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告示贴得挺牢的,边角都没翘。白纸黑字,打印体:“此房已出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房请联系中介赵先生”,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苏晴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不动。她拔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拧不动。
她掏出手机,拨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语音提示冷冰冰的,重复了两遍。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里,行李箱的轮子蹭着地砖,声音有点刺耳。
01
早上七点半,厨房里飘出煎蛋的味儿。
我坐在餐桌边刷手机,头条新闻一条没看进去。苏晴把盘子搁在我面前,鸡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接话,转身去倒牛奶。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得能听见她倒牛奶的哗啦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结婚六年,日子过成了这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没劲。
苏晴在我对面坐下,小口喝着牛奶。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子挺括,衬得脖子修长。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晚上部门聚餐,”她忽然说,“给我送行。”
我抬头:“送行?”
“嗯。”她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上次跟你提过,公司有个外派巴黎的机会,五个月。昨天定下来了,我去。”
我愣了几秒。脑子里空了一下。
“巴黎?五个月?”
“对,市场部那边缺人,周总推荐的我。”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周三走。”
下周三。今天周五。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现在才正式告诉我,比如五个月是不是太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显得我小气。
“挺好。”我听见自己说,“机会难得。”
苏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打量什么陌生东西。然后她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
“晚上聚餐,你不用等我。”
“在哪儿?”
“公司附近那家粤菜馆。”她顿了顿,“你要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你们部门聚,我去不合适。”
“随你。”
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衬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背影挺直,还是和当年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
出门前,苏晴在玄关换鞋。我靠在墙边,看着她弯腰系鞋带。
“那个周总,”我忽然开口,“对你挺照顾的。”
她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上司对下属,正常。”
“也是。”
她直起身,拎起包。开门的时候,楼道的光涌进来,把她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晚上别熬太晚。”她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02
晚上七点,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无聊的综艺。主持人笑得夸张,观众鼓掌热烈。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照片,包厢里一大桌人,酒杯举起,笑脸模糊。她在照片角落,侧着脸,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人,我只看到半张脸,但认得出来。
周扬。
苏晴的上司,三十六岁,离过一次婚。公司里风评不错,有能力,没架子。去年年会我见过他一次,个子挺高,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苏晴提起过他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但我记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是周扬顺路送她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问她,怎么不让同事送。
她说周总正好也住这个方向。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周扬住城东,我们住城西,顺哪门子的路。
手机又震了。苏晴发来一条语音,背景嘈杂,她声音带着笑:“大家说要跟你喝一杯,陈默,来不来?”
我打字:“不了,你们玩。”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大概又在喝酒了。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苏晴的行李箱已经拿出来了,摊开在地上,里面还空着。旁边堆了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蹲下来,随手翻了翻。都是职业装,衬衫、西装裤、半身裙。还有两件连衣裙,颜色素净,是她平时喜欢的款式。
箱子夹层有个小口袋,拉链半开着。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质的小盒子。掏出来一看,是盒胃药。苏晴胃不好,出差常备。
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一个铝箔板。
我抽出来。
是一板药片,已经吃了一颗。铝箔背面印着英文,我看不太懂,但那个图标我认识——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斜杠。
避孕药。
我盯着那板药,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带这个干什么?
外派五个月,带避孕药。
手指捏着铝箔板,边缘有点割手。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浴室传来水声,苏晴在洗澡。
我把药板塞回夹层,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衣柜才站稳。
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表情有点僵。
冷静点,陈默。也许只是常规准备,也许……也许什么?
我走出卧室,在客厅茶几下面摸烟。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最后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烟卷有点软。
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一些事。
去年夏天,苏晴加班特别频繁。
有次我路过他们公司,想接她下班,正好看见她和周扬从大楼里出来。
两人并肩走着,周扬侧头跟她说话,她笑着点头。
那天她回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我问她是不是应酬了,她说陪客户吃了顿饭。
客户。周扬算客户吗?
还有一次,我在她旧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好多人的合影,像是公司团建。苏晴站在中间,周扬就在她旁边,两人肩膀挨着,笑得很开心。
照片时间显示是三年前。那时候我们结婚才三年。
我问她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她看了一眼,说哦,那次去爬山,随手拍的。然后就把手机拿走了。
随手拍的。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我甩掉烟头,踩灭。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苏晴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看见我站在客厅,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
“抽根烟。”我说。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卧室。我跟进去,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
镜子里的她,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晚上聚餐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拧开面霜盖子,“周总喝多了,抱着麦克风不撒手,唱了一晚上《朋友》。”
她说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也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那个周扬,”我顿了顿,“对你挺不错的。”
“上司嘛,都这样。”她抹完脸,开始梳头发,“这次外派也是他力荐的,说我法语好,适应能力强。”
“你法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还行啊,大学不是辅修过吗?”她透过镜子看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五个月挺长的。”
梳子停在头发中间。她沉默了几秒。
“机会难得,陈默。”她说,声音轻了些,“我在现在这个位置卡了两年了,这次回来,应该能升一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行李箱边,开始整理衣服。我看着她把那些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动作熟练又仔细。
那板药就在夹层里。
我想问,但张不开嘴。
问了像什么?像怀疑,像审问。像那些电视剧里疑神疑鬼的丈夫。
我不想变成那样。
可那个铝箔板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
03
接下来几天,苏晴忙着交接工作,每天很晚才回家。我公司那边也不轻松,有个项目出了岔子,客户天天催,老板脸色难看。
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早晚碰个面,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吃饭了吗?”
“吃了。”
“明天降温,多穿点。”
“嗯。”
客客气气,冷冷淡淡。
周三晚上,苏晴最后一次收拾行李。我坐在床边看她忙活,她把我送她的那条羊毛围巾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巴黎冬天冷,这个能用上。”她说。
我点点头。
她蹲在箱子边,检查物品清单。手机、充电器、转换插头、护照、机票……嘴里小声念着,手指一件件点过去。
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每次出差,我也这样坐在旁边看她收拾,偶尔递个东西,开个玩笑。
现在只剩下沉默。
“对了,”她忽然抬头,“我胃药放哪儿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胃药?”
“就那个小圆片的,日本的。”她比划了一下,“我记得放箱子里了。”
“没看见。”我说得很快,“可能落公司了。”
“是吗?”她皱眉,又在夹层里翻找。手指摸到那个铝箔板,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说什么,继续找胃药。最后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以为忘带了。”
她把胃药放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行李箱也合上了,立起来靠在墙边。
“差不多了。”她说,拍了拍箱子,“明天早上八点的车,我六点就得起。”
“我送你。”
“不用,公司派车来接。”她顿了顿,“你明天不是要开早会吗?”
早会。我差点忘了。
“请个假就行。”
“真不用。”她语气坚决,“别耽误工作。”
我没再坚持。
晚上躺在床上,我们都睡不着。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这五个月……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
“少抽烟。”
“……嗯。”
“还有,”她停顿了很久,“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谈什么?
我没问。她也没说。
后来她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板药,周扬,五个月,巴黎。
还有她说的“好好谈谈”。
什么意思?是要谈离婚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更多细节涌上来——她越来越久的加班,越来越少的话,还有那种……疏离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慢慢腐烂。
我轻轻起身,走到行李箱边。蹲下来,拉开夹层拉链。那板药还在老地方,铝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
药片隔着铝箔,硬硬的,硌手。
浴室镜柜里有一板维生素C,苏晴买的,让我每天吃一片。我从来不吃,那板药就一直在那儿放着。
我拿出那板VC,和避孕药放在一起。
大小一样,铝箔颜色差不多。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分辨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开始抠药片。避孕药的铝箔背面有英文,VC的没有。我把VC的药片一颗颗抠出来,又小心翼翼塞进避孕药的铝箔里。
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
塞到第三颗的时候,卧室传来响动。我僵住,屏住呼吸。
苏晴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我加快动作,把剩下的药片换完。然后把换下来的避孕药片用纸巾包好,塞进睡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我蹲在行李箱边,看着那板被调包的“VC”。
心跳得厉害,像刚跑完一千米。
我在干什么?
我问自己,但得不到答案。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不能让她带这个去,不能。
哪怕我错了,哪怕是我多心。
也不能。
我把“VC”板塞回夹层,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回到床上,苏晴还在睡。我躺下,睁着眼直到天亮。
04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苏晴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我假装睡着,听着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门开了又关。
最后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我走了。”她轻声说。
我没应。
她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大门打开,又关上。
我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起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煎蛋、面包、牛奶。煎蛋还是有点老,面包切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来,慢慢吃。面包有点干,噎得慌。
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登机后给你发信息。”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扬的电话。那是去年存下的,有次苏晴手机没电,用我手机给他打过电话。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没拨出去。
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早上空气清冷,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楼下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路面,沙沙的响。
一支烟抽完,我回屋换衣服上班。经过梳妆台时,看见苏晴常用的那支口红忘了带,孤零零躺在台面上。
我拿起来,拧开。是她最喜欢的豆沙色,用了大半。
拧回去,放回原处。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曾经停放的位置。地板上有两道浅浅的轮子印,很快就会被灰尘盖住。
就像有些东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公司里,项目的问题还没解决。客户发来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拍了桌子。
“陈默,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低头不说话。
“今天之内必须把方案改出来,改不好,这个项目你别跟了!”
“知道了。”
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我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板药,还有苏晴登机前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照片,机舱窗户,外面是云海。
“起飞了。”她说。
我打字:“一路平安。”
然后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聚餐合影。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她和周扬的单独合照。两人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配文:“感谢领导栽培,巴黎见!”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有同事开玩笑:“周总苏姐配一脸!”
周扬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退出朋友圈,关掉手机。
下午三点,方案改到一半,胃突然绞痛。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个煎蛋和面包。
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花坛边吃。面包太甜,吃了两口就腻了。
手机又震。是苏晴:“落地了。巴黎在下雨。”
附了一张照片,机场玻璃窗上雨痕斑驳。
我回:“注意安全。”
“嗯。你早点休息,这边才下午。”
时差七小时。她那边下午四点,我这边晚上十一点。
我看了眼时间,确实该回去了。但不想回家,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又在花坛边坐了半小时,直到保安过来提醒要锁门了,才起身离开。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车厢摇晃,灯光惨白。对面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憔悴,眼袋很重。
像个失败者。
出地铁站已经十二点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走到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黑漆漆的。
以前苏晴加班晚归,总会给我留盏灯。客厅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老远就能看见。
现在没了。
上楼,开门,开灯。灯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屋里一切照旧,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上干干净净,遥控器放在固定位置。
太整齐了,像没人住过。
我脱了外套,走进卧室。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枕头并排摆着。苏晴那侧,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睡前读物,一本法语小说。
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手工做的,压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那是我们刚恋爱时,一起在公园捡的。她说银杏叶像扇子,要留着做纪念。
这么多年了,她还留着。
我把书放回去,坐在床边。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掏出来一看,是那包用纸巾裹着的避孕药片。
摊在掌心,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
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卫生间,把药片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水流旋转着把它们卷走,消失在下水道里。
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深夜剧场在放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哭得撕心裂肺。
我点了支烟,看着屏幕。
烟雾缭绕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晴也这样看过电影。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沙发很小,挤在一起。
看到感人处,她会靠在我肩上,小声抽泣。
我搂着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烟烧完了,烫到手。电影也演完了,片尾字幕滚动。
关掉电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05
苏晴到巴黎一周后,我们视频了一次。
她那边是晚上,背景是酒店房间。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有点疲惫。
“工作还顺利吗?”我问。
“还行,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这边节奏挺快的,每天开会、见客户、写报告。”
“注意休息。”
“知道。”她顿了顿,“你呢?”
“老样子。”
沉默。视频有点卡,她的画面定格在一个微笑的表情上,但眼神是空的。
“陈默,”她忽然说,“我走那天早上,你是不是没睡着?”
我愣了一下。
“我听见你起床了。”她看着镜头,“在行李箱那边。”
心脏猛地一缩。我握紧手机,手心出汗。
“我……我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我说得有点结巴。
“是吗?”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那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就一些衣服。”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里传来她那边街道的声音,警笛声,还有模糊的音乐。
“陈默,”她声音很轻,“我们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没说话。
“等我回来,我们真的得好好谈谈。”她说,“有些事,我觉得……”
话没说完,她那边传来敲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法语,然后转回来。
“同事找我有事,先挂了。”
“好。”
视频断开。屏幕黑掉,映出我自己的脸。
有些事,她觉得什么?
我没敢问。
之后几天,我们联系越来越少。她忙,我也忙。偶尔发条信息,也是隔很久才回。
“吃了吗?”
“今天巴黎天气怎么样?”
“阴天。”
“注意保暖。”
“你也是。”
像两个陌生人客套。
公司项目终于熬过去了,但老板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年底评级,我可能升不了了。同事私下说,老板觉得我最近状态不行,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没反驳。确实掉链子了。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喝了不少酒,同事小张搭着我肩膀,大着舌头说:“陈哥,你跟嫂子还好吧?”
“挺好。”我说。
“那就好。”他打了个酒嗝,“我听说……算了,不说了。”
“听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又去跟别人喝了。
我坐在那儿,酒意上头,脑子里反复琢磨他那句“听说”。听说什么?听说苏晴和周扬?听说我们感情不好?
越想越烦躁,又灌了一杯。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但头更疼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烟。结账时,看见货架上的避孕套,各种牌子,花花绿绿。
忽然想起那板药。
如果她真的需要,为什么带药?为什么不带套?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根刺扎进肉里,越钻越深。
走出便利店,点烟的手有点抖。第一下没点着,第二下才燃。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咳完了,也不想站起来了。就那么蹲着,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一辆,两辆,三辆……车灯连成线,像一条发光的河,往不知道什么地方流。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朋友圈。
新动态,九张图。埃菲尔铁塔,塞纳河,咖啡馆,还有几张工作照。最后一张是团队合影,七八个人,苏晴站在中间,周扬在她旁边。
两人挨得很近,周扬的手,好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也可能没搭,角度问题。
配文:“忙碌而充实的一周,感谢团队!”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周扬评论:“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
苏晴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合影,放大,再放大。像素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苏晴的笑脸,很灿烂,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至少,没对我这样笑过。
关掉手机,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慢慢往家走,脚步沉重。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开门,开灯,换鞋。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皮肤发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像个疯子。
擦干身体,走出浴室。经过书房时,看见书柜最上层那个铁盒子。那是放旧物的盒子,好几年没打开了。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拿下来。
灰尘很厚,一吹,满屋子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大学时的学生证,旧照片,火车票,电影票根。
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和苏晴的婚纱照。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她穿着白纱,笑靥如花。我搂着她,表情有点僵,但眼里有光。
往后翻,蜜月旅行,三亚。她穿着泳衣,戴着草帽,在海边奔跑。我在后面追,照片拍糊了,但能看出我们在笑。
再往后,生活照。一起做饭,她系着围裙,我在旁边切菜。一起逛超市,推车里堆满零食。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合影。
公司团建,很多人。苏晴站在中间,周扬在她旁边。两人肩膀挨着,都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苏晴的字迹:“2018.10.27,西山团建。累但快乐!”
2018年。三年前。
那时候我们结婚三年,应该还算新婚吧?可她照片里的笑容,和跟我在一起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完全不同。
我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看。周扬的手,确实只是垂在身侧,没有碰她。两人的距离,也就是普通同事。
是我多心了吗?
可能吧。
但心一旦有了裂缝,就很难再粘回去了。怀疑像霉菌,在阴暗处滋生,蔓延,最后爬满整个心房。
我把照片塞回相册,合上。放回铁盒子,盖好盖子,搬回书柜顶层。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书房地上,背靠着书柜。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像那些过去的时光。
06
苏晴去巴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她一条很长的信息。
那时是凌晨三点,我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陈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五遍。
手指僵在屏幕上,打不出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各种声音炸开,嗡嗡作响。
怀孕了?
怎么可能?
那板药……我不是换了吗?
等等。如果药换了,她应该不会怀孕。除非……除非她根本没吃?或者,吃了别的药?
又或者,孩子不是……
我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晴发来第二条:“验孕棒测的,还没去医院。我自己也很乱,不知道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
不知道怎么办?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要不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谁的?”
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
我拨视频通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再拨,又被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央。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怀孕了。
在巴黎,怀孕了。
和周扬一起工作,朝夕相处,怀孕了。
逻辑严丝合缝,完美得让人绝望。
我跌坐在床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蔓延开来。
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晨光一点点渗进来。
地板上,碎屏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捡起来,是苏晴发来的信息。
“陈默,你什么意思?”
短短七个字,我能想象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愤怒?失望?还是心虚?
我打字:“字面意思。孩子是谁的?”
这次她回得很快:“除了你还能是谁的?!”
“我?”我冷笑,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我碰过你吗?你走之前那晚?那次能怀上?”
“为什么不能?陈默,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打字的手在抖,“苏晴,你行李箱里那板避孕药,是干什么用的?嗯?你去巴黎五个月,带避孕药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