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殡仪馆的灯白得发冷,我刚把骨灰盒从告别厅抱出来,婆婆方秀莲就拦在门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明月,把你那张卡给我。”
她穿着一身黑,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偏偏腰背还挺得直,手就那么伸在我面前,五根手指僵着,连个弯都不打,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来回说了无数遍,最后只挑了最硬的一种说法。
我抱着骨灰盒,没腾出手,只看了她一眼:“妈,什么卡?”
“你工资卡。”她盯着我怀里的骨灰盒,没看我,“老陈后头的事还没办完,墓地尾款、白事答谢、回礼,一堆地方要花钱。你先拿出来垫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香灰味和纸钱味,刮得人脸发木。殡仪馆外头天还没亮,停车场一片灰蒙蒙的,来来往往都是黑衣黑裤的人,脚步急,神色空,人人都像被抽走了一截魂。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不肯出,是这张卡里只有八万三。那是我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给我弟弟结婚用的。我弟沈明川下个月订亲,女方家已经看好了房,首付还差一截。我妈前天夜里还在医院走廊里拉着我手说,明月,你先别管家里,老陈的后事要紧,你弟那边再想办法。
可现在,方秀莲一张口,要的就是我的退路。
她见我不动,眉头立刻拧起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冲:“明月,老陈今天才下葬,你不会这时候跟我算钱吧?”
旁边站着的小姑子陈小芸本来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这话,立马抬起头,脸上那点哭过的红还没褪干净,语气已经带了刺:“嫂子,不是吧?我爸走了,你还舍不得一张卡?”
她说完,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大伯家二婶、小区里常跟婆婆跳广场舞的刘阿姨、还有帮着张罗白事的几个本家亲戚,一个个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怀里的骨灰盒,再扫到方秀莲伸出来的那只手上,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气氛已经很明白了。
我叫沈明月,三十二岁,结婚四年,在区里的档案馆上班。工作不算忙,工资也不算高,一个月六千出头。丈夫陈远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公公陈国栋昨天下午突发脑梗,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陈远在高速上连夜往回赶,到现在还没到。家里这一摊事,从医院签字到灵堂守夜,再到今天清早火化,都是我和方秀莲在撑。
说不累是假。说不寒心,也是假。
我把骨灰盒往怀里抱稳了些,声音尽量放平:“妈,卡不在我身上。”
“你放哪儿了?”
“家里。”
陈小芸一下就急了:“那你现在打电话让人送来啊,或者你把密码说一下,我叫人去拿。”
我抬头看她。
她今天哭得妆都花了,眼线晕在下眼皮上,像两道浅浅的墨痕。可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一点没少。
“密码不能说。”我说。
她冷笑一声:“嫂子,你防谁呢?防我?还是防我妈?”
“我防丢。”
“你——”
“行了!”方秀莲突然打断她,手收了回去,脸色沉得吓人,“先把你爸送回去。”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截风吹不折的竹子。
我抱着骨灰盒跟上。
车队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青。第一辆是灵车,后头跟着三辆私家车。方秀莲和我坐在第二辆,陈小芸挤在后座,一路都在拿手机回消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眼泪倒没再掉几滴。
我靠着车窗,手臂早就麻了,可还是不敢松。骨灰盒不算重,重的是那个分量。昨天下午还在病床上喘气的人,一夜之间,就只剩这么一小盒了。陈国栋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退休前在棉纺厂开车,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阳台种蒜苗和葱。每次我下班回去,他都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见我进门就抬头笑笑,问一句,明月,吃面还是吃饭?
人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儿,我鼻子一酸,忙把脸转向窗外。
天亮得很慢,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冒起热气,豆浆摊前站了几个人,油条下锅“刺啦”一声。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车照样开,饭照样吃,太阳照样升,可有些人就是不在了。
到了小区楼下,亲戚邻居已经提前摆好了供桌。白布、花圈、纸扎,整整齐齐排了一溜。我们刚下车,楼上阳台就探出几个脑袋,远远地往下看。住这种老小区就是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整栋楼都知道。
骨灰盒要先放灵位前。方秀莲走在最前面,上楼的时候脚步都没乱。她这一辈子最要面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在人前塌下来。
进了门,她让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厅临时搭的灵台上。香炉前的白菊花已经有点蔫了,昨夜熬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客厅里弥漫着香火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刚把骨灰盒放稳,陈小芸就凑了上来,压着嗓子说:“嫂子,你卡到底拿不拿?现在做法事的师傅马上来,红包都没准备。”
“我说了,卡没带。”
“那你回去拿啊。”
“我一夜没合眼。”
“谁合眼了?就你累?我爸不是你爸是吧?”
这话一出来,旁边正在折元宝的大伯母手顿了一下,抬眼瞟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折,跟没听见似的。
我看着陈小芸,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几年她一直这样,嘴快,心高,凡事只要自己不痛快,就得找个人垫着。她结婚买三金差两万,找我借。我说手头紧,她就阴阳怪气地说,嫂子在单位坐办公室的人就是会过日子。她生孩子住月子中心,钱不够,又打陈远电话。陈远给了三万,回来跟我说,都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我没吭声。后来她孩子办百日宴,点名单要某家进口蛋糕,我下班跑了半个城去取,她一句谢谢都没有,还嫌我去晚了。
以前我忍,是因为陈国栋在。
这个公公虽然话少,却是陈家唯一一个会站在我前头的人。方秀莲有时候说话重了,他会端着茶杯在旁边慢悠悠来一句:“明月也上班,别什么都叫她。”陈小芸来家里翻冰箱拿东西,他会皱眉:“拿归拿,跟你嫂子打个招呼。”有他在,这个家再偏,也不至于偏得太难看。
现在他没了。
我还没开口,门铃响了。做法事的师傅到了,后头跟着送白事回礼的店家。小小的客厅一下又挤满了人。方秀莲在那头一边招呼,一边冲我喊:“明月,去把红包袋拿来,再去楼下便利店换点零钱,快点。”
“妈,我先去洗把脸。”
“洗什么脸?现在是洗脸的时候吗?”
她声音不大,可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方秀莲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眼神却冷下来:“明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今天老陈头七没过,尸骨未寒,你别跟我使性子。”
这句“使性子”,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忍耐一下子顶到了喉咙口。
我抿了抿唇,正要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远回来了。
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外套上全是灰,一进门连鞋都没顾上换,先冲到灵台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爸……”他声音一出口就哑了,“我回晚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方秀莲别过脸,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陈小芸“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陈远胳膊:“哥,爸没了,爸真没了……”
我站在一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远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都晃了晃。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反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抓住唯一能抓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血丝:“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让我胸口一下发堵。
我还没来得及回,方秀莲就在旁边开口了:“远子,你回来正好,明月那张卡让她拿出来,家里钱不够用。”
陈远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把手抽回来,声音很轻:“卡里是给我弟订婚用的钱。”
“那就先挪一下。”方秀莲接得极快,“人死为大,后头再补上。”
“怎么补?”我问。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顶回去,脸一下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家里到底差多少钱,账在哪儿,谁出过多少,后头怎么补,先说清楚。”
陈小芸立刻炸了:“嫂子你够了吧?我爸刚走,你就在灵前算账?”
我看着她,没躲:“对,我就是要算。因为不算清楚,最后又是稀里糊涂从我这儿出。你结婚的时候这样,你坐月子的时候这样,你孩子百日宴的时候也这样。每次都说一家人,先垫上,回头再说。回头哪次说清了?”
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连做法事的师傅都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整理法器。
陈远皱起眉:“明月,今天别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我盯着他,“等钱花出去了,再说都是一家人?”
方秀莲猛地拍了一下供桌,香灰都震出来一点:“沈明月!”
她这一声是真动了怒,脸都发白了。
我吸了口气,心口跳得厉害,却没往后退:“妈,我不是不出。我是要明明白白地出。公公的后事该办,我认。但谁都别把我当现成的钱袋子。”
陈远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疲惫得厉害:“行了,我先转两万出来。”
“你哪来的两万?”我问。
他顿了顿:“项目上预支。”
我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他每次说预支,后头都跟着窟窿。上回替陈小芸垫月子中心的钱,到现在项目尾款都没补齐,还不是我每月从工资里抠一点补家用。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卧室,把包拿出来,从侧袋里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一万。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我说,“密码六个零。”
陈小芸一把就要去拿。
我按住卡,看着她:“记住,是借,不是白拿。今天当着这么多人,我说一句,后头这笔账要记。”
她脸都黑了。
方秀莲死死看着那张卡,半天,才哑着声说:“行,先记着。”
那天一整天,我像个陀螺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买纸钱、封回礼、安排饭菜、接亲戚、送亲戚,手机响个不停,腿就没停过。中午的时候我胃疼得直冒冷汗,去厨房找热水,陈国栋以前常用的搪瓷缸还放在窗台上,缸身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掉漆的红字,里头有半缸早就凉透的茶。
我盯着那个搪瓷缸看了几秒,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三点,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家里总算安静了点。
方秀莲坐在沙发角上,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她手里攥着账本,是小区门口文具店买的最普通那种硬皮本,封皮上印着“工作记录”。她一笔一笔在记今天的开销,字写得很重,纸都透了。
我走过去,把今天的几张付款单放到她面前。
“花圈两千八,白事饭一桌六百,一共六桌,师傅红包一千二,回礼一千零八十,纸扎七百。”
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本来想走,又停住了:“妈,那一万刷了多少?”
“八千六。”
“剩下的呢?”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复杂,像累,也像烦,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剩下的在我这儿,明天给你。”
我点点头,转身回卧室。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外头陈小芸小声说了句:“妈,你还真给她啊?”
方秀莲没压住火:“不给她给谁?那是明月的钱!”
这是公公走后,我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点松快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多,家里人都睡了,或者说,都在床上躺下了,谁也没真睡着。我去阳台收晾了一天的孝布,发现角落里那盆葱还在。葱叶有点蔫,盆边一圈土干得开了缝。陈国栋前几天还蹲在这儿拔黄叶,嘴里念叨着,这盆过完冬还能发。
现在没人管了。
我拿小喷壶给它浇了点水,刚要回屋,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别让方秀莲卖房。”
我盯着那行字,头皮一下麻了。
这年头垃圾短信多,可这句太具体,具体得不像乱发的。我愣了几秒,立刻回拨过去。提示空号。
阳台外头风很大,晾衣杆被吹得轻轻响。楼下路灯昏黄,照着地上几个没清扫干净的纸钱灰,一团一团的,像烧过又没烧尽的心思。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陈远。
他隔了十来分钟才回:“谁发的?”
“空号。”
“别理,估计有人恶作剧。”
“为什么会提卖房?”
这次他没回。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盆葱前面,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房子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两居,早些年单位分的房改房,写的是陈国栋名字。前阵子棚改传得厉害,小区里人人都说要拆,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要真卖,不是一笔小钱。
可问题是,谁要卖?为什么瞒着我?
第二天一早,陈远不在客厅。我以为他去买早饭了,结果路过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现在不能提。”是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爸刚走,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然后是方秀莲。
“那也不能再拖了。买家那边等着要过户,定金都收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钉在门口。
“可明月昨天已经起疑了。”
“她起疑又怎么样?房本上没她名字,老陈也没留遗嘱,这房子现在我说了算。”
“妈!”
“你小点声。”方秀莲的语气又急又硬,“我不是要独吞。你工程上那个窟窿得填,小芸那边二胎也要换大房,咱们家哪儿哪儿不要钱?房子卖了,先把眼前难关过了。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明月补。”
“补?拿什么补?”
里头沉默了。
我站在门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铁锤在太阳穴上敲。原来昨晚那条短信不是恶作剧。原来他们已经收了定金。原来从殡仪馆门口那张卡开始,到灵前算账,到现在,全都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早就在盘算。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推门进去。
门撞在墙上,“砰”一声。
书房里两个人齐刷刷抬头。方秀莲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房产证和一张手写收条。陈远站在她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补给我?”我看着桌上的房本,声音出奇地平静,“拿什么补?”
谁都没说话。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收条。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屋买卖定金,五万元整。落款日期,是陈国栋去世前一天。
我笑了一下,嗓子却发紧:“爸还没进医院,你们就把房子定了?”
方秀莲嘴唇动了动:“明月,你先听我说——”
“我听着呢。”我把收条拍回桌上,“你们说。”
陈远伸手来拉我:“老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项目上资金出了问题,我借了外债,催得急。小芸婆家那边也催着换房,说孩子大了住不下。妈也是没办法……”
“所以就卖房?”我盯着他,“你借外债,拿家里房子填。陈小芸要换房,也拿家里房子填。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远哑住了。
方秀莲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以为我愿意卖?这是我和老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可不卖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远子被人堵门,小芸在婆家抬不起头?”
“那就让我抬不起头?”我声音一下拔高了,“妈,我嫁进陈家四年,这个家里哪一笔窟窿不是我跟着一起补?陈远项目压款,我拿存款垫。陈小芸坐月子没钱,我拿工资顶。现在你们卖房,连知会我一声都没有。昨天还让我拿卡。你们是觉得,我好说话,所以怎么都行,是吗?”
方秀莲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想骂,又像是没底气,最后只憋出一句:“房本没你名字。”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我看着她,突然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原来争来争去,到头来就这一句。房本没你名字。
我转身回卧室,把昨天那一万剩下的零钱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书桌上。然后拿起包,收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又把衣柜里自己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去。
陈远追进来:“明月,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
“你别闹。”
我拉上拉链,看着他:“我没闹。我只是突然明白了,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没把我算进去。”
“不是——”
“你要卖房,可以。你们一家人商量好了就卖。”我背起包,“但以后别再来问我要钱。也别再跟我说什么一家人。”
我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方秀莲还站在书房门边,整个人僵着。她看着我,眼里那股硬撑的劲已经开始松了,却还是不肯低头:“明月,老陈刚走,你这个时候走,街坊邻居怎么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妈,您都不怕我以后怎么过了,还怕邻居怎么说吗?”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窗台上落着前几天下雨吹进来的树叶。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腿都在发软。走到二楼的时候,眼泪才突然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是为了房子。
是为了那句“房本没你名字”。
我在这个家洗衣做饭、跑医院、守灵堂、半夜去给陈远送药,冬天给婆婆买护膝,夏天替公公搬花盆,过年过节从不空手,受了委屈能忍就忍。我以为自己至少算半个家里人。可到了要紧时候,人家一句话就把我划出去了。
房本没你名字。
那一刻我才懂,在有些人心里,你付出再多,不写在本子上,就都不算。
我回到娘家时,我妈正在厨房熬粥。门一开,她看见我背着包,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把火关小了,过来接我包。
“吃了没?”
我摇头。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盛了碗白粥,又夹了一碟榨菜。我刚拿起勺子,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我妈叹了口气,抽纸递给我:“又跟陈家闹了?”
我点点头,把卖房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月,你公公在的时候,我还放心点。现在他不在了,你这个婆家啊,怕是更难待。”
“妈,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是傻。”她拍拍我手背,“是你总把别人想得太像自己。”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出嫁前住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顶的风扇嗡嗡转,墙上贴的旧奖状边角已经卷了。半夜一点多,手机亮了。
是陈国栋以前的号码发来的微信。
我一下坐起来,心脏跳得发慌。可点开一看,发消息的人不是陈国栋,是一个备注叫“老何”的。
“明月,我是你爸以前的同事何建民。老陈手机前两天落我车上了,今天才充上电。看到你发的消息,想跟你说个事。老陈临出事前一周,来找过我立遗嘱,他说家里迟早因为房子闹事,让我帮他做个见证。纸还在我这儿。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停了一瞬。
遗嘱。
原来陈国栋早就知道,这个家会因为房子出事。原来他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手指有点发抖,回了一个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