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查出胰腺癌那天,是2017年腊月二十。快过年了。

他说最近后背总是疼,晚上躺不平,人也瘦了十来斤。我以为是老胃病犯了,带他去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胃炎不严重,但B超看到胰腺那块儿不太对,让做增强CT。CT做完,放射科主任把我叫过去,指着屏幕上灰乎乎的一片说:胰体尾部有个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赶紧去大医院。

我不信。我爸平时身体好得很,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扛着锄头下地,冬天洗冷水脸。怎么就得癌了?还是癌王。

我姐在西安工作,我连夜给她打电话。姐说别等年后了,马上来西安,西京医院是我们西北最好的。大年二十七我们到了西安,西京的号挂不上,黄牛要两千一个专家号。我爸说不行就回去,过完年再说。我姐哭了,说爸你要是不看我就跪下来。后来托了关系,加了一个肝胆外科的号。

专家看了片子,说位置还好,没有包住大血管,有机会手术。但是过年了,手术排到年后。先做了穿刺取病理。等结果那几天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我爸和我姐夫住一间,我和我姐住一间。我爸嘴上说不怕,可我半夜去他房间,发现他开着灯,坐在床上发愣。

病理出来:胰腺导管腺癌,中分化。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做胰体尾加脾脏切除。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我们回老家过的年。除夕夜守着春晚,谁也笑不出来。我偷偷在厨房哭,我爸听见了,过来说,哭啥,能切就是好事,医生不是说了吗,术后再化疗,好多人活好多年呢。

年后做了手术,整整七个小时。从手术室推出来,浑身插满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人还没清醒,嘴里念叨着疼。我看着他的样子,腿一软顺着墙就出溜下去了。术后住了二十多天医院,又是腹腔感染,又是胰瘘,折腾了快一个月才出院。

接着是化疗,六个疗程。吉西他滨加白蛋白紫杉醇。我爸第一次化疗完,三天没吃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到第二个疗程,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让我姐买了个推子,自己把头发剃光了。照镜子的时候说,这下好了,省洗发水。我姐转身就哭了。

化疗结束复查,医生说影像上看没有复发迹象。但谁都知道,胰腺癌这个东西,复发率太高了。医生只说定期复查,三个月一次。那几年每次复查前一周,我都睡不着觉。就怕CT上又冒出什么东西。

第一年,没事。第二年,没事。第三年,第四年,还是没事。主治医生都说,你们这个情况真的少见,算是一个小奇迹。我爸听到“奇迹”两个字,笑得像个孩子,说我就说我命硬。

慢慢地,他体重恢复了,胃口也好了,还能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他甚至开始催我找对象,说他还想抱孙子。我也开始觉得,也许我爸是那个幸运的。也许所有的苦都吃完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今年年初,2022年,过了年就是第五年了。胰腺癌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我爸挺过来了。我们说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订了一家不错的饭店,我姐一家从西安赶回来,我老公带着孩子,一大家子坐了两桌。我爸破例喝了半杯酒,说要谢谢老天爷开眼。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抹眼泪,说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看着孩子长大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爸兴致很高,说明年想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我说行,疫情好了一定去。他哼着秦腔,声音洪亮得很。

庆祝完一个礼拜。那天是周五,我还上班呢,我妈突然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说你爸吐血了,好多血,你快来。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家跑。进屋一看,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地上、衣服上全是血,还在往外吐,血里有块状的。我打了120,手抖得手机差点摔了。我妈拿毛巾给他擦嘴,毛巾瞬间就红透了。

急救车来了,一路上我爸还清醒,跟我说没事,可能就是胃出血。到医院急诊,刚推进去,他又大口大口吐了一回,全是暗红色的血块。医生护士冲上来插管、打针、输血。血压往下掉,四十、三十、二十……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侵犯了脾动脉或者胃左动脉,动脉破裂,出血太快了,准备抢救。

我跟医生说,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我爸。医生没说行不行,只说尽力。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医生出来,说人没了。心跳停了,按了半个小时也没回来。动脉出血太快,根本来不及手术。

我跪在抢救室门口,哭不出来。我妈后来跟我说,我整个人像傻了似的,眼神是直的,叫她她也没反应。

我爸就这么没了。前一个礼拜还在庆祝,还说要去看天安门。然后说走就走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后来我查了,胰腺癌术后五六年,看起来好好的,突然死于大出血的其实不少。肿瘤就算不长大,但可能慢慢侵蚀周围的血管壁,日子久了血管壁变脆,哪天一用力、血压一波动,就破了。可医生没跟我们说过这个风险,我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预防。复查每次就做个CT,看有没有复发,谁想到会突然大出血呢。

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恍惚,觉得我爸没死。下班回家打开门,好像他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跟我说一句:饭做好了没?

可沙发上什么都没有。

我妈说算了,好歹多活了五年。比那些查出来几个月就走的强。我知道她是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我。但那五年,我们每天都在害怕复发,过一天算一天。好不容易不怕了,人突然没了。

这五年,到底算是偷来的,还是白折腾了?我不知道。

有时候想,要是没查出这个癌,他还能平平静静活几年。查出来了,受了那么大罪——手术、化疗、呕吐、掉头发、一次又一次的复查煎熬。最后也没能留住。但要是没查出来、没治,也许走得更快,也许更痛苦。这事儿怎么算都算不清。

我只记得他庆祝那天喝半杯酒的样子,眼睛里有光。也记得他躺在抢救室床上,被子上全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

世上没有真正的喜提五年。胰腺癌治到最后,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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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