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初冬,积雪掩映下的北京西郊异常寂静。已经九十高龄的谷牧坐在书房里,翻到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一位前来请教的青年学者忍不住问:“老首长,真的是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才开始与世界做生意吗?”谷牧抬头笑了笑:“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门没锁,只是外面有人堵着。”

说这番话的人,生前曾长期分管国家对外经济工作。1993年,时年79岁的他从全国政协副主席岗位上退下来时,留下了一屋子文件和记忆。随后十年,整理往事成了他的“第二战场”。他最在意的一条,就是为新中国前30年的对外经济实践“正名”。因为他屡屡听到一种论调:毛泽东时代闭关锁国,一切对外合作都是1978年后的新发明。每当有人这样说,他总要反问:“若真空白,我们哪来的钢铁、化工、机床和通信骨干?”

回到最初,1945年中共七大闭幕,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谈到建国后的经济蓝图。他直言不讳,中国要发展工业,离不开自己的积累,也不能拒绝外来资本,“任何有益于中国人民的资本,我们都欢迎”。那时的远见,并没有被炮火和内战所掩埋。1949年3月的七届二中全会,毛泽东进一步强调“同社会主义国家,也同资本主义国家做生意”,只要有利于新中国建设,就打开门户。

新中国成立后,世界形势却不给面子。美国主导对华贸易禁运,西方阵营层层设限,眼镜锁住了中国的大门。于是,毛主席亲自出访莫斯科,与斯大林一谈就是几十个日夜,1950年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让156个援建项目落地。鞍钢、长春一汽、长春一机——这些后来的工业支柱都从那份清单里走了出来。可以说,没有那批项目,中国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完成从“土作坊”到“工业国”的质变。

外界常忽略的是,新中国并非只盯着苏联。1952年,与斯里兰卡签下“以米换胶”协定,中国换回紧缺的橡胶原料;1952年至1955年,中日三次民间贸易协定悄然打破战后敌对的坚冰;1962年,廖承志和高碕达之助定下“以民促官”的“廖高协定”,为后来中日邦交正常化一步步铺路。这些交易不惊天动地,却像星火,照见了中国对外经济活动的持续性。

进入60年代,中苏分歧扩大,西方禁运依旧,发展环境愈加严峻。令人意外的是,1964年至1971年间,中国仍与法国、联邦德国、加拿大等国签下总额超过3亿美元的成套设备合同。炼油厂、化肥厂、光纤生产线,一批“洋机器”在北方、东南沿海落地开花。那时外汇紧缺,中央财经小组常常通宵达旦算账,计划部门一笔一笔抠预算。谷牧后来回忆,毛主席的原则是:凡是能突破封锁、补足短板的先进设备,该花必须花。

1972年前后,中美关系解冻,机会窗口打开。四三方案应运而生:全国挑出43个急需突破的工业项目,面向西方成套引进。广州钢厂的宽带热连轧机、涪陵化工的尿素装置、秦皇岛港的散货机械,都是那一波“洋教授”的产物。谷牧当时带队出国考察,第一次踏进西方工厂,他看到24小时自动化生产线时直叹:“真是开了眼界!”

1975年,一纸《工业20条》在中南海里往返打磨。邓小平受毛主席委托,主持全国工作,明确提出“引进先进设备,扩大进出口,必须抓紧”。谷牧协同周小舟、孙平化等人拟文,最后由毛主席拍板通过。那一年,外汇紧张,进口计划却被调高到史无前例的46亿美元。外边只知道我们“封闭”,可事实上,要不是国际金融环境夹带政治条件,不少项目早就批下来了。

1976年,随着国际关系松动和国内局势转折,积聚多年的愿望终于找到了更大舞台。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对外开放提升为国家战略。很多人把这一刻当作某种“创世纪”,却忽视了此前三十年的摸索、试探和积累。谷牧在回忆录里写道:“如果说改革开放像一条河,那早在建国之初就已涓涓流淌。主席、总理乃至成千上万的干部以艰苦实践凿通了河道,后来水位上涨,不过是顺势成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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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对外开放不仅是经济技术的选择,更是国家安全的策略。毛主席提出的“三个世界”理论,意在利用大国矛盾,拓展与亚非拉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合作空间。20世纪70年代,坦赞铁路、阿尔巴尼亚化肥厂等项目,都是中国主动走出去的标志。闭门苦练内功与面向世界学习,并不是彼此排斥,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回到那个寒意渐浓的上午,青年学者听完老人的一席话,忍不住感慨:“原来如此之多的故事,被我们忽略了。”谷牧摆摆手,“历史就像一座仓库,得有人进去挑灯翻找,才能把真相搬到阳光下。”

老人把那本笔记本合上,窗外槐树落下一片枯叶。过去铺就的路并未因时代更迭而消失,它们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新中国与世界紧紧相连。从延安窑洞里的一句“欢迎外资”,到特区开工地上轰鸣的挖掘机,线索清晰得很:开放并非突兀而来,而是蓄势已久、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