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声明资料本文根据读者真实经历和社会热点事件改编,涉及人物和地点均已做隐私处理,仅供参考和借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人这一辈子,有些瞬间会像刀刻一样留在骨头里。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六的中午,婆婆家的餐厅里,一桌子残羹冷炙,七八个空碗碟摞成小山,丈夫周明远当着他们家七八口人的面,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不想伺候就滚!”
那一刻我没哭。
我甚至笑了一下。
然后我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餐桌上,拿起包,换鞋,出门。
身后是婆婆尖利的嗓音:“让她走!装什么装?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三天后,周明远站在我们家门口,眼眶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扣子扣错了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林小雨,你到底做了什么?房子……房子怎么没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悲凉。
我叫林小雨,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这事儿,得从五年前说起。
五年前,我二十七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到手七千出头,在省城这个新一线城市里,勉强够活。
我和周明远是同事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跑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还不错,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五六。人长得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头,说话做事有股子利索劲儿,第一次见面请我吃饭,点菜时会问服务员菜里有没有我不吃的配料,我觉得这人心细,挺靠谱。
处了半年,双方家长见了面。
我爸妈是普通工人,老实巴交一辈子,就我一个闺女,攒了二十万给我当嫁妆,虽然不多,但那是他俩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周明远家是本地的,他爸早年做建材生意攒了点家底,在市区有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大房子,他妈王秀兰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一辈子没上过班,在家说了算。
第一次上门,王秀兰对我还算客气,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说:“小雨啊,我们家明远从小没吃过苦,你比他大几个月,以后要多照顾他。”
我当时没多想,笑着点头。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照顾”,跟我理解的“照顾”,完全不是一回事。
婚事定下来之后,房子的问题摆上了台面。
周家那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写的是老两口的名。王秀兰说,你们结婚先住着,等以后再说过户的事。我爸妈觉得不太踏实,私底下跟我说:“要不咱两家凑一凑,你们自己贷款买一套小的?”
我跟周明远商量,他当时抱着我信誓旦旦:“老婆,咱家房子这么大,何必再背一屁股债?我妈说了,这房子早晚是咱俩的,你现在跟我结婚,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那时候傻,信了。
婚礼办得还行,在市区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周家出的酒席钱,我家的嫁妆钱二十万,王秀兰说先放她那儿保管,回头给我们添置家具用。
这一保管,就再也没见过那笔钱。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
我和周明远都上班,早出晚归,王秀兰每天做三顿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全包了。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摊上个勤快的婆婆是福气,逢年过节都给她买衣服买护肤品,母亲节还特意订了花送到家里。
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怀胎两个多月的时候,我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十来斤,脸色蜡黄蜡黄的。医生说需要静养,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保胎。
那半个月,王秀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我怀明远那会儿,临产前三天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娇气。”
我没接话,心想时代不一样了,我怀个孕难受成这样,你跟我说这个有意思吗?
后来就变成了直接安排活儿。
“小雨啊,你把厨房的碗洗了,我腰疼。”
我扶着洗碗池吐了两回,硬撑着把碗洗完。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
周明远回来,我跟他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让我妈照顾我。
他当时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行啊,你回去住几天也好,省得我妈忙不过来。”
我愣了半天,问他:“你妈忙什么了?”
他没接话,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那次我没回娘家,因为我觉得,我要是走了,就是认输了。
孩子最终还是没保住,两个半月的时候胎停育,做了清宫手术。
从手术室出来,我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没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听见王秀兰在走廊里跟周明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说什么来着?让她别瞎折腾,非得请假在家躺着,这倒好,把孩子躺没了。你看看谁家媳妇怀个孕跟得了绝症似的?我看她就是身体不行,地不好,撒什么种都白搭。”
周明远说了一句:“行了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二十万块钱在她那儿搁着,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真是白瞎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我问他:“你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他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苹果递给我:“她也是心疼,你别往心里去。”
“她心疼谁?”我盯着他,“她心疼的是那二十万块钱,还是我这个没保住的孩子?”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把水果刀往床头柜上一扔:“林小雨,你别没事找事行不行?我妈说什么了?她不就是嘴不好吗?你一个当小辈的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出院之后,我在家休养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但心里的寒意是捂不热的。
王秀兰每天变着法儿地甩脸子,做饭不放盐,洗衣服故意不洗我的,我买回来的水果她拿去给周明远吃,连问都不问我一声。有一次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我们家这个媳妇啊,中看不中用,结婚一年多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不容易怀上一个,还让她折腾没了。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那几句话听完了,然后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离婚。
但我妈在电话里劝我:“闺女,婚姻不是儿戏,明远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他妈有点强势。你们年轻,再努力努力,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我爸也在旁边说:“二十万在人家那儿呢,你这一走,钱还能要回来?”
我又一次妥协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婚姻里,每一次无底线的妥协,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挖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流产后半年,我又怀孕了。这次我学乖了,谁都没告诉,该上班上班,该做家务做家务,直到四个多月肚子实在藏不住了,才跟家里说了。
王秀兰这回态度好了不少,天天给我炖汤,逢人就说自己要当奶奶了。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
后来的事情证明,她那不是对我好,是对她孙子好。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六斤三两,白白净净的,我给她取名叫周念,小名念念。
王秀兰在产房门口听说生的是女孩,脸当场就垮了,转身走了,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月子里,是我妈从老家赶来照顾我的。
王秀兰每天就进来转一圈,看一眼孩子,嘟囔一句“怎么就是个丫头片子”,然后出去该打麻将打麻将,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
周明远倒是会抱抱孩子,但也仅限于抱抱。换尿布、冲奶粉、哄睡、拍嗝,全是我和我妈的事。有一次念念半夜发烧,三十九度,我急得不行,推醒他让他开车送我们去医院,他翻了个身说:“你打个车去呗,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凌晨三点,我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妈气得不行,私底下跟我说:“闺女,这日子你打算过到什么时候?”
我没吭声。
孩子一岁的时候,我辞了职。
不是我不想上班,是实在没办法。王秀兰不肯帮忙带孩子,请保姆又负担不起,我妈身体不好不可能长期待在这边,请育儿嫂一个月六千起步,我那时候的工资才八千多,算来算去,不如自己带。
辞职那天,周明远跟我说:“你带孩子也不累,顺便把我妈的饭也做了吧,她年纪大了,别让她太操劳。”
我看着怀里的念念,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家的免费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饭。周明远七点半出门上班,王秀兰八点出门打麻将,我收拾完厨房,给念念喂饭、换衣服、带她出去玩一个小时,回来哄睡午觉,趁她睡着赶紧洗衣服拖地准备午饭。下午念念醒了,陪玩、喂水果、带出去遛弯,四点钟开始准备晚饭,因为王秀兰打麻将回来要吃饭,周明远下班也要吃饭。
晚饭至少四个菜,少一个都不行。
王秀兰嘴刁,咸了淡了都要说。有一次我做的红烧排骨,她觉得不够烂,当着周明远的面把一盘排骨倒进了垃圾桶:“这叫菜?喂狗都不吃。”
我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念念坐在旁边的餐椅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周明远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晚上把念念哄睡之后,我蹲在卫生间里洗一家人的内衣袜子,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问我自己的眼泪:林小雨,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念念三岁的时候,我已经被这个家磨得没脾气了。我不再跟王秀兰顶嘴,不再跟周明远吵架,每天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做饭、洗衣、打扫、带孩子,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唯一让我觉得喘口气的,是每周六回我爸妈那儿待半天。
我爸去年退了休,在小区里跟人下下棋,我妈种种花养养鱼,日子过得简单但安静。每次回去,我妈都给我做一大桌子菜,念念在旁边姥姥姥姥地叫着,我爸抱着她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我一周里最放松的几个小时。
但就连这几个小时,王秀兰都觉得多。
“又回娘家?你嫁到我们家了,天天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了。”
我懒得解释,该回还是回。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周六。
那天是王秀兰的生日,周明远她姐周明芳一家三口也来了,加上我们,一共八个人。王秀兰提前两天就给我列了菜单,十二个菜一个汤,还特意嘱咐:“明芳家孩子喜欢吃鱼,你买条鲈鱼清蒸,别搁太多酱油,孩子口轻。你姐夫爱吃辣的,单独给他做个水煮肉片……”
周六一大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回来,七点钟开始忙活。洗菜、切菜、备料、炖汤,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一个人在里面转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念念中间哭着找妈妈,王秀兰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理都不理。我只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炒菜,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了好几个泡。
十二点半,菜全上桌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水煮肉片、糖醋里脊、油焖大虾、蒜蓉西蓝花、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玉米排骨汤,外加一个生日蛋糕。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最后一个坐下,还没动筷子,念念就闹了,要喝奶。我起身去给她冲奶粉,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风卷残云了。
王秀兰夹着一块排骨,边嚼边跟周明芳说:“这排骨还是差了点意思,没入味儿。”
周明芳点头:“确实,有点硬。”
她老公也跟着说:“水煮肉片不够麻,下次多放点花椒。”
我坐在那儿,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慢嚼着,什么都没说。
念念喝完奶困了,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抱着她起身想去卧室哄睡,王秀兰叫住我:“你先别走,一会儿把碗洗了,这一桌子油乎乎的,放着招苍蝇。”
我说:“妈,念念困了,我先把她哄睡,一会儿来洗。”
王秀兰撇嘴:“哄个孩子还用得着专门去哄?放沙发上不一样睡?”
我没理她,抱着念念进了卧室,轻轻拍着她,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把她哄睡着。把她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准备去厨房洗碗。
路过餐厅的时候,我看见一桌子杯盘狼藉,骨头鱼刺到处都是,生日蛋糕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被戳得乱七八糟。周明远和他姐夫在客厅喝茶聊天,周明芳和王秀兰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短视频,笑得很开心。
我在厨房洗碗池前站定,打开热水,开始洗碗。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慢,等你洗完天都黑了。”
我转过头,周明远端着两个空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看着我。
“杯子空了,再泡一壶茶。”
他把茶杯放在台面上,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周明远。”
他回头:“干嘛?”
“你能不能帮我洗几个碗?念念刚睡着,我怕她一会儿醒了。”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还没等他说话,客厅里的王秀兰突然站了起来,隔着老远冲我喊:“你让他洗碗?他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上了一礼拜的班,周末好不容易歇一天,你让他洗碗?”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也上过班,我也累,我只不过今天……”
“你上过班?”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都多少年没上过班了?你花的不都是我家明远挣的钱?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让你洗个碗还委屈你了?”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妈,我辞职是为了带念念,当初是你们说……”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让你辞职了?你自己不想上班就说不想上班,别什么都往我们身上推!”王秀兰越说越来劲,走到厨房门口,指着我,“林小雨我告诉你,你嫁到我们周家,就要守我们周家的规矩。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做个饭拖拖拉拉,洗个碗还要叫男人帮忙,你当你是少奶奶呢?”
我放下盘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我五点半起床,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做了十二个菜,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上。我就想让明远帮我把这几个碗洗了,这过分吗?”
“不过分?”王秀兰笑了,那种带着轻蔑的笑,“你干这些不是应该的吗?你一个家庭主妇,干家务不是你的本分吗?你要是不想干,当年就别嫁人啊!”
我看向周明远。
他就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两个空茶杯,一句话不说。
“周明远,你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看了他妈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转过身,继续洗碗,热水哗哗地流,我咬着嘴唇,把一个盘子搓得咯吱咯吱响。
王秀兰见我不吭声了,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周明芳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大声回答:“惯的毛病!这种女人就不能惯着!”
我洗了一个又一个盘子,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手背上那几个烫伤的水泡被热水一激,又辣又疼。
碗终于洗完了,灶台也擦干净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我终于可以坐下吃口饭了。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鱼剩下一个头,排骨剩了几块骨头,青菜全被挑光了,就剩点汤底子。
我盛了碗米饭,把剩下的菜汤淋上去,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吃。
米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但没关系,我习惯了。
正吃着,念念醒了,在卧室里哭。我放下筷子跑进去把她抱出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小脸红扑扑的,还在迷糊。
周明芳的女儿,七八岁的小姑娘,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茶几上的果盘晃了一下,没掉。但念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赶紧哄她:“念念乖,不怕不怕。”
王秀兰的声音又来了:“就你们家孩子金贵,碰一下就哭,娇气得不得了。”
我没搭腔。
但念念哭得越来越厉害,怎么也哄不住。我知道她是被吓到了,孩子小,对突然的响动很敏感,这很正常。但王秀兰不这么想。
“烦死了!一天到晚哭哭哭,丧门星一样!赶紧把她弄出去,别在这儿吵人!”
我抱着念念站起来,忍着气说:“妈,孩子小,哭几声怎么了?”
“怎么了?听着烦!你说你怎么带的孩子?带个孩子都带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周明芳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小雨,你这孩子确实有点闹,我们家婷婷小时候可乖了,从来不这么哭。”
她老公也跟着点头。
我抱着念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家子人,感觉四面都是墙,堵得我喘不过气。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但他说的不是我想要的。
“行了行了,你带念念去楼下转转吧,等她安静了再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次,让她哭得大家都烦。”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我还没吃完饭。”
“你那饭什么时候吃不行啊?先去哄孩子!”
我站着没动。
王秀兰蹭地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厌恶表情。她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你这是什么态度?明远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让你把孩子带出去,你聋了?”
我躲开她的手,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这个家的保姆——就算是保姆,也有吃饭的权利吧?”
这句话像点着了火药桶。
王秀兰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周明远突然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往桌上重重一顿,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茶几。他站起来,两步走到我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口水喷在我脸上,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响:
“够了!林小雨!一直以来你都在挑战我妈的底线!不想伺候就滚!滚得越远越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念念被这声吼吓得忘了哭,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爸爸,小嘴瘪着,不敢出声。
王秀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上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周明芳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往我身上瞟。她老公端起茶杯,专心致志地吹着茶叶末子。
我站在那儿,觉得地板在往下陷。
八年了。
从恋爱到结婚,整整八年,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我辞了工作,丢了自我,每天像一头闷着头拉磨的驴一样转个不停。怀孕保胎的时候他说我娇气,月子落病的时候他说我矫情,带孩子带到崩溃的时候他说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为了一顿饭,几个碗,他让我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洗洁精泡得发白脱皮,手背上好几个烫伤的水泡,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菜时留下的泥。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也涂漂亮的指甲油,也戴好看的手链,也捧着策划案在客户面前侃侃而谈,体面又自信。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就在这几秒钟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断得很彻底,无声无息。
我没有哭,没有吵,反而笑了。
很奇怪,你真正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是不会歇斯底里的。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那一个瞬间全都沉了下去,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
我解开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餐桌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拿出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说来讽刺,这个小箱子我收拾了很久了,一直没勇气拿出来。我从衣柜里拿出念念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还有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装进随身背的包里。
回到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抱起念念,她小手搂住我的脖子,软软的。
王秀兰在后面尖声喊:“让她走!装什么装?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有种走了就别再踏进周家的门!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周明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茶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过回头,我想过他会叫住我,哪怕只是说一句“小雨你别冲动”。
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念念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贝,妈妈带你去过好日子。”
下了楼,打了辆车,我把念念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然后掏出手机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周明远不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我妈说:“回来吧闺女,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风灌进来,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香味。念念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车,咯咯地笑。
我突然发现,原来不用伺候人的感觉,这么好。
回娘家的头两天,我什么都没干,就是陪着念念玩,吃我妈做的饭,睡到自然醒。我爸每天带着念念去公园遛弯,给她买糖葫芦和气球,念念高兴得天天咯咯笑。
王秀兰也好,周明远也好,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想,大概他们觉得我撑不了两天就会自己灰溜溜地回去吧。
以前的我确实会这样。每次吵架,冷战个一两天,最后都是我先低头,因为我不忍心看着念念没有爸爸,总觉得一个完整的家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关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早上才重新开机。一开机,微信就炸了,未读消息九十几条,其中大半是周明远发的。
从最开始的“你闹够了没有”,到后来的“小雨你接电话我们好好谈”,再到最后的“林小雨你到底想怎样”。
语气从硬到软,又从软到更软。
我没回。
第三天下午,我出了一趟门。
出门前我化了妆,换上了一条很久没穿的墨绿色连衣裙,涂了豆沙色的口红。念念看着我,歪着脑袋说:“妈妈好漂亮。”
我妈抱着念念,看了看我的打扮,犹豫了一下说:“你去吧,孩子我看着。”
我说:“妈,你别担心,我不是去找他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在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咖啡厅里,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陈璐,是我以前广告公司的同事,现在自己创业开了一家活动策划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我们约过好几次,她一直说想让我过去帮她,但我以前总是以“家里走不开”为由推掉了。
“想好了?”陈璐把一杯拿铁推到我面前,笑着看我,“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认真地说:“想好了。你那边的岗位还缺人吗?”
“缺!缺得不得了!”陈璐一拍桌子,“我的策划总监上个月被猎头挖走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小雨,你当年在咱们公司可是拿过年度最佳案例的人,你的能力我太清楚了。只要你愿意来,薪资待遇你开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陈璐,我不跟你谈感情,咱们谈工作。薪资按市场价来,试用期三个月,行就接着干,不行我自己走人,你不用因为我以前是你同事就照顾我。”
陈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行,林小雨,你变了。”
“是吗?”
“嗯,你以前没那么硬的。”
我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看着奶泡在上面慢慢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以前那是傻。”
我们聊了将近三个小时,把工作内容、薪资结构、考核标准全都敲定了。底薪一万五加项目提成,比我以前的工资翻了一倍不止。
签完意向书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是我喜欢的秋天的味道。
我想起上一次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好像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小雨,你在哪儿?我现在去你妈家找你,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知道那天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我没回,打了辆车回了我妈家。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楼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明远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已经散了好几个烟头。
他从下午就开始等了。他先去敲了我娘家的门,是我爸开的。我爸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从没对人红过脸,但那天他就站在门口,堵着门,看着自己的女婿,只说了四个字。
“小雨不在。”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明远不死心,就一直站在楼下等。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从墙上撑起身子,整张脸在路灯底下暴露无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像是被手抓过无数次一样乱糟糟地支棱着。胡子没刮,衬衫皱皱巴巴的,最离谱的是他那件西装外套上面的扣子全扣错了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又在风里晾了一夜的醉汉。
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眼睛像突然通了电,急急地往前冲了两步。因为站太久了腿是麻的,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用手撑了一下墙才稳住。
“小雨!小雨你终于回来了!你听我说……”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想来拉我,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明远,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啊!”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烟味,“小雨,之前是我不对,我那天脑子抽了,说的都是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跟我回去吧,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不会再为难你了。念念呢?念念在楼上对不对?你把孩子带下来,咱回家,咱好好过日子。”
他语速极快,像是怕我打断他,噼里啪啦地把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辨认着他眉眼间的情绪。
这个人的五官我太熟悉了,每一个微表情都倒背如流。以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会虚,喉结会上下一滚,那是他心虚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
跟五年前求婚那天一模一样。
我说:“周明远,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来找我,是因为想我了,还是因为别的事?”
他愣住了。
“我……我当然是……”
“你妈让你来的?”我笑了一下,“还是说,你发现家里没人做饭洗衣拖地了,马桶脏了没人刷,茶没人泡,衣服堆了一沙发,你妈麻将回来发现饭菜没上桌——是这个原因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小雨你听我说……”
“你说。”
我靠在那辆网约车的车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着。
“……家里确实,有点乱。”
我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明远,你今天终于要直面一个事实了——”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但你着急的不是我这个人,你着急的是没人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了。”
他不说话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摊在地上,像一件晾在外头忘了收、被风吹得走了形的旧衣服。
我站直身子,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从里面摸到念念的出生证明那个硬硬的小本子,心里更踏实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小雨……”
“周明远,离婚吧。”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
背上那块压了好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裂开来。震惊、恐惧、无助,到最后全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彻底的崩溃。
“不行……小雨,不行!不能离婚!房子……房子怎么办?那个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贷款是我的名字,但是……但是当初我为了让你放心,做了公证约定份额,你占百分之五十……你别忘了那二十万!不、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越说越乱,越乱越急,额头上渗出汗来,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我终于明白了。
婆婆那套大房子,一百三十平,写的是老两口的名字,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但他说的这个,是我们婚后买的。
那时候念念刚满一岁,王秀兰每天冷嘲热讽,说我赖在她家里吃白饭。我实在受不了了,跟周明远摊牌,要么搬出去住,要么我带着孩子自己出去租房子。周明远磨了他妈半个月,王秀兰终于松了口,同意出三十万首付,给我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王秀兰有个条件:房产证只能写周明远一个人的名字。
为了这件事,我第一次跟周明远发了很大的火。
我说,你们家防我跟防贼一样,我嫁给你五年,生了孩子辞了工作,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周明远左右为难了整整一个礼拜。
后来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去做公证。房子写他一个人的名字没问题,但签一份婚内财产约定协议,公证这套房子夫妻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份额。另外,我爸妈给我的那二十万嫁妆,从王秀兰那里要回来,算我出的装修款,也写进协议里。
公证那天周明远跟在我身后,脸上带着那种“这下你满意了吧”的无奈表情。
现在想想,他大概从来没觉得我会真的离开他。
“林小雨,你不能这样!”他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那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的血汗钱!你不能就这么拿走一半!”
“周明远,”我慢慢地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为了让我放心,主动去做了公证。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现在跟我说血汗钱?那你告诉我,我的五年青春,我的职业生涯,我的尊严,我手上这些疤,算不算血汗?”
我伸出手,把手背上的烫伤亮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首付的三十二万物归原主退给你爸妈,但房子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增值部分,还有我那二十万的装修款,法庭上见。你要是觉得公证不管用,咱们就让法官来判。”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铁青。
一个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靠着嗓门大和摔东西来维持权威的男人,在面对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时,所有的虚张声势都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他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林小雨,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发虚的颤抖,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坑里,手脚乱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房子……房子怎么没了?”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荒诞。
都到这时候了,他心里最惦记的,竟然还是那套房子。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说,“房子的事,你等法院传票吧。”
他猛然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这目光里有惊骇,有陌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给他做了八年饭、洗了八年袜子的女人,而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你不是林小雨。”
他咬着牙说。
“对。”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去,背对着他,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明晃晃的。
“给你做了八年饭的林小雨,那天已经从你家滚出去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是什么。一个被抽走了主心骨的男人,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小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洗碗!以后所有的碗都我洗!我扫地拖地洗衣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让念念没有爸爸你忍心吗!小雨——”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沙哑、尖锐又狼狈。
我拉开单元门,走进了楼道。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把他的喊叫完完整整地隔绝在了外面。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有力。
念念应该还没睡,我妈说她晚上爱听姥姥讲故事,什么小兔子乖乖,拔萝卜,听了一遍又一遍,听不够。我爸今天包了她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估计又得追在她屁股后面喂半天。
想到这儿,我笑了。
电梯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亮着,我爸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我妈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上,念念手里举着一本图画书,咿咿呀呀地指着上面的小动物。
看见我进来,念念眼睛一亮,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过来:“妈妈!”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我脖子里,咯咯地笑。
“妈,那个……”我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摘了老花镜,犹豫了一下,“楼下那个走了?”
“走了。”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餐桌上,又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
“吃吧,猪肉芹菜的,你爸包的,馅儿大。”
我抱着念念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的一瞬间,汤汁溢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然后那股熟悉的、鲜香的家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等过,这样惦记过了。
在周家的八年,我永远是那个最后一个上桌、第一个离开的人。最好的肉、最大的虾永远轮不到我,我的筷子总是在残羹剩饭里翻找能入口的东西。而我习惯了,习惯到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叫欺负。
念念伸出小手,笨拙地擦了擦我的眼角:“妈妈不哭。”
我握住她的小手,亲了亲她的掌心。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那天晚上,我把念念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手机又震了好几下,都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我没点开看,直接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