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5月10日母亲节,黄柱荣的大儿子赵射已经昏迷620天。两年前,赵射出差遇到车祸,所有的医生都宣告0.1%的机会也不会有,“撑不了几个小时”,而黄柱荣坚决不信“儿子会弃她而去”,坚持不放手。在神经外科医疗史上,被判定为“无法手术、无法生还”的超重度颅脑损伤患者,通常在伤后48-72小时内因脑疝或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如今,赵射已经坚持了620天,这在临床上属于极少数的生存案例。黄柱荣每天上午工作,下午到晚上在ICU病房照料儿子,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与死神大战。在如此绝境中,她竟然完整地记录了赵射每一天的救治经历,在个人公众号和抖音上每天发一篇《救儿日记》,希望得到更多科学家和医学专家的关注,为儿子和病友群体争取更多希望。“女人如水,为母则刚。我不想成为伟大的母亲,也不想逞英雄,只因母亲这个角色,我必须承受。”
“儿子,妈妈来救你”
最近这一个月,黄柱荣每天都处在恐惧和焦虑之中,直到前两天才稍松一口气。虽然赵射车祸以来,每一天都不容易,但这次病情波动尤其让她感到惊心动魄。
黄柱荣曾是湖北省十堰市的一名检察官,后来成为律师,本来事业和家庭都很顺利,她人生至暗的一天突然在2024年8月28日来临。
那天中午12:10,黄柱荣突然接到嘉鱼县交警队的电话,告知自己31岁的儿子赵射在出差时发生交通事故,已经被送往医院。
她顿感天昏地暗,但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以为孩子受伤了。其实,赵射被送往医院时,心脏已经停跳,医生做了心脏复苏之后才缓过来。她在赶往嘉鱼县途中得知孩子大脑受伤,急需手术,立即联系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的教授去做颅脑手术。
她在当晚6点抵达嘉鱼县人民医院,医生的谈话简单而直白:孩子伤在左脑部,打开大脑后发现伤情太严重,无法通过手术进行救治,只取了颅骨就进行了缝合。孩子撑不了几个小时,没有救治的余地。她甩开一双双搀扶她的双手,扑向ICU的大门,对着紧闭厚重的大门大叫“妈妈来救你”。
她在ICU看到,儿子浑身绕满了五颜六色的管子,双目紧闭,脸脑微微肿胀,体温寒得瘆人,监护仪上显示的心跳、血压都很低。CT报告显示,左侧硬膜下血肿并脑疝,蛛网膜下腔出血,脑室积血,颅内积气,左侧蝶骨、左侧颌骨、左侧顶骨骨折……
她没有绝望,而是立即联系了中医救治,还设法联系到湖北省内最权威的一位教授。这位通过视频看了赵射的各项检查结果后直接拒绝,经朋友再三恳请,才婉转表示:如果赵射能熬过当晚,明天就带团队过去。
当晚11时58分,老家的中医赶到现场,进行了针灸,还熬制了以生附子为药引的“还魂汤”,在凌晨四点喂服。之后,赵射的脸颊和四肢明显有了温度,她拉着儿子的手不停地呼喊:“儿子,别怕,妈妈来救你。”
第二天,一位有着多年神经重症经验的专家建议,尽快用飞机转到武汉的同济医院。当天下午,赵射被空运救援直升机送到武汉同济医院。
转到同济医院时,赵射的血压仅有30-50,脑干损伤严重,无自主呼吸,处于生命临界点。一位神经外科顶级教授直言不讳地告诉黄柱荣:“现在所有的治疗都是延时治疗,只是给一个缓冲期,直到你接受现实。”
对于已经发生的灾难,黄柱荣坦言只能被迫承受。“但要我接受儿子离我而去的现实,甭管多久我都不接受,我想天下的母亲没有一个愿意接受吧?”
赵射在武汉同济住了50天,黄柱荣和老公在走廊待了50天。她后来在日记中写道,ICU外的走廊“是生命驿站”,也“是人间炼狱”,每天晚上都在等那扇门打开,又害怕那扇门打开。在这段时间,除了用尽西医的办法,还请了中医针灸和开中药。
她曾经带着病例到北京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请国际知名专家会诊,这位专家看到CT片子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患者还活着吗?” 足见赵射活着超出了顶级专业人士的预期,但“唯独在我这个妈妈的意料之中”。她还请了上海春雷医院的知名专家网络会诊,回应的是“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不管知名专家作何结论,这些“宣判”对黄柱荣来说已经没有杀伤力,她倔强地认为,“所有的人间奇迹都是在医学宣布无解之后出现的”。
儿子手脚出现动作,血色素慢慢恢复
赵射在同济医院期间度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心率趋于稳定,排尿量下降,体温得到回升,但始终徘徊在死亡线上,所有的生命体征都要依赖外部支持。只能说保住了一条命,而大脑损伤的修复没有进展。
因为施救的中医在老家十堰市,在同济医院的50天,中医每星期要在武汉和十堰往返三趟,黄柱荣决定让儿子转院回十堰。2024年10月16日,救护车在高速上急驶,她不断确认儿子的微弱生命体征,不停喊着儿子的名字,用妈妈的声音提升孩子的精气神,引领孩子跟妈妈回家。救护车当天上午11点准时到达十堰市人民医院,车门打开的那一霎间,她的心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生怕孩子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陪着妈妈回到家乡。她拉着儿子的手说:“不许抛下妈妈,妈妈誓死与你共进退!”
转院初期,赵射的伤口持续恶化,2024年10月18日接受了第一次颅内清创手术。之后赵射高度依赖呼吸机、去甲肾上腺素和垂体后叶素等药物来维持基本的呼吸、血压。任何翻身、排便都可能导致血压剧烈波动。
她寻求各种疗法,包括干细胞治疗、粪菌移植等,并且继续使用针灸和中药,每天半夜起来熬药。她承认不知道很多疗法有没有作用,但必须要用。“必须用所有的方法把娃子的生命体征稳住,等他自己修复,等待科技成熟,我才有机会,否则我连机会都没有。”
刚回来的时候,赵射只靠营养液维系生命,黄柱荣很快发现,儿子的腿瘦了,“我恍然大悟,这样不行,营养绝对有问题。娃子如果肌肉萎缩了,怎么可能有体力来对抗病魔。我开始一天给他做四顿饭。过去每天要用1500毫升营养液,之后降到500毫升”。
现在,黄柱荣每天上午上班,有时忙到下午两三点钟。上午家人去医院,下午4点到晚上10点都是她在。她和儿子聊天,播放他喜欢的歌曲,为他泡手泡脚,抬腿握拳,还使用自行车等康复器械,防止肌肉萎缩,并测试和刺激疼痛反应。
黄柱荣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她表示“娃子在我就在,娃子不在我不在,誓与娃子共进退”。
有一天,她偶然中午去了医院,正赶上儿子血压跌到临界点,药量怎么加,血压都起不来。她人还在病房外,就听到医生说,赶紧把他妈妈的录音拿出来播放。她知道孩子出现了危险状况,急忙走进去,冲到病床前,拉着孩子的手说:“你要是把妈妈扔在这里,妈妈立即撞死在你面前。”大概过了3分钟,血压起来了。
黄柱荣一度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曾在日记中写道,感觉到她的生命已然进入倒计时。于是,她立了一份遗嘱。小儿子得知后告诉她:“妈妈,你立遗嘱是为我考虑。但你要知道,如果我的两个亲人,妈妈和哥哥没了,我不可能独活。”小儿子的话,朋友和同事的劝说,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肩上的双重责任不允许她在生存之外有任何念头。
这让黄柱荣惊醒了,开始慢慢修正心态,并且锻炼身体。在锻炼的时候,她把每个动作都和儿子恢复联系起来。“累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假如这个俯卧撑做起来了,我娃就一定能好。”
2025年2月3日,赵射伤后第160天,她在给儿子泡手的时候,因水温过高不慎将孩子的右手烫伤,没想到意外看到孩子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动了几下,就像影视剧里的昏迷病人醒来前的动作一模一样。此后右手活动日益频繁,甚至能像扳手腕一样使劲。
2025年11月14日,黄柱荣清晰感觉到儿子的头在主动转动。后来左手出现动作,左右脚也偶尔抖动。赵射的自主呼吸还没有恢复,只是呼吸机上偶尔出现一个红色线条。不过在精心治疗和照顾之下,他的血色素慢慢恢复,伤后第513天,血色素首次到了提升到10.1,今年3月份已经稳定在10.5。而正常人是在11.5-15。
“如果我这条路走通,能救好多人”
黄柱荣已经打算5月19日从上海请专家来做手术,把儿子大脑的伤口缝合起来,但他的病情在4月初又突然出现反复。4月14日晚上,孩子因严重感染和水肿出现血压休克,心率飙升,全身肿得发亮。这是孩子转回十堰以来最凶险的危机之一,医生和护士甚至暗示让亲人来探视。黄柱荣日夜守在床边,配合医护人员调整用药方案,但她拒绝做任何最后的打算,助力孩子再次闯过了鬼门关。到4月底,血压趋于稳定,水肿开始消退。
“春天最黄金的时节,我们却在战战兢兢的日子中度过。那些血压波动的夜晚,血色素掉落的清晨,肿胀得硬邦邦的双腿,呼吸机报警的瞬间——一桩桩一件件,像倒春寒,让人直哆嗦。好在,孩子全面好转。”这些话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度日如年。“娃子浑身肿得不像样子,真担心他分分钟都会离我而去。”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5月9日和黄柱荣通话时,能够明显感觉出她的疲惫。“这一次很凶险,医生和护士认为娃子这一次肯定撑不过来,一直在暗示让弟弟请假回来探视,但我知道孩子在抗争,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们母子双向决绝地奔赴,让我们再次走出黑暗,现在恢复得还不错。”
这次波动之前,小儿子曾经跟她说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跟哥哥聊天,聊着聊着哥哥说,‘唉呀,我又要昏迷了,这次不知道能不能醒。’弟弟说,‘你肯定能醒,我相信你。’然后哥哥笑着说,‘我想也是这样’”。黄柱荣说孩子受伤后,很多梦境都被现实印证。她对于小儿子的梦,当初只关注了后半句的乐观,忽略了前半句的预警——‘我又要昏迷了’。本来娃子在昏迷状态,哪有又要昏迷这一说法?现在看来,这个梦是孩子新一轮风险的预告。
虽然又闯过一关,血压恢复到波动前,水肿也消退了,不过赵射的血色素从危机前的十字头降到了七字头,风波期间基本上没有看到手脚有动作,只能再慢慢养。
在黄柱荣分享的救儿600多天救儿日记中,黄柱荣接触过很多相同经历的网友,看到很多人坚持到半路,被迫放手了。看到父母天天思念孩子,生不如死。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责任感。她说:“很多病友是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的家长都像我一样焦灼。深圳有个母亲的孩子出事时,她还怀着孕,生下来是个双胞胎。她上午上班,下午去医院陪孩子,晚上还要回家照顾双胞胎,我觉得她比我更难。”
一个17岁女孩的父亲在抖音中看到了黄柱荣的救治日记,经常交流着救治经验,还给她发孩子的最新视频,能看到女孩嘴巴在动,和家人互动。以此相互鼓励,但最近这位父亲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大姐,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你一定要坚持把孩子治好。如果需要钱,兄弟义不容辞。”
还有一个小男孩的父亲,在孩子车祸后,接受现实,放弃了对于孩子的治疗,还将孩子的器官捐赠给其他需要救命的人。也就是在和这些患者家属的交流中,她萌生了“助力中西医结合治疗脑伤”的念头,她说“也许天灾的目的不是要孩子的命,而是要我们母子去趟出一条救治这类病人的路”。从这个意义上说,赵射一定会好。
黄柱荣每天晚上回家,都要记下当天的日记。从2025年5月5日开始,她在个人公众号“我不放手”上发《救儿日记》,此后从未中断,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有人曾劝她开通打赏,而她认为不能消耗别人的血汗钱,来做自己的事。尤其她分享的目的是寻找良医良方,不能有其他任何分岔,因此坚定拒绝。她也有非常累的时候,也曾想停下来,但看到那么多人每天为孩子祈福,所以再苦再累也要坚持每天一大早推送救儿日记。
她发《救儿日记》的一个初衷是想把科学家和医学专家的眼光吸引过来,整合资源。“以前我想,大不了我跟娃子一起走。我现在不这样想,我一定要把娃子救回来,一定要和娃子一起回家。我创建这个公众号,就是想寻找有缘人来救娃子,我不想偏向。如果这个路走通了,能救好多人。我不仅是为娃子在拼,也是为这类群体拼。”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宋世锋
编辑 徐韶达
主编 陈迪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