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5月14日不到四天了。
这原本该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最风光的一次出访——九年来第一位访华的美国总统,专机落地北京,天坛、阅兵、36小时密集议程,全球镜头都在等他登场。华盛顿方面甚至还邀请了苹果、英伟达、波音、埃克森美孚这些在商界举足轻重的企业领袖随行,花旗集团和黑石集团的掌门人也收到了邀请。这场被特朗普本人称为“历史性事件”的北京行程,不仅意在打破将近十年没有美国总统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的外交僵局,更承载着重启中美经贸谈判的战略使命。然而,种种迹象表明,当特朗普走下空军一号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筹码,几乎已悉数散尽。
最要命的打击,来得猛烈而又仓促。
不少关注国际时事的读者应该还记得,今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作出了一项历史性裁定:特朗普政府此前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向多国征收高额关税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关税因此无效。IEEPA关税是特朗普施政的关键一环:它赋予总统根据所谓“国家紧急状态”征收惩罚性关税的巨大权力。可以随时加征,也可以随时威胁,灵活程度让对方防不胜防。然而,随着美国最高法院的一纸判决,这套威慑戏法彻底失去了合法性,先前加征的高额关税不仅不再有法律效力,政府还需退还已征收的巨额款项。
原本趾高气扬的美国政府立刻手忙脚乱搬出了B计划。同样是在2月20日,白宫宣布立刻回溯至《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所有国家征收10%的“全球关税”,为期150天。然而,这则强行续命的新规很快便再度被法院闷头一棒。5月7日,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直接裁定10%全球关税无效,要求政府向受影响的美国企业和州政府退还已缴纳关税并支付利息。特朗普随即大骂这两名法官是“极端左翼”,再次准备寻找全新的法律漏洞。至此,美国政府围绕关税问题进行的一连串法律挣扎,竟以“法律依据不足”的尴尬方式接连受到联邦司法机构的多重制裁。当最高法院和国际贸易法院先后两次关上大门,对华施压的“关税大棒”已然彻底折断。
如此一来,华盛顿手中最有杀伤力的贸易武器变成了哑弹——关税没了,经济威慑力随之腰斩。这对急于在访华中取得重大外交突破的特朗普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果说关税武器的失效只是抽掉了美国谈判的底气,那么中东的鏖战则是直接拖住了华盛顿的后腿。
就在访华前几周,特朗普曾试图打造一个“武力保底”的舞台:向北京展示一场由美国主导的对伊闪电战,意在炫耀其足以震慑欧亚大陆腹地的军事威慑力。由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发动的“史诗怒火”军事行动,最初被塑造成一场摧枯拉朽般的雷霆打击。然而将近三个月过去了,这场起初被寄予厚望的战斗,不仅没让伊朗妥协,反而令美国在中东进退失据——美国国会等各方反补贴调查的施压声浪此起彼伏,相关制裁方案的悬停与调整频次更是让白宫几乎顾此失彼。5月4日,特朗普在白宫小企业峰会上公开将当前美伊冲突定义为“迷你战争”,这是白宫第一次正式以“战争”字眼承认战事陷入泥潭,等同于间接宣告了“速胜论”的彻底破产。
更令人难堪的还在后面。根据美国Axios新闻网5月6日报道,特朗普政府时下正急切推动与伊朗达成一份仅有一页纸长短、共计14点条款的谅解备忘录,其意图正是在访华前草草收拾中东残局,为即将到来的中美会谈提供一个“暂时冷却”的背景。甚至有白宫高官一度向媒体宣称,预计大约一周之内就能将所有事情处理完毕。然而,伊朗方面的态度却冷淡得多。伊朗外交部直言美方提案“更像是愿望清单”,并且尚未给出正式回复。当白宫想以战争胜利者的姿态踏上北京的谈判桌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份连对方都不急于签字的“休战草案”。
据中国新闻网5月7日援引Axios报道,这份仅一页的备忘录不过是个脆弱的休战契约。它将伊朗暂停铀浓缩活动、美方解除制裁并解冻资产、双方解除海峡限制等核心分歧打包成后续谈判的议题,而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专家对此明确指出,一旦后续核心利益谈不拢,战事随时可能重启。换而言之,特朗普急切想在一份没有成文保障的“缓和书”上镀金,以粉饰访华的外交行程。然而,伊朗方面措辞冷淡的回应,已然挫败了他摇着橄榄枝走进北京的计划。美国前驻以色列大使夏皮罗直言不讳:如果特朗普不能赶在访华前结束这场战争,那么他将以“求助者的姿态”抵达中国,请求中方协助施压伊朗接受美国的条件。
关税折戟,战事脱缰,更关键的是,美国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张“底牌”,也已经掌握在了中国手中。
稀土,乃至一整张关键物资牌,随着近年来中国制造业整体升级与出口目标多元化而被频繁纳入西方政界的焦虑清单。今年4月9日商务部例行记者会上,曾有外媒提问发言人回顾2025年10月中方公布的相关出口管制措施是否会被继续延长,其何时将影响到对美稀土供应。商务部发言人何亚东当时表示,上述措施根据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共识,已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与此同时,中美双方仍在通过经贸磋商机制持续沟通。
注意,这里中方明确使用了“暂停实施”这一措辞。为什么是“暂停”?对于经常在贸易领域打交道的人们来说,这个词意味着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中方口袋中。何亚东还补充道,中方对确属民事用途和合规的出口申请,都会依法予以批准。这在商务对话中通常不能被理解为无限豁免之辞,而相当于用最平淡的外交语态喊话华盛顿:你的军工订单、尖端制造体系乃至F-35战斗机的生产线,到底能否保证后方供应链不断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这次访华的态度。
更令美方感到后背发凉的是,2025年的统计数据显示,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已经降至2021亿美元,创下20年来的低点。其中美国自华进口下降近30%至3084亿美元,系2010年以来最低值;对华出口同样减少了26%。这组数据确切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在过去数年里竭尽全力追求的一项目标:压缩逆差、降低对中国制造的依赖。然而,客观上这也暴露出一个残酷事实——关税大棒挥舞到最后,美国在全球化分工中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逆差国,但美中之间的往来粘合度却大幅降低。降低逆差的政策导向竟无意中压缩了美方自身的“谈判接触面”——当你连双向买卖的量都减少了,你又拿什么东西作为交换的条件呢?
这还没算上中国坚定且多元的全球化步伐。据商务部此前披露,2025年度中国对非洲出口增长了25.8%,对拉美增长7.4%,对东协经济体出口增长了13.4%,对欧盟增长了8.4%。鸡蛋分散在不同篮子里的策略已然收效,期望通过制裁向中国施加极限压力的想法早已失去现实感。
华盛顿手中的底牌几乎悉数落空,那么转头看中方的回应姿态,却依然是冷静而克制的。据中央广电总台国际在线5月7日报道,就在华盛顿一边忙于中东焦头烂额,一边力求在大国首脑峰会前寻找暂时解脱的当口,中方已先行会见了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并在双方官方通报中明确提及“劝和促谈”的外交立场。当特朗普急于从德黑兰的泥潭中抽身,只能以“备忘录”的方式寻求过渡停火时,北京已经完全具备了从中斡旋并积累话语优势的时机。而特朗普最在意的所谓“以结束对伊战争为筹码换取中方让步”的盘算,尚未抬到桌面,已经被消解殆尽。
有趣的是,特朗普及其幕僚似乎至今仍没有完全意识到实力对比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美国财长贝森特对着福克斯新闻声称“相信特朗普不会再推迟访华”,同时白宫也已经向各大美企发出了随行邀请。然而,在当今的国际政经版图里,一个政治孤立的、深陷军事泥潭且制裁工具已然失灵的美国,在中国面前尚能打出的牌早已寥寥无几。正如全美最资深的供应链咨询机构Tidalwave Solutions合伙人卡梅伦·约翰逊在路透社5月7日发表的采访中所言:“稀土这张牌确实是最终王牌。”他还补充说中方同时还握有对药品、工业机械乃至美国电网所需变压器供应的限制能力。
关税战的剧本已然提前收尾,中东棋局让白宫铤而走险“迷你战争”。彼时白宫喧嚣着在地中海划拨航母战斗群、信口开河地高呼捍卫航道“自由”的虚影,如今不得不降格以求匆匆收拾烂摊子。特朗普5月14日踏上中国的国土时,他所准备的那些交易筹码——高额关税威慑、自诩中东速胜的战争红利、以限制关键物资进口为筹码进行要挟——要么已经烟消云散,要么已经被对方提前精准瓦解。
再看一眼美国国内的舆论风向,就连美国总统“老朋友”身边的顾问们也开始逐渐动摇。路透社本周早些时候曾发出评估:特朗普第二任期最开始用漫天要价试图重启经贸谈判的粗粝策略,如今已经换成了更顺从的姿态。就连《华尔街日报》也不得不承认,华盛顿迫切需要一场外访来向外界展示白宫不仅能在中东开战,还能在外交上取得成果。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在中国主场上的会谈,到底会向哪个方向倾斜,结果早已不言而喻。
中国古语说得好:弱国无外交。今天的美国当然算不上一个“弱国”——他依然拥有全球最庞大的军力、最深不可测的金融霸权和超乎寻常的文化辐射力。然而在经历了一年有余的关税持久消耗、被动跌入中东泥潭之后,特朗普带着一副勉强收拾起来的行装踏进北京,其主动权与谈判筹码的分量,实在无法同昔日肆意挥舞关裮威慑时相比。
然而,观察家们当然记得:特朗普向来善于把每一次外交行程塑造成盛大的个人媒体秀。即便手牌寥寥,他很可能依然会面带狡黠笑容、在镜头前摆出签合同的架势。但如此苍白无力的底牌,纵使这位曾将“交易的艺术”奉为圣经的白宫主人再神通广大,恐怕也不可能凭空凭空创造奇迹。
距离5月14日,只剩不到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