”
风又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浓得像要凝固。
“她说得对,”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他妈就是活该。”
第二章 失联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山里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光线就暗下来了,老板娘开了院子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串灯,绕在桂花树上,亮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小的童话世界。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她说自己以前在城里做服装生意,后来累了就把铺子盘出去,回到老家开了这家民宿。她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从容感,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着急。
“你们是来散心的吧?”她端了一盘自己做的桂花糕出来,“尝尝,早上刚做的。”
“谢谢周姐。”林逸接过盘子。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像是在吃一朵云。
“你们年轻人啊,”周姐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来了我这里就好好放松,山里信号不好,上网慢,但空气好,睡得香。”
我当时没太在意她说的“信号不好”那句话,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
吃完晚饭,我回了房间洗了个澡,爬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信号确实不太好,刷个短视频都要转半天圈,微信消息发出去也是转啊转的,半天才显示发送成功。
我翻了翻和爸爸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他下午发的那句“好的”。我想给他打個电话报个平安,但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他应该睡了。我爸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九点上床,看会儿书或者听听收音机,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
我就给他发了条消息:“爸,睡了没?我这边挺好的,明天白天给你打电话。”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我没去确认他有没有收到。
这一错过,就是三天。
星期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闹钟,不是汽车喇叭,而是真真切切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好几十只鸟在窗外开了个晨会。我睁开眼,透过落地窗看到山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整。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信号格只剩了两格。我给爸爸发了条消息:“早啊爸,山里空气特别好,你吃早饭了没?”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个圈转了很久,然后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我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信号,最后在窗户边找到了一个勉强能用的角落,消息成功发出去了,但我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当时没多想,山里的信号嘛,不稳定也是正常的。
洗漱完下楼,林逸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了,面前摆着早餐,米粥、咸菜、煎蛋、手工馒头。他看起来精神好像好了一点,虽然还是瘦得让人心疼,但至少眼睛里有一点点神采了。
“今天什么安排?”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
“这附近有条徒步路线,”林逸指着院子门口一块手绘的木牌,“昨天我问周姐了,说沿着后山那条路走大概四十分钟,有个瀑布,这个季节水量不大,但景色不错。”
“走呗。”
吃完早饭,我们换了身舒服的衣服,背上水和零食就出发了。出发前我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微信和短信都发不出去。我跟林逸说了一声,他说他那边也没信号了,可能山里就是这样的。
“要不要跟周姐说一声我们去了哪?”我问。
“跟她说过了,她说那条路好走,不会迷路。”林逸把防晒衣的帽子扣上,“走吧,中午之前回来。”
后山的路确实不难走,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两边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朵不知道名字的小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丛中。空气里全是植物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每吸一口都像是在洗肺。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变得窄了些,但整体还好。林逸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开始说起他和林婷刚认识时候的事,说起她笑起来那两个梨涡,说她第一次给他织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的还非要他戴,说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吃街一起吃烤串吃到撑然后手牵手走回宿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平静了很多,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落满了灰,但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的。
“其实她真的很好,”他停下来,侧过身等我追上去,然后继续走,“是我没珍惜。”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走了差不多五十分钟,听到了水声。转过一个弯,那个瀑布就出现在眼前了,不大,水流顺着岩壁淌下来,大概七八米高,底下汇成一汪清浅的水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潭边上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头上洒了一地碎金。
“就是这儿了,”林逸走过去,在大石头上坐下,“周姐说很多人夏天来这儿游泳,现在天凉了,就没什么人了。”
我也坐过去,把脚伸到水潭里试了试,水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刺骨的,是让人觉得舒服的凉。
我们就那样坐在水潭边,听着流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各自的工作,聊那些有的没的的未来。他问我有没有想过结婚的事,我说连男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去,他笑了,说我要求太高了,我说不是要求高,是没遇到合适的。
“你爸不催你?”他问。
“我爸啊,”我想到这个问题也忍不住笑了,“他从来不催我这些,就说让我自己看着办,过得好就行。”
“你爸真好,”林逸望着水面,“我爸就完全不一样,从我二十岁开始就催我找对象,好像我三十岁前不结婚就犯了天条一样。”
我们聊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气温开始往下降,水潭里的水映着的碎金变成了碎银,我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很久。
“几点了?”我问。
林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五点了。”
“五点?”我有点惊讶,感觉没待多久,居然已经过了大半天了。
手机没有信号,但我没在意,想着反正也没人找我。
回民宿的路上,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傍晚来得比平原早,五点半光线就开始昏黄了,树影拉得老长,像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黑色手指。我们加快了点速度,在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了民宿。
周姐正在院子里张罗晚饭,看到我们回来笑了一下:“玩得开心吗?以为你们要回来吃午饭呢,一直没等到,我就先把饭菜收了。”
“周姐不好意思,我俩聊忘了时间。”我说。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遇到知心话就说不完。”她笑着说,“饭菜我给你们热一热,马上就好。”
我上楼回房间,想看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注意到右上角的信号标志还是只有一个点,消息栏一片空白,没有新消息进来。我试着刷新了一下,那个圈转了又转,最后弹出来一句:“无法连接服务器。”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下楼去吃饭了。
爸爸打了88个电话这件事,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人在那天晚上告诉我,手机信号消失的这几十个小时里,有人正发了疯一样地找我,我一定不会那么心安理得地去吃那顿晚饭。
但那天晚上,我确实吃得很安心。
山里的土鸡汤很鲜,腊肉炒笋干很香,青菜是周姐自己种的,清炒一下就好吃得不像话。我和林逸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头顶是满天碎钻般的星星,空气里飘着桂花和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
“晚晚,”林逸夹了一块腊肉放到我碗里,“谢谢你来陪我。”
“少肉麻了。”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还是挺暖的。
“我不是肉麻,我是说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要不是你在,我这几天可能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越想越难受。”
“那你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我说,“日子还长着呢。”
吃完饭,我们帮周姐收拾了碗筷,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还是只有一格,但居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条系统短信,运营商发的:“尊敬的用户,您当前所在区域信号较弱,可能影响正常通信……”
我划掉了那条消息,关了灯。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和、理所当然。
我以为我爸就像这山里的一切一样,安然无恙地待在我以为的地方,等着我回去。
第三章 红色的裂痕
星期一,我在山里醒来的第二个早晨。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还是下意识地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依然是零消息、零未接,信号格像是被谁抽走了力气一样,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灰色小点。
我试着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今天山里天气特别好,太阳出来了,雾也散了。昨晚上星星特别多,我在城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星星。”
消息发出去,转了许久,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了一遍,还是感叹号。
发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带叉的小圆圈。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金色的光线铺在绵延的山峦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山那边的人家在生火做饭。
楼下传来林逸的声音,他在跟周姐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我听着那笑声,觉得他好像恢复了一些元气,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下楼的时候,林逸正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拿手机对着一朵花拍照。
“你手机有信号了?”我问。
“没有。”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确实显示没有网络连接,但拍照功能还能用,“我就是拍拍,昨天周姐说这棵桂花树有二十年了。”
周姐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片青菜,热气腾腾的。
“今天你们还出去吗?”周姐问。
“周姐,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林逸接过面碗。
“往东边走大概五六里地有个茶园,我亲戚家的,你们可以去转转。昨天下了雨,今天路可能有点泥,穿个防滑的鞋。”周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边也没信号,你们要走的话跟我说一声,到点没回来我让人去找你们。”
“放心吧周姐,”林逸笑了,“我们两个大活人,丢不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带叉的信号标志安安静静地趴在屏幕右上角。
“周姐,”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她,“我手机一直没信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收到外面的消息?我怕家里人联系不上我担心。”
周姐回过头,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这儿信号一直不太行,移动和联通都不好,电信还能凑合。你用的是什么?”
“移动。”
“那确实没辙,”周姐摊了摊手,想了想又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店里有座机,是固定电话,能打出去。”
我一颗心放下了,又想,我爸一般也不会打我电话,我们之间没有高频联系的习惯。等晚上回来给他打一个就行了。
“没事,”我说,“晚上回来再说吧。”
吃完早饭,我跟着林逸去那个茶园。路上确实很泥泞,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路面上的碎石和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大坨泥巴,走路都费劲。我们沿着一条更窄的山路往里走,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茶园不大,种在一片缓坡上,茶树的叶子绿油油的,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有几个茶农在坡上忙活,戴着草帽,弯着腰,不紧不慢地在茶垄间穿梭。我们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大爷直起腰来,朝我们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来玩的啊?”他用一口带着浓重方言味道的普通话问。
“是啊大爷,”林逸走过去递了根烟,“能进去看看吗?”
“看就看呗,又不收钱。”老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没点,继续弯腰干活。
我们在茶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林逸拍了很多照片,还让那个老大爷教他怎么采茶。老大爷耐心好得很,手把手地教他掐的力度和位置,说你掐轻了摘不下来,掐重了把梗子都掐断了。
“这茶啊,”老大爷说,“你用心待它,它就用香回报你。”
我从茶园边上一块稍微干爽点的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一旁,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还是灰色的。
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冒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但那感觉很微弱,短暂的,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下午回到民宿,我累得不行,脚上的运动鞋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好半天才冲干净。洗完澡出来,发现林逸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喝一个?”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
“你哪来的?”
“周姐给的,说是她弟弟自己酿的,原浆。”
我们坐在民宿二楼的露台上喝啤酒。露台的围栏是木头做的,摸上去有粗糙的木纹和山风吹过的痕迹。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剪影,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瓶橘子酱。
“明天我们就该回去了。”林逸说。
“嗯。”我喝了一口啤酒,味道比我想象的要好,麦芽的香气很浓,不像超市里买的那些工业啤酒寡淡如水。
“其实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林逸看着远处的晚霞,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后悔,是不是说明他从来没真正懂得过珍惜?”
“你这哲学课上得还挺深。”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转过头看我。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人嘛,谁不是在跌跌撞撞里学会走路的?你失去过,下次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下次?”他苦笑了一下,“我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
“肯定会有的。”我很笃定地说。
露台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我头发都糊到了脸上。我伸手去拢头发的时候,又想到爸爸。明天就回去了,回去请他吃顿饭,给他买条烟,或者买件衣服,七十岁的老人了,看到女儿回来肯定比什么都高兴。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丝不安又冒头了,但这次我把它按了下去。
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什么都好了。
晚饭的时候,林逸喝了点酒,周姐也陪着喝了两杯,气氛挺好的,周姐说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二十一岁就出来做生意,摆过地摊,开过服装店,后来做批发,折腾了快二十年,累出了一身毛病,才决定回山里来。
“钱是赚不完的,”周姐端着一杯米酒,脸上泛着红晕,“但命只有一条。我走的那天,把城里的铺子关上的时候,心里居然一点留恋都没有,反而特别特别轻松。”
我看着周姐,忽然想到爸爸。他也常跟我说类似的话,说要知足常乐,不要太拼命。可他的知足常乐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呢?是建立在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日子的基础上。
妈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刚上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妈妈是突发心梗走的,在睡梦中去得很安静。我记得那天早上爸爸来敲我的房门,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对我说:“晚晚,你妈妈走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妈妈出门买菜去了,还问了一句:“去哪了?”
爸爸没回答,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在我十五年的记忆里,爸爸一直是个硬汉,搬家具不喘气,修电器不求人,妈妈说他什么都会。但那天早上,他像一堵墙一样在我面前塌了。
后来的日子,爸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没再娶,有人说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说他这辈子有一个就够了。他供我上了大学,在我大学毕业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晚晚,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我把那条消息存了下来,一直没舍得删。
想到这些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热。我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不想让林逸看到。
“我去上个厕所。”我说。
走过走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周姐说店里有座机。我犹豫了一下,先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依然是灰色的,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明天就回去了,不差这一晚了。
我心里想着,脚步没有停下来,走回了房间。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山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城里的夜晚总有各种声音,车流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楼上走路的脚步声,吵得人不得安宁。但山里的夜晚什么都不响,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虫子在轻声唱歌。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二分。
信号格那里,依然是那个刺眼的带叉的小圆圈。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我爸现在给我打电话,他会听到什么?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还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会担心吗?
应该不会吧,我跟他说了是来山里玩,山里信号不好他也知道。我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父女关系,他不至于因为我半天不回消息就着急上火。
但明天回去了一定要打个电话给他,不是发消息,不是发微信,而是要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一切都好。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又想着明天回去之后带他去吃哪家新开的馆子。他最近总念叨想吃鱼,城西新开了家酸菜鱼馆,评分挺高的……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坠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四章 88个红点
星期二早上,我是被林逸的敲门声惊醒的。
“晚晚,起床了,吃完早饭咱们就出发。”
我从床上弹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三分。信号格依然叉着,但从这个角度,我忽然注意到消息栏里有一排红色感叹号——是我这几天尝试发出去但失败的消息记录。
一共七条。
“爸,到了,地方很漂亮,放心。”
“爸,睡了没?我这边挺好的,明天白天给你打电话。”
“早啊爸,山里空气特别好,你吃早饭了没?”
“爸,昨天在山上走了走,景色很好,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爸,今天山里天气特别好,太阳出来了,雾也散了。昨晚上星星特别多。”
“爸,明天就回去了,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爸,你有没有给我打电话?山里没信号收不到。”
最后一条是我昨晚睡前发的,发出去的时候转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依然是那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排红色感叹号排列在那里,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而且比昨天更加强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胃,慢慢收紧。
我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没事的,回去就好了。
快速洗漱、收拾行李,下楼的时候林逸已经把行李搬上了车,正站在院子里跟周姐告别。周姐给我们一人塞了一袋桂花糕,说让我们带着路上吃。
“有空再回来玩,”周姐笑着对我们说,“下一次来,桂花说不定还没谢。”
“一定来,谢谢周姐。”林逸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的阴翳散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气色明显不一样了。
我也跟周姐道了谢,然后上车,系好安全带,深呼吸了一下。
车子顺着那条碎石路颠簸着往下开,越往下走,两边的树木渐渐稀疏,天空越来越开阔。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一格、两格、三格,慢慢回来了。
出了山门,上了大路,信号彻底恢复了。
手机猛地一震。
然后是第二震,第三震,第四震……
手机在我手心里像发了疟疾一样颤抖起来,震动密集到我的手都开始发麻。消息推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微信消息、短信通知、运营商的服务提醒……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们的内容。
我整个人僵在了副驾驶座上。
林逸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偏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震动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88个未接来电。
全是爸爸。
第一通电话,星期五晚上七点四十二分。那是我们到民宿的第一天晚上,大概是我在楼上洗澡的时候。我没接到,因为那时候信号已经开始不好了,但电话可能根本没打进来。
第二通,七点五十八分。
第三通,八点十五分。
第四通,八点三十三分。
第五通,八点五十一分。
然后就是星期六,从早上六点十二分开始,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通,中间有几次间隔稍微长了一些,但最长也没有超过一个小时。
星期天更密集,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有一通。凌晨两点有,凌晨三点有,凌晨四点半有,清晨六点有……
我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爸爸”两个字,时间戳从白天的每一个小时一直延伸到深夜的每一个时辰。他为什么要在半夜打电话?他难道不睡觉吗?七十岁的老人了,半夜不睡觉,一遍又一遍地拨一个永远没人接听的号码。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也堵了。
我翻开短信,看到爸爸发来的消息,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焦急,再到最后的无助,那些文字像一把一把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晚晚,到了没有怎么不接电话。”
“晚晚,看到消息回个电话,爸有点担心你。”
“晚晚,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
“晚晚,爸不是要管你,你就回个消息让爸知道你没事就行。”
“晚晚,三姨说你那个男闺蜜人品不太好你知不知道?”
“晚晚,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就是担心你。”
“晚晚,你回个电话吧,爸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星期一的凌晨三点十一分,只有几个字,没有标点符号,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的老人,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出来的话:
“晚晚爸心脏不舒服你看到消息一定回电话”
这条消息,因为信号的问题,直到现在才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我看着那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不舒服。
爸爸说心脏不舒服。
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打出这几个字的?凌晨三点,一个人在家,心脏不舒服,想给女儿打电话,打了无数个,一个都没通。他能打给谁?还有谁能帮他?姑姑在外地,三姨住在城东,他一个人住在城西的房子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苍老的脸,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那句冰冷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林逸,”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去医院,不回城了,去最近的医院。”
“怎么了?”林逸的脸色也变了。
“我爸——”我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滚烫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我爸在医院。”
林逸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加速冲了出去。
我用发抖的手拨出爸爸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五声。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我的手不停地在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点“重拨”,每接通一声,我就在心里数着数,听到第七声还没人接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逸在旁边急得使劲拍方向盘:“接电话啊,叔叔你接电话啊。”
第八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爸爸的声音。
“姑姑?”我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姑姑。
“晚晚?晚晚是你吗?”姑姑的声音先是惊讶,然后瞬间就变了调,那种强忍着哭腔又压不住的感觉,“晚晚你终于打电话了,你爸他——”
姑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还有旁边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医院里。
“姑姑,我爸怎么了?”我大声问,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爸星期天晚上被送到医院的,”姑姑吸了吸鼻子,“高血压引起的,到了医院人就不太好了,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才稳住……晚晚,你到底去哪里了啊?你爸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打不通,他急得血压一下子窜上去的呀……”
后面的话我听得模模糊糊的,眼泪把手机屏幕糊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姑姑,你们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心血管内科……”
“我马上到,很快就到。”我打断了她。
电话挂断之后,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手机还握在手里,通话记录页面亮着,那88个红色的“爸爸”两个字像88道裂痕,从屏幕里一直裂到我的心上。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在露台上喝啤酒、看晚霞,还觉得这趟旅行很治愈。我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香甜的时候,我爸爸一个人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而他的女儿正在一百公里外的深山里,手机打不通,消息收不到,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想起星期五晚上他发的那句“好的”,不知道他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是不是就一直捏着手机,等我告诉他到了。等到快八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拨了第一个电话,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我想起他那些短信,从“爸有点担心你”,到“爸求你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求”这个字,却在凌晨三点,对着手机屏幕,对着一串永远接不通的号码,打出了这个字。
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按下发送键的?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林逸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档位换得咔咔响。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晚晚爸心脏不舒服你看到消息一定回电话”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在可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打出来的字却像在交代遗言。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到了手机最深处的一个相册里,和妈妈去世那年爸爸发的那条消息放在一起。
八年来,我存了好多条爸爸发来的消息,每一条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常:“吃饭了没”“降温了多穿点”“周末回来吗”“路滑开车慢点”。我把它们存下来,是因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隐隐约约地害怕,怕有一天再也收不到这些消息。
但我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意识到这份害怕的重量。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市区的道路。红色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车流开始拥挤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林逸不停地按喇叭催前面的车,嘴里嘟囔着“让一让让一让”。
看到医院大楼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白色的建筑,红色的十字标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林逸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我没等车停稳就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住院部七楼,心血管内科。
电梯太慢,我走了楼梯。六层楼梯我跑上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请问,苏建国住哪个病房?”我气喘吁吁地问。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晚晚!”
是姑姑。她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下面是一双拖鞋,大概是从家里匆匆赶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换。
“姑姑,”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我爸呢?我爸怎么样了?”
“在病房里,”姑姑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很凉,而且在微微发抖,“已经脱离危险了,昨天晚上醒了一次,今天早上又睡过去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三张病床,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腕上缠着血压计的袖带,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那个人是我爸。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我记得上次见他,好像还没这么白,顶多是两鬓有些霜白。但现在,他的头发白得像覆了一层雪,稀疏地贴在枕头上,衬得整张脸又瘦又黄。
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有些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白色的胶布。
那双手,小时候牵着我去上学的手,在我考了第一名时揉着我的脑袋说“我闺女真棒”的手,妈妈走后独自撑起一个家、扛起所有重担的手,现在就那样无力地搭在床单上,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像一棵老树的枯枝。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凉的像石头。
“爸,”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回来了。”
爸爸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姑姑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把一条薄毯搭在我肩上。
“你爸前天晚上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高到两百多,”姑姑低声说,声音又轻又哑,“医生说不及时送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在家晕倒之前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打不通,又给我打,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吓得赶紧叫了120……”
姑姑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他在救护车上还在问你,说晚晚回来了没有,电话打通了没有……”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爸爸的手背上。
姑姑在我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爸爸的头发,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你爸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是他的命啊。”姑姑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爸爸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所有的愧疚和心疼都传给他一样。
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还在平稳地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像在替他说出那些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想起爸爸最后那条短信,想起他在凌晨三点独坐在黑暗中的样子,想起他一遍又一遍地拨那个永远接不通的号码,想起他打最后那行字时颤抖的手指。
“晚晚爸心脏不舒服你看到消息一定回电话”
爸,我回来了。
你的电话,我终于接到了。
第五章 苏醒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天一夜。
姑姑下午的时候被我先劝回去休息了,她守了两天,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路都有点打晃。走之前她再三叮嘱我,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我说知道了,但心里想的是,不会有事的,爸爸不会有事的。
林逸一直没走,他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些日用品送上来,又去医院的食堂打了饭菜,逼着我吃了几口。我没什么胃口,一碗粥喝了不到半碗就放下了。
“晚晚,”林逸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我,“叔叔会没事的。”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你也别太自责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认真神情,“你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我说。
但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是,自责这种情绪,不是别人一句“别自责了”就能消解的。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只要想到这件事,就会疼一下,一下一下地疼。
我没有怪林逸的意思,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林逸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做的每一个选择,是我每一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是我在那条岔路口选择了继续走下去,而不是去用一下周姐的座机。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爸爸动了一下。
我当时正趴在床边打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猛地抬起头。
爸爸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先是眯着,好像对光线不太适应,眨了两次眼之后才完全睁开,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爸?”我凑过去,声音又轻又急,“爸,你醒了?”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天花板上移到我脸上,看了我好几秒,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模糊的音节。
我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晚晚。”
两个字,哑得几乎听不到,但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爸,我在这儿,”我握紧他的手,声音抖得不行,“我回来了,对不起爸,我手机没信号,我没接到你的电话……对不起……”
爸爸看着我,眼睛慢慢的,慢慢的红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哭,我妈走的时候他哭了一次,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在我面前哭过的一次。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打转,嘴唇颤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他的力气很小,但那一下握住我的力度,让我觉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趴在他的床边,哭了很久。
后来爸爸又睡着了,但这次是平静的睡,不再是昏迷。他握着我的手睡着的,我试着抽出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手指微微缩紧了一下,像怕我走掉一样。我就没再动,就那样让他握着,自己也伏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我们俩握着手的样子,叹了口气,动作很轻地量了血压、换了药,临走的时候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担心,你爸恢复得不错,血压已经降下来了。”
我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笑容,觉得自己的眼睛大概肿得像核桃一样。
林逸早上七点多就来医院了,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看到爸爸还在睡,就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我:“叔叔怎么样了?”
“昨天半夜醒了一次,后来又睡了,”我说,“护士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逸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想了想又说,“晚晚,我早上打电话问了,苏婷她妈手术做完了,恢复得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说,”他搓了搓手,“你爸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些事,有些东西你不能等,不能拖,不能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
我最后一次跟爸爸通电话,是星期五的傍晚,他在电话那头嘱咐我带件外套,啰啰嗦嗦地说着那些说了无数次的话,我在电话这头笑着说“爸你比我妈还啰嗦”。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呢?
如果我再也没机会对他说出那句“我回来了”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上午十点多,爸爸又醒了。这次他的意识比上次清楚很多,眼睛不茫然了,能认人了,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不少:“回来了?”
“回来了。”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就够了,就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病房,好像在找什么。
“爸,你找什么?”我问。
“小林呢?”他的声音很轻,还有气无力的。
“在外面,我去叫他。”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林逸”。
林逸很快就进来了,站在床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叔叔,对不起,这次都怪我——”
“不怪你。”爸爸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很笃定。他看着林逸,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晚晚跟你出去,是我同意的。”
林逸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生活,”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我老头子不能拦着,也不能拿我的身体来绑着你们。但晚晚你要记住,你是我闺女,我是你爸,就算你飞得再远,你也要让我知道你还飞得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让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被子上。
那天下午,林逸先走了。他说他回去给公司请假,顺便去我住的地方帮我拿几件换洗衣服。走的时候他跟爸爸道了别,又跟我说了声“有事打电话”,就转身走了。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挺拔了一些,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慢慢消化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下午晚些时候,姑姑又来了,带了家里炖的排骨汤。她看到爸爸醒了,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爸爸的手说了好些话,说你怎么这么吓人啊,以后不准再这样了。爸爸被她吵得有点烦,皱了皱眉,说你能不能安静点,我头疼。姑姑就笑了,抹着眼泪笑的,说你还知道嫌我烦,那你就好好活着,让我一直烦你。
我看着姑姑和爸爸拌嘴,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就是家人。吵吵闹闹的,有时候烦得要死,但真到了生死关头,站在病床边握着你的手的,还是这些人。
傍晚,主治医生来查房,看了爸爸的各项指标,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再住几天观察,出院以后要注意饮食、控制血压、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特别不能再受刺激了,”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送来那天晚上情况挺危险的,再晚来半小时,后果不好说。”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地疼。
“爸,”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很害怕?”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我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说了一个字:“怕。”
就那一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爸爸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眼泪终于没忍住。
第六章 缺口
爸爸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守在医院里,给他擦脸、喂饭、倒水、扶着去厕所、陪他说话。姑姑白天来,晚上回去休息,我跟单位请了假,领导听说了情况,很痛快地批了假,还说让我安心照顾,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林逸第三天的时候又来了一次,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他坐在病房里跟爸爸聊了一会儿,聊的什么我没仔细听,削了个苹果递过去,爸爸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了一句“甜”,林逸就笑了。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下楼,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
“叔叔精神好多了,”林逸说,“你也别太熬了,晚上早点睡。”
“嗯。”
“晚晚,”他顿了顿,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有件事我跟你坦个白。”
“什么?”
“前几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事,苏婷说我没真正考虑过她的感受,”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觉得有一类人就是这样,不是心坏,是不敏感。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他抬起头,日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他们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学会这件事,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还不够,”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但我正在学。”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次去看叔叔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第五天,医生给爸爸做了检查,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到安全范围内,可以出院了,但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控制血压,不能再熬夜,不能再乱吃东西。
姑姑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护士长过来跟爸爸握手,笑着说苏伯伯你回家要好好的,别再把你闺女吓哭了。爸爸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去药房拿药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苏建国的闺女?”
“是,您认识我爸?”
“我是你爸隔壁床的陪护,你爸刚来的那天晚上,我在这儿。”她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怪阿姨多嘴。”
“您说。”
“你爸那天晚上被救护车送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护士站,看到他从担架抬下来,人已经不太清醒了,但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一直在说,‘我闺女还不知道,我闺女电话打不通’。”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差点没站稳。
“后来他进了抢救室,护士让我们在外面等,”阿姨继续说,“我跟你爸的病友家属在外面聊天,说你爸这情况,孩子怎么没来。有人打了你爸手机的通话记录,说打了上百个电话都没打通。”
阿姨说着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闺女,以后别让你爸找不到你了。”
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快步走向药房,没让阿姨看到我掉眼泪。
回到病房的时候,姑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爸爸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我。他看起来很瘦,那件平时穿着有点宽松的夹克现在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空荡荡,但精神不错,眼睛有光了,看到我进来还笑了笑。
“走吧。”他说。
我弯下腰想把他的鞋帮他穿上,他一把拦住我,说我自己来我又不是残废。我没听他的,坚持帮他把鞋穿好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里没有不悦,更多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局促。
他这辈子习惯了照顾别人,大概不太习惯被人照顾。
林逸准时来接我们,车子开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帮我们把东西放好,又绕到后排给爸爸开了门。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后,爸爸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晰。那些皱纹什么时候变这么深的?我想不起来了。就像我从来记不清第一片叶子是什么时候黄的,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落的。
有些变化是悄无声息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爸,”我轻轻喊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
“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我一眼:“你不用特意回来,你忙你的就行,我一个人好得很。”
“我就是要回来。”我的语气很坚定。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年纪越大的人,越不会直接表达开心。他们嘴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其实比谁都盼着你来。就像我爸,嘴上说着“你忙你的”,但那天晚上,他宁愿一个人硬撑着也不给姑姑打电话,却在给我打了第不知道多少通电话之后,绝望地按下了那一行字。
“晚晚爸心脏不舒服你看到消息一定回电话”
他宁可给一个接不通的女儿发消息,也不愿意去麻烦别人。
因为他心里最信任的、最想依靠的人,只有我。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爸爸自己开了车门,不让我扶,自己慢慢地走进单元门,爬了三层楼。他爬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歇一下,扶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我跟在后面,心跟着他每一次停顿揪起来,但我不敢去扶,怕他不高兴。
进了家门,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在确认这个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还跟走的时候一样。
屋子很干净,姑姑大概来过,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机的罩布被掀开了,窗户开了条缝通风,阳光从南阳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
爸爸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台老旧的座机上。
座机的来电显示屏幕上,还留着那些未接电话的记录,88个未接里,有一部分是用这部座机拨的。手机的88个未接,加上座机,总共是114次。
他想找我的次数。
我看着那个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超市买菜。爸爸不能吃太油腻和太咸的东西,我买了鱼、豆腐、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芹菜,打算给他做点清淡的。
在超市的生鲜区,我碰到了一对父女。女儿大概五六岁,骑在她爸脖子上,小手揪着她爸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她爸被她折腾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笑呵呵地配合着,在生鲜区的过道里小跑了两步。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着那对父女,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喜欢骑在我爸脖子上,让他带我去公园,带我去商场,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他的肩膀又宽又稳,我坐在上面觉得自己能看到整个世界。
可现在他老了,他的肩膀塌了,他的脊背弯了,他爬三层楼都要歇三次,他连端一盆水都要小心翼翼怕闪着腰,他不会用智能手机除了接电话和发短信,他不知道什么是微信什么是朋友圈什么是表情包,他一个人在家里对着电视机过了八年。
而我呢?
我在外面吃饭喝酒唱K旅游,忙得飞起,想不起来给他打个电话;我拿到年终奖第一时间想的是换手机换包包,想不起来给他买件新衣服;我陪朋友去山里散心连住了三天,手机没信号也没想过想办法联系他,因为我觉得“他一个人好好的”。
他一个人好好的。
我在心里用这七个字说服了自己多少次?
每次他打电话来问“吃饭了没”的时候,每次他说“你忙你的”的时候,每次他嘱咐我带件外套多喝热水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一个人好好的。
他不好。
他从来都不好。
他只是从来不说。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眼泪模糊了视线,推着购物车的手在微微发抖。旁边一个大姐经过,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包纸巾。
“姑娘,没事吧?”大姐问。
我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谢谢大姐。”
“别哭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哭了就不好看了。”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想起爸爸以前也常说类似的话,说我小时候一哭他就没辙,就会给我买糖葫芦。后来我妈走了那段时间,我整天哭,他不会哄,就坐在旁边陪着,一句话都不说,等我哭够了再问一句:“饿不饿?”
饿不饿。
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不会讲大道理,不会给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他只会问我,饿不饿,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我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我回报他的,是那三天打不通的电话,是那114次无人接听的等待,是他在抢救室里念叨的那句“我闺女还不知道”。
第七章 新校准的时钟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但又不太一样。
爸爸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搬了回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搬家,就是把日常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带了回去,打算先住一段时间看看。我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还留着,但我不确定自己还打不打算回去住了。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爸爸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几盘菜,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爸,不好吃啊?”我递给他筷子。
“不是,”他接过筷子,声音有点低,“好久没在家吃到你做的菜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我确实很少在家里做饭了。每次回来都是他下厨,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吃零食,开饭了他端着一盘盘菜出来,还总是说“爸做的不好吃你将就吃点”。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也许也想尝尝我做的东西。
那顿饭,爸爸吃了两碗米饭。他说鱼做咸了,汤炖淡了,芹菜炒老了。
但他全吃完了。
住在一起的日子,我像重新学习了一遍怎么跟爸爸相处。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阳台上坐着了。他出院以后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就醒了,醒了也不开电视,也不出门,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晨练。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就看看,人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
我说那你也下去活动活动啊,他说腿疼,不想动。
后来我每天早上逼着他跟我下楼走一圈,一开始他只肯在单元门口站一会儿就回去,后来慢慢愿意走到小区门口,再后来能在小区里绕一大圈了。他很慢,走两步歇一下,有几次我想扶他被他甩开了,说“我又不是走不动”。
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等我。
如果哪天我起晚了,他不会来敲我的门,不会催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等我。等我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穿好外套、换好鞋,站在玄关等着了。
“走吧。”他说。
好像我们约好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开始学着用一个成年女儿的视角来重新认识我爸。
他今年六十七岁。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是车间主任。他的手艺很好,任何机器出了毛病他都能修好。他曾经是那个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也是退休时工龄最长的员工之一。
他退休那年我刚好大学毕业,他拿着退休证给我看,笑了笑说:“爸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就看你了。”
他用他的退休金和积蓄供我读完了四年大学,期间没有让我贷过一分钱的助学贷款。我后来才知道,他退休后的第一年,每个月退休金只有两千三百块钱。在这座城市,两千三百块钱要付房租、要吃饭、要交水电费,还要供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
我问他那时候怎么过的,他说就那么过的,说没什么,说年轻时候苦日子过惯了。
但我知道,他瘦了整整二十斤。
我妈走后的那几年,他好像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得更沉默了。他不喜欢跟人倾诉,不喜欢去亲戚家串门,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说一把年纪了不方便。他的社交圈就是楼下那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头,每天早上一起在小区里走走,偶尔下下棋,聊聊退休金涨没涨、菜价贵不贵。
林逸来看过爸爸两次。第一次是周末,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核桃,说是给叔叔补脑的,我爸接过核桃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让林逸哭笑不得的话:“这玩意儿怎么吃?砸开?”
林逸笑了,说叔叔这不是核桃是山核桃,壳薄,用手就能剥开。他剥了几个递给我爸,我爸尝了一个说还行,然后就自己动手剥,剥得满桌子都是碎壳。
林逸看了一会儿我爸剥核桃,忽然低声跟我说:“你爸真的老了。”
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第二次来的时候,林逸带了他新认识的一个朋友,男生,姓陈,他公司的同事。我给他们泡了茶,他们在客厅聊天,我在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问了一句:“小林,你有女朋友了吗?”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林逸扒了口饭,含混地说:“分了。”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过了几秒说了句:“分了就分了,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会遇到更好的。”
我差点被米饭呛到。林逸也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大笑,笑完了眼眶有点红。
“叔叔,”他说,“您这话比我所有朋友劝我的都管用。”
我爸难得地笑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林逸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夹菜一个吃饭,忽然觉得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不是每件事都有完美的结局,不是每个人都能按照你期望的样子活着,但只要你愿意认真对待每一天,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温暖在等着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我给单位的请假到期了,回去上班。每天早上出门前把爸爸要吃的药分好,放在小药盒里,中午打电话提醒他吃药,晚上回来做晚饭。
同事问我最近怎么不带午饭了,我说我爸在家需要人照顾。她们听到都愣了一下,大概在我这个年纪,很少有人会因为“我爸需要照顾”这个理由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
但我不在乎了。
有一天开会的时候,领导问谁周末能加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会开完跟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说:“小苏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说没有,家里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有事就说,大家能帮的会帮的。”
我点点头,出了会议室。
其实家里挺好的,是我不太好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那种感觉像心里有一个洞,风穿过那个洞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提醒你还没原谅自己。
爸爸出院后,我再也没关过手机。
即使睡觉的时候,我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开着声音,开到最大。以前我最烦睡觉被吵醒,现在我怕的是手机不响。
我怕的是,有一天爸爸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又接不到。
有一天半夜,手机突然响了,我从睡梦中猛地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心脏跳到嗓子眼。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推销电话。
我挂掉之后,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隔壁房间传来爸爸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女儿刚刚因为一个骚扰电话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躺下。
但再也睡不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爸爸那天晚上反复拨打我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时的心情。他会不会也像我刚才那样,每拨打一次,心跳就加速一次?他会不会在等待接通的嘟声中,一遍一遍地祈祷,快点接,快点接,晚晚你快点接?
他打了88次。
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地拨出去,然后听着那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嘟声,最后被语音提示浇灭所有的希望。
那得多难受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让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第八章 那些没说完的话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
爸爸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我包。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会包饺子,但手艺不如我妈。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不破皮,一口咬下去汤汁直冒。
“你妈包饺子的时候,喜欢往馅里放点虾皮,”爸说,“我一开始吃不惯那个味道,后来吃习惯了,不放了又觉得少点啥。”
他很少主动提起我妈,但每次提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像是对着一扇慢慢打开的门,门那头是另一个时空,有他年轻时候的回忆,有他爱过的人,有过好的日子。
“爸,”我擀着饺子皮,随口问了一句,“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接到你电话,让你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我一直避免提起这个话题,怕他难受,也怕自己难受。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暖洋洋的厨房里,在面粉和饺子馅的气味中,在冬至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想问一个答案。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怪过。”他说。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在案板上。
“在医院刚醒过来那会儿,看到你在我床边,”爸爸的声音很慢,好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心里是有点气的。想着你要是早点接电话,我也不至于那样。”
我把饺子馅填进皮里,手指笨拙地捏着褶子,捏得很丑。
“你姑姑也骂你了,”爸爸继续说,“在你来之前,她骂了你一上午,说你不懂事,说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你要把你爸气死。”
我的眼泪掉进了手里的饺子馅里。
“后来我想了想,”爸爸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怪你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故意的。你也不知道。再说了,你是我闺女,我不原谅你,谁原谅你?”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是想通了什么很重大的事情之后的坦然。
“爸,对不起。”我说,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别说对不起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你以后好好接电话就行。”
我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饺子,我包了大概有五十个,剩了好多。爸爸吃了十几个,说不能再吃了,医生说不让吃太多面食。但他又说,你妈包的饺子上次剩了我也照样吃完了,她生气也没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终于觉得心里那个洞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它还在,风还会穿过它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变小了,变轻了,像是有人在缓慢地、一针一针地把那个口子缝起来。
针脚很密,但不急。
后来有一天,林逸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朋友,就自己来的,手里提了一袋橘子,说是在路边看到有人卖挺新鲜的。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演的是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正在吵得不可开交。我爸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吵什么吵。”
林逸噗嗤笑了出来:“叔叔您这点评太准了。”
“现在这些电视剧都没意思,”我爸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我年轻时候看《渴望》,那才是好电视剧,万人空巷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所有人都窝在家里看电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知道知道,”林逸连连点头,“刘慧芳嘛,我妈以前天天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们两个居然就着这个话题聊了有半个小时,从《渴望》聊到《编辑部的故事》,从《编辑部的故事》聊到《我爱我家》,我爸忽然来了句:“那个宋丹丹演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白云和黑土?”
“那是小品,不是电视剧。”我说。
“哦对,小品,赵本山。”
他们聊得很开心,我在旁边听着,觉得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暖。一个失恋的九零后和一个独居的六零后,因为几十年前的电视剧聊得热火朝天,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忘年交了吧。
林逸走的时候,我爸难得站起来送他。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林逸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和林逸都没料到的话:“小林,以后有空多来,这个家就我跟晚晚两个人,来了人多热闹。”
林逸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叔叔,我一定常来。”
他走了以后,我爸坐回沙发上,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伙子人不错,”他说,“苏婷那姑娘,没福气。”
“你怎么知道苏婷的事?”我愣住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你们在厨房说话,我耳朵又不聋。”我爸轻描淡写地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爸这个人啊,他比你想象的要知道得多,只是他不说。他想参与你的生活,但不想让你觉得他在干涉你。他要的从来不多,就是你能让他知道,你还飞得好好的。
十二月底的时候,爸爸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要继续保持,不能松懈。医生还特别嘱咐了,情绪要平稳,不要太激动,也不要太生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说去对面的公园坐坐。爸爸同意了,跟我慢慢地走过马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公园里有很多老人,散步的、打太极的、遛鸟的、下棋的。有个跟爸爸年纪差不多的老头,一个人在凉亭里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音不是很准,但调子很悲,听得人心里酸酸的。
“爸,”我看着远处的人工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他看了我一眼。
“就是以后的每一天,你想怎么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慢慢地说了一句:“就这样过呗。每天起来,看看太阳,吃吃饭,看看电视,等你回来。”
“就这样?”
“能这样就不错了,”他说,“人老了,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阳光在他的白发上跳跃着,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老照片。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生活全盘接受之后的平和。
我坐在他旁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无声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躲开。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我挽他胳膊他会觉得不好意思,会不自然地抽开,说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但现在他没有躲开,就让我那样挽着,安安静静地坐在冬日的阳光里,看满园的老人走来走去,听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风声。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第九章 一扇开着的门
春天来的时候,爸爸的头发没那么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天暖了,阳光多了,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他的脸上有了些肉,不再像出院那几天那样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开始恢复每天早上去小区里散步的习惯,不再要我陪着,自己穿上运动鞋就去了,有时候回来还给我带两根油条。
油条不健康,医生说不让吃,但他每次都买两根,自己吃半根,剩下的给我。
我说爸你不要买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买不误。
我就不说了。
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就像有些爱,你没办法用语言去表达清楚,就只能靠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有一天他散步回来,拿回来一张通知单,说社区组织的老年人免费体检,他想去。我说行,到时候我陪你去,他说不用,跟楼下王大爷一起去就行了。
“王大爷?”我对这个称呼有点陌生。
“就是五单元那个老王家的大爷,我们每天早上一起走路的。”他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眼睛里有光。
他开始有朋友了。
不是那种需要刻意维系的社交,就是同龄人之间的照应。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每天早上在小区里散步的老头,已经自发组成了一个“晨练小组”,今天你去叫我家,明天我去叫你家的,偶尔走完了还会在小区门口的面馆里坐一会儿,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聊几句闲天。
爸爸的世界,好像越来越大了一点。
而我呢?
我的世界好像越来越小了。
以前周末总想着去哪儿玩,什么新开的餐厅要去打卡,哪个网红景点要去拍照,朋友约饭局从不拒绝。现在周末最大的念想,就是回家给爸爸做顿饭,陪他在阳台上晒太阳,听他说王大爷又跟他炫耀孙子考了第一名,说楼下的李阿姨给他介绍了一个老伴被他拒绝了,说新闻联播里又在播什么新鲜事。
有时候我们也不说话,就各做各的。他在客厅看他的新闻,我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刷手机,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偶尔说两句话。
那扇门以前是关着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开着门生活。
四月份的时候,我爸参加了一个老工友聚会。是原来厂里的人组织的,去的人不多,十来个,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他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一直问我哪件好看,我说这件,他说太年轻了吧,我说那件,他说太老气了。
最后他自己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把头发梳了梳,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爸,你紧张什么?”我笑着问他。
“谁紧张了?”他皱着眉头看我一眼,“我就是去看看老同事,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他出门的时候,把钥匙忘记带了。
我追下楼把钥匙送给他,他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嘟囔了一句:“老了,记性不行了。”
“没事,”我说,“玩得开心点。”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晚饭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腰板也比以前直了一些,阳光照在深蓝色的夹克上,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很小,爸爸每天早上送我去上学,在校门口放开我的手,说“放学早点回来”。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厂的方向,留给我一个宽阔的、有着无限安全感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在某个瞬间重叠了。
人不会永远年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老。
晚上十点多,爸爸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他很少喝酒,今天大概是被老工友们劝了几杯,脸有点红,但神志清醒的很。
“玩得开心吗?”我给他倒了杯水。
“开心,”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老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来咱们家吃过饭那个张叔叔,他孙子都上小学了。还有老刘,刘建国,他得了糖尿病,瘦得跟猴似的,差点没认出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以前的车间拆了,说谁谁谁搬到外地去了,说谁谁谁已经不在了。他说到“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我听着他说,没有插嘴,偶尔应一句。
讲到后来,他忽然安静了很久,电视也不开,就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爸,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回过神,看了我一眼,“就是想,人能活着,其实挺不容易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人间。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来的一条消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和苏婷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露出牙齿的那种大笑;第二张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第三张是一个医院的挂号单。
下面跟着一句话:“苏婷跟我复合了,她妈妈的手术很成功,今天刚好是她妈妈的生日,我们一起去医院陪她妈妈过的。晚晚,谢谢你和你爸,让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对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爸爸看。
爸爸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回来,说了一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他不是说分了,怎么又合了?”
“感情的事,分分合合很正常。”我说。
“嗯,”爸爸点点头,顿了顿又说,“也不全是感情的事,是人的事。两个人要是都愿意好好过日子,就能过到一块去。”
我觉得我爸这番话,比我看过的所有情感博主的分析都通透。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通话记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那些红色的未接来电记录还在,88个,一个没少。
我试着删过几次,但每次删了一半又停下来了,总觉得如果把这些记录删了,好像就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删掉了。后来我就不删了,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痊愈但也不会继续流血的伤口。
提醒着我,那三天发生过什么。
提醒着我,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一次可能就是一辈子。
我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隔壁房间里,爸爸的鼾声响了起来,不大,很有节奏,像一首老式收音机里传来的催眠曲,安稳而绵长。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尾声
三个月后。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和林逸在小区门口碰上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说是来看我爸的。我说我爸好好的看什么,他说想看了还要挑日子吗,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跟苏婷学得嘴这么甜了,他说去你的。
上楼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走到二楼才想起来等等我,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你爸最近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跟上去,“上周去复查,医生说再保持两个月就可以减药量了。”
“那就好。”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瞬间,夕阳从客厅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爸爸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姿势有点别扭,老花镜都快滑到鼻尖了。
“爸,林逸来了。”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推上去,看到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林来了?快坐快坐,晚晚,给小林倒茶。”
林逸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跟我爸聊了起来。我还是老样子,钻进厨房准备晚饭,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客厅那边偶尔传来的对话声和笑声。
菜快做好的时候,我去阳台收晾干的毛巾,无意间看到了茶几上爸爸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
最上面一行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一串通话时间,最近的记录就在今天下午,我下班前给他打的电话,告诉他我要去超市买菜,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我往下翻了翻,那些通话记录密密麻麻,每天至少两个,有的时候四五个。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
以前的通话记录,一周能有两三个就不错了。
现在是一天两三个。
我的目光落在最下面的那几条记录上,那是三月前那个周末的未接来电。
88条记录,密密麻麻的红色,像是被人用红笔在日历上画满了圈。
红色的记录后面,跟着一大串绿色的已接记录,从爸爸出院那天开始,一天不落。绿色覆盖了红色,像春天的草地覆盖了冬天的冻土。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叠了一半的毛巾,看了很久。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暖暖的,软软的。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致爱丽丝》的开头,弹错了几个音,又从头开始练。
厨房里传来油锅翻菜的声音,爸爸在喊:“晚晚,菜糊了!”
林逸也跟着喊:“苏晚,你爸说你菜糊了!”
我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冲回厨房,把火关掉,锅里的青菜已经蔫成了一团深绿色,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爸爸和林逸都探着头往厨房里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没事,”我面不改色地说,“这盘我自己吃,再给你们炒一盘。”
“你就会糟蹋粮食。”我爸嫌弃地说,但也跟着笑了。
林逸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亮,在暮色渐浓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我重新开火,倒油,放菜,翻炒。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翻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但我听到我爸又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混在各种嘈杂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树叶。
“这孩子……会好的……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没有回头,但鼻子酸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热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从厨房的窗户消失,天边橘红的云慢慢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地照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爸爸和林逸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向餐桌。
那天晚上的菜有一盘糊了的青菜,我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盘。林逸尝了一口,表情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然后非常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我爸夹了一筷子那盘糊了的青菜,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还行,没那么难吃。”
他的语气,就像那天下午他在电话里说的“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一样平淡。
但那个“还行”里,装的什么,只有我知道。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饭菜飘香。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但我知道,那个通话记录里,绿色的记录会越来越长,红色的那一页,会慢慢地被推到最底下。
它不会消失。
但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它会变淡,会变成你生命的一部分,提醒你那些曾经让你痛彻心扉的事情,也提醒你从那之后你学会了什么,又珍惜了什么。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群聊消息,在只有我和他的那个对话框里,就一句话和一个表情包:
“叔叔身体好的。”
“我争取下回不把菜炒糊。”
苏婷在下面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笑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三分。
还早。
今晚可以陪爸爸看两集电视剧,然后给他热一杯牛奶,看着他吃完药,再各自回房间。
睡前例行的最后一项,是给他发一条消息。
虽然我们就在隔壁。
虽然那扇门,现在是开着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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