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呢，冲着找部“下饭剧”而点开的《低智商犯罪》，第一集就是两个准备抢金店的悍匪炸屎。
广场上的几个下水井盖直冲云霄，五谷轮回之物满天飞，人们乱作一团，俩悍匪得意一笑，走进金店：“现在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果然如他们所料，在这一招声东击西之下，这一场抢劫完全无人注意。让人不得不感叹，俩贼犯罪逻辑很严谨，就是手段过于剑走偏锋。
这样让人目瞪口呆的剧情，在《低智商犯罪》里不是意外，而是常态。此前，由紫金陈作品改编的《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等剧集，都是严肃而沉重，而这次的《低智商犯罪》，可以说“很不紫金陈”。
壹
《低智商犯罪》播出没多久就火了，还制造了新的网络热梗：怀疑怀疑的怀疑。
这一句看似莫名其妙却十分关键的话，出自这部剧的主角——刑警张一昂（王骁 饰）。他喜欢诗歌，事业心不算强，但偏偏事业运又极佳，被网友称作“警鲤”。
当年三江口警察卢局身亡，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意外时，张一昂却讳莫如深地说：“怀疑怀疑的怀疑。”正是这句看上去颇有深意的话，牵引出了后续举报信等一系列故事，也让省厅领导派张一昂前往三江口调查卢局一案。
但实际上，张一昂压根就没有怀疑过卢局的死因，“怀疑怀疑的怀疑”不过是张一昂“文青病”病发，一时诗兴大发扯的哲学废话。
他一脸认真地给领导解释：“咱们当警察，每天都要怀疑。但是我们怀疑了，就是对的吗？所以我们还是要怀疑我们的怀疑。可是我们怀疑了我们的怀疑，就一定对了吗？未必。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怀疑我们怀疑的怀疑。”
了解他脾性的领导同事只能一脸无语地回复“好好好”，毕竟张一昂随处大小诗也不是头一回。比如犯罪嫌疑人要跳楼，一帮警察严阵以待。张一昂自信满满地拨开众人，突然念诗，结果把犯罪嫌疑人刺激得一头栽了下去。
这部剧的故事发生在智能手机刚刚出现的时期，里面的犯罪分子，智商也没高到哪里去。两人去抢银行，放着旁边打开的门不走，抡着铁锤猛砸防弹玻璃，最后一分钱也没抢到，仓皇离开。如此反常的行为，被专家解读为：“目的很可能不是抢劫，有可能是故意制造骚乱，宣泄不满。”
但实际上，仅仅是因为他俩太紧张，没看见门开着，只顾着按计划砸玻璃去了。
两位蠢贼，老大方超（宋郁河 饰）和悍匪小弟刘直（朱云峰 饰），一个负责谋篇布局，一个负责无脑往前冲。
方超带点中二式的深沉，虽然时不时能蹦出“赫拉克利特说过”这样有点文化的话，但问题是脑回路格外清奇。除了能策划出“炸屎抢金店”这样声东击西的抢劫方案之外，“抢贪官”的想法也格外大胆：干票大的，贪官又不敢报警，毫无后续之忧啊。
而刘直呢，性格冲动，光长块头不长脑子，冲进金店不抢黄金，把店中间一个20多斤重的财神像给搬回来了，补救办法也简单粗暴：“实在不行咱再抢一遍。”
套用一句方超的话来评价，真就是：“道行太浅了，看不穿妖魔鬼怪的皮囊。”
贰
严格来说，这部荒诞喜剧的套路其实并不复杂，基本上就是两个叙事技巧轮番使用：预期违背和多线并行下的戏剧性巧合。
光是“预期违背”，就制造出《低智商犯罪》的大部分荒诞名场面。这种先抑后扬的叙事技巧，就是先拉高观众期待，再用荒诞、低智、离谱的现实瞬间打破预期，靠心理落差制造喜剧效果。
毕竟在大部分国产悬疑剧里，警察男主基本上固化为两种典型人设，一类是正剧中的典型英雄形象，另一类就是不走寻常路的神探警察。
他们要么外表随性邋遢，行事痞气不羁，比如紫金陈的另一部作品《无证之罪》里的严良（秦昊 饰）；要么冷峻克制，有着超乎寻常人的理性，性格内敛隐忍，比如同样出自紫金陈的《沉默的真相》，廖凡饰演的严良。
在悬疑剧严肃沉重的氛围下，这些警察男主大部分都因为过去的案件，或亲友战友的去世，而背负沉痛的心理压力。这些阴影还会在他们办案的过程中不断闪回。在破案的过程中，他们也在逐渐实现自我救赎。
对于这种“沉重”的警察形象，观众们早已接受和习惯。但是，在《低智商犯罪》中，本来应该是个神探的张一昂，居然是个诗人。他破案似乎不靠逻辑，而是各种歪打正着，连下属都说：“跟着您办案，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悍匪倒是颇有“职业精神”，事事精心布局，既吃得了苦，胆子又大，本应该像《隐秘的角落》里的张东升，《狂飙》里莽村村民李宏伟，但就是过程全对，结果全错，步步为营却步步翻车。
作为悍匪，方超又常常在思考时，说出一些形而上的大道理。他决定在大白天入室抢劫，理由是“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跟丢目标周荣时，讲的是“愚公移山”的道理：“今天跟了他得有两千米，明天就从这儿开始接着跟，跟丢了后天再跟，后天跟丢了大后天再跟。”
而黑白两道通吃的大老板周荣（王传君 饰），按理说人物形象应该和《狂飙》里的高启强高度重合。结果他是一个没事就看脑筋急转弯的狂躁症患者，发起脾气来不是操起枪就干，而是扑到鱼缸里和鲨鱼打架拼命。
这些角色，放置在国产悬疑剧里，绝对算新鲜。对于这三条叙事线上的角色，《低智商犯罪》采取了平行叙事的手法。平行叙事很常见，但妙就妙在这三群人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交叉。
当年紫金陈在写原著小说的时候，就谈到，因为多线叙事，让他写得很累，是“用尽技巧，重写了很多稿，总算成功融合进去”。
那封撬动整部剧情的举报信，来自周荣的小弟。小弟公报私仇，报了一半发现只是个误会，又去拦截举报信，结果刚好碰见了方超和刘直炸屎，举报信随着屎一起被炸上了天。本来警察也是看不见举报信的，恰好张一昂踩到秽物黏上了一页，命运的齿轮就这样转动了……
随后的巧合也这样层层叠加。给张一昂送餐的外卖员，丈夫恰好是背了15条人命的连环杀手，误以为张一昂是来抓他，自己伸出双手认罪了，白给了张一昂“神探”的帽子。张一昂和同事电梯里聊到“杀了15个人”，身后站着的恰好就是周荣。而这位杀人犯的狱友，刚好又跟当年卢局被害案有关，同时又和周荣团队扯上了关系。
叁
没有人不爱看生活中的荒诞，这也是为什么《1818黄金眼》《谭谈交通》《守护解放西》一类的节目热度一直高居不下的原因。紫金陈当年上《1818黄金眼》维权，穿着束腰可怜兮兮地讲述自己被骗的模样，至今还有网友在他微博下面拿这事玩梗。
作家紫金陈
不过，大篇幅的叙事技巧重复使用，难免容易让人感到审美疲劳。就像是可乐的第一口总是最好喝的，剧集播到过半，观众们的评价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喜”，逐渐出现“是不是过于巧合了”的质疑。
其实，这种毫无逻辑的巧合，此前在篇幅更短的电影上获得过成功。紫金陈曾表示，自己创作《低智商犯罪》的时候，部分内容就是受到了《疯狂的石头》的启发。
《疯狂的石头》
把两部影视作品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它们的逻辑非常相似：都是多线讲述小人物，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巧合让事情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甚至在反派的角色设定上都有些类似。比如《疯狂的石头》里，创造出边跑边哭边狂吃面包的经典镜头的黑皮（黄渤 饰），和《低智商犯罪》里的刘直，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听军师同伙摆布，是干啥啥翻车的憨傻莽撞担当。
《疯狂的石头》里的黑皮
《低智商犯罪》里的刘直
还有同样走荒诞喜剧路线的《火锅英雄》。当初《火锅英雄》就曾被业内评为“升级版《疯狂的石头》”。火锅店地道刚好连通银行，老同学刚好在事发银行上班，劫匪刚好选中这家银行。多条互不相干的人物线各自走自己剧情，全靠命运式巧合撞到一起，事情越捋越乱，喜剧感和宿命感都来自这个巧合回环。
《火锅英雄》
这些带点黑色幽默的荒诞喜剧，都可以追溯到盖·里奇的巅峰作品《两杆大烟枪》。盖·里奇可谓是这种“多线叙事+密集巧合+阴差阳错”创作模式的鼻祖。在《两杆大烟枪》里，毒贩、小混混、黑帮大佬、军火贩子，好几拨人各干各的事，本来毫无交集。结果主角偶然听见隔壁贩毒窝点的计划，便宜买来的两杆枪又恰好就是黑帮大佬失窃的珍藏，后来几拨人阴差阳错撞在同一个地点，互相认错，一团混乱，开始火拼。
《两杆大烟枪》
但到了影片长度以倍速计的《低智商犯罪》，这样的手法反复应用，尺度就成为一个很大的难题。目前来说，这部剧已经出现了“用力过猛”的评论，特别是每次抖包袱时，都会配上固定的背景音效，像是一些十多年前的综艺，总在搞笑时配上机械的观众掌声和笑声。
不过，回想起当初紫金陈说自己在创作时，借鉴了漫画手法，他说“喜欢动漫的人应该感觉出一种熟悉感”——如果以动漫的标准来看的话，适度的夸张，也情有可原。
毕竟剧集还没播完，剩下的一半是否能延续高光，还值得期待。不过无论如何，在一贯严肃紧张的悬疑剧中，突然闯出一部轻松愉快的《低智商犯罪》，也是在同质化严重的国产剧市场中，一次值得鼓励的创新。
既然如此，那就笑着继续看吧，就像紫金陈对原著小说的态度一样：“这本书就是纯属搞笑的，没有任何营养，不是所有小说都得追求深度，看得开心就好。”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任宏伟 编辑 曾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