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对于俄罗斯来说,早已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而是俄军指挥体系内部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崩塌——它让人想起的不是斯大林格勒或库尔斯克的浴血绞杀,而是1917年春天那些在战壕中自行解体、兵不由将的沙俄师团。
一、俄军前线的指挥链正在失控
一支现代化军队的核心不在于坦克数量,而在于指挥链能否有效运转。
俄军的问题,恰恰出在这个“神经系统”上。
据Atesh游击队从俄军第122摩托化步兵团内部获得的情报,前线已出现一个荒诞而致命的场景:团级指挥部为向莫斯科邀功,提前上报了库皮扬斯克地区多个阵地的“占领”与“巩固”,实际上这些区域仍处于激烈交火中。更致命的是,这些区域在作战地图上被标注为“后方区域”后,俄军炮兵部队据此拒绝向这些坐标开火——理由是“禁止向己方控制区射击”。
换句话说,前线突击部队在毫无炮火掩护的情况下,被成建制地暴露在乌军杀伤区内,而指挥部的报告却一切正常、漂亮光鲜。这不是一次孤立的管理失误,而是一种结构性错误:俄军的汇报关系出了问题,向上输送的不是真实战况,而是经不起检验的“政治成绩单”。
与此同时,指挥官的撤换频率也在暴露体系的紊乱。
2025年9月,普京将列宁格勒军区司令亚历山大·拉平上将“一撸到底”,直接解除其军职。拉平曾指挥中央集团军一路打到基辅外围,后又攻占利曼、北顿涅茨克等重镇,论资历论战功不可谓不足。但因库尔斯克防线被乌军突破,这位“俄罗斯英雄”勋章获得者成了替罪羊。不久之后,俄陆军总司令萨柳科夫也被调离一线,转任安全会议副秘书。
高层频繁洗牌,折射出的不是从严治军,而是指挥体系内部的派系倾轧和信任危机。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高层政治,那么更底层的问题则暴露在一线指挥官的彻底崩溃上。
据公开报道,俄军第74摩托化步兵团在扎波罗热地区“遭受灾难性损失”的重要原因之一,竟是指挥官在严重醉酒状态下下达命令,对战场形势“毫无理解”。该部每月伤亡高达百人,士兵绝望地写道:“这个营的命运不取决于战术和敌人,而取决于指挥官今天喝了多少。”更有甚者,俄军第39近卫摩步旅的军官集体要求调离前线,被上级以纪律处分、降职和“全面封杀职业生涯”相威胁才勉强稳住。
一支军队不能只有士兵冲锋,还必须有一支专业士官队伍作为骨骼。
但俄军恰恰缺乏这一点——俄军传统上没有西方意义上的职业军士阶层,这一结构性缺陷在长期消耗战中暴露无遗:士兵丧失了对直属长官的信任,基层指挥形同虚设。
二、俄军军头林立:地下团体、派系乱斗导致士兵“不加入就无法生存”
指挥链的崩塌,为另一种力量创造了空间。
在前线俄军士兵中,“地下军人团体”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蔓延。
这些团体身份庞杂——有民族主义色彩的社会民主党倾向者,有自称“民布”的民族布尔什维克,有新纳粹极右势力,还有各色地方帮派和利益小圈子。
几乎每一个新应征入伍的士兵,到达前线后都面临同一个选择:加入某个团体,否则最危险的军事任务就会落在你头上——比如作为第一波进攻乌军阵地的“肉靶子”。这绝非普通的人情往来,而是一种替代性的权力结构,一种指挥系统名义上存在、实际权力已落入非正式网络之手的“双轨制”状态。
加入团体,士兵便能抱团与军官谈条件:争取炮火支援,争取更多补给,争取更靠后的部署位置。不加入,不仅弹药和补给难以充分获得,连最基本的生存概率都会被系统性地压低。
这些团体的存在并非秘密。
宪兵以残酷手段镇压——俄军宪兵对底层士兵的暴力在外网早已司空见惯。
但这些镇压并没有根除问题,只是将不满强行压在表层之下。
宪兵被“打黑枪”已成为前线公开的秘密,这类事件不再单独统计,统一归入“失踪”或“阵亡”,一句“宪兵为国捐躯”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而前线不断推进、部队频繁调动,客观上帮了俄军指挥层一个忙:士兵伤亡惨重,人际关系不断变化,这些地下团体难以与后方串联成更大规模的组织。与此同时,士兵朴素的爱国主义也被当作最后的黏合剂。但即便如此,怠工和不满仍在军中弥漫。
雇佣军的特殊地位更加剧了这种结构。俄罗斯越来越依赖社会关系相对“纯粹”的外籍雇佣军,比如来自朝鲜的部队和非洲雇佣军。
他们不像本土士兵那样与后方有千丝万缕的社会联系,不易怠工、更难谈条件,但这恰恰暴露了俄军对本国士兵的信任危机。
极右翼准军事组织“鲁西奇”集团便是一个典型样本。这个公开宣扬新纳粹意识形态的组织早在2014年就活跃于顿巴斯,先后与瓦格纳集团并肩作战,在叙利亚、利比亚等地执行任务,如今正高调部署在乌克兰前线。去年11月,该组织甚至在Telegram上发起“暴行竞赛”——前三位上传处决战俘照片的成员可获得加密货币奖励。值得警惕的是,该组织与俄军情报总局保持着某种“祝福”关系,并非什么失控的民间武装。
当国家默许甚至纵容此类组织在前线活动时,正规军的纪律和权威便不可避免地遭到侵蚀。
三、奖金失效、质量骤降、合同兵枯竭:从征募崩塌看士气衰退
一支军队的指挥体系是否已经失灵,往往可以从征兵数据中找到最诚实的答案。
莫斯科2025年全年仅征得合同兵24469人,较上一年下降25%。全年走低,至年底触底——12月全莫斯科仅879人签约,而2024年同期尚有近2000人。
这一数据来自莫斯科市长办公室内部向媒体Verstka透露的统计。一位内部人士直言:“我们的招募工作实质上已经失败了。预期是增长30%到40%,结果恰恰相反。
现在来的只有各种渣滓——没教育、没经验、没动力,什么都没有。”
这并非孤立现象。2025年第二季度,全俄合同兵招募人数降至两年来最低水平,仅有上年同期的四成。与此同时,入伍标准被系统性地放宽:45岁以上新兵比例大幅上升,55岁以上者也越来越多;患有慢性病甚至某些精神疾病诊断者亦可入伍;拒绝入伍的标准被压缩到极致——仅限吸毒记录者、精神病患者、HIV感染者及犯有盗窃枪支或极端主义等特定罪行的人。
金钱曾是最有效的杠杆。2024年夏,莫斯科将入伍一次性奖金提至190万卢布,8月签约数一度飙升至5370人。但到年底,数字已回落至月均2600人上下,2025年继续下滑。即便有的地区将奖金推高至320万卢布,同样无人问津。征兵站工作人员的原话是:“所有想从战争里赚钱的人,都已经去过了。”
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是:俄军新兵的战场平均存活时间往往不足一年。这意味着今年征来的兵,大概率活不到明年春天。幸存者在医院和战壕间往返,口耳相传的恐惧正在摧毁征兵体系的社会基础。
这标示出一个清晰的拐点:俄军赖以回避“总动员”的替代机制——以高额现金吸引合同兵的策略——正在失效。
梅德韦杰夫和普京口中那些源源不断的“志愿者”可以编造水分,但莫斯科市长办公室的实签合同数据无法美化。当最后一批为钱而来的人已经上过前线、阵亡或残废,新加入者看到的便是一份可以精确量化的死亡概率。奖金再高,也无法抵消这层理性的恐惧。
四、克里姆林宫的恐惧:为何不敢进行总动员?
俄罗斯社会正在以微妙而凌厉的方式表达对战争的厌倦。据欧洲情报机构报告,克里姆林宫自2026年3月以来对政变和暗杀风险的担忧已达到“恐慌级别”。普京已不再前往莫斯科近郊和瓦尔代等惯例住所,大部分时间藏身于现代化加固地堡之中,贴身工作人员被禁止使用互联网和公共交通,住所内还安装了严密的监控系统。这些细节,比任何战略分析都更准确地测度了权力的内部温度。
为什么普京迟迟不敢发动全国总动员?答案写在苏联解体以来的每一场战争里:总动员意味着将战争带入每一个俄罗斯家庭的客厅和厨房,意味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中产阶级再也无法假装战争与自己无关。这将触发难以预测的社会连锁反应——从物价飞涨到消费品短缺,从劳动力真空到公共服务崩溃,每一项都可能点燃街头的不满。
事实上,就连被视为“体制内”的俄罗斯联邦共产党领导人久加诺夫,也已在国家杜马全体会议上发出了惊人警告。这位曾与叶利钦对阵总统大选的政坛老将,掌舵俄共数十年,向来是普京政权事实上的盟友。但他在最近一次发言中直言,政府在普京召集的会议上作出了“多年来最悲观的评估”,如果不紧急采取财政和经济措施,到秋天俄罗斯就可能出现列宁所说的“革命性局势”。久加诺夫决非轻率之人,他深知在什么时刻该说什么话。当他在公开场合使用“革命性局势”这个词时,说明连体制内最保守的力量都已经感知到了地面的震动。
五、经济战线也已开始崩塌:从“战争驱动增长”到“战争催生衰退”
军事上的僵局并非孤立现象。俄军前线所经历的指挥崩溃和士气瓦解,不过是这个体制在经济领域长期透支之后,在战场上暴露出的必然结果。
据《华盛顿邮报》引述俄官方数据及经济学家分析,俄罗斯经济正滑向深度衰退,并面临系统性银行危机的风险。俄央行将利率推至20%以上的历史高位后虽有所回调,但企业利润已遭重创,投资停滞,多个行业产出骤降。前央行顾问普罗科片科的比喻最为传神:“这就像一个挂空挡怠速的引擎,车子哪里也去不了,但引擎在过热,停得越久,损伤越大。”
制裁正更深地切入俄罗斯的经济命脉。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对俄石油巨头Rosneft和Lukoil实施的新制裁,迫使俄乌拉尔原油以每桶35美元出售,较预算基准69美元折价逾20美元。俄油气收入预计同比下降49%,而军费开支在前三个季度已飙升至1490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更危险的是,国防企业贷款已占全部公司贷款的近四分之一,总额超2020亿美元——这是一个监管宽松、信息不透明的“黑池”,正伏在俄罗斯银行体系的正中央。一位匿名的俄方官员说:“银行危机有可能发生……‘不支付危机’也可能发生。我不敢想象继续战争或升级的后果。”这种恐惧不是来自反战情绪,而是来自对体制全面失控前景的清醒预判。
(久加诺夫)
六、俄罗斯精英:于无声处听惊雷
经济与军事的双重压力,在精英阶层中制造出一种诡异的气氛。表面看一切照旧,内部却早已暗流涌动。俄罗斯精英阶层虽然普遍厌倦了这场战争,但仍然不敢公开反对普京。
一位政治精英的原话道出了这种困境:“除了普京和军方的个别高层以外,几乎没人真想继续打这场战争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却不敢表达出来。因为表达不满的代价太高了。”这不是忠诚,而是一种被恐惧凝聚的沉默。这种沉默的脆弱之处在于:当系统的核心出现裂缝时——无论是军事失败、经济崩塌还是精英离心的任何一环——没有人会站出来为系统辩护,也没有人会替别人承担风险。
正如那位俄罗斯官员所描述的那样:整个体制进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状态——表面的控制更严了,内部却更加混乱;旧的规则正在失效,新的规则还没有形成;官员、军方、地方精英、企业大佬,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安全的,什么才是危险的。
这就是为什么挑战普京的后果“极其严重”,但“严重”本身正在丧失其威慑效力——因为在混乱中,风险已经无法被精确计算。当一个系统的惩罚机制变得不可预测时,恐惧也会变得不可预测。
结论:1917年的幽灵?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1917年3月,沙俄军队仍据守在东线战场上,名义上还是一支可以作战的武装力量。但革命一经爆发,军队的精神便瞬间崩塌。《大英百科全书》这样记载:“俄国军队仍留在战场上对抗同盟国,但它的精神已经破碎,俄国人民已经彻底厌倦了这场战争——一个沙皇政权在道德和物质上都未准备好就贸然发动的战争。”
彼得格勒苏维埃颁发的“第1号命令”,要求所有部队成立士兵委员会,本质上夺取了军官对武器和弹药的控制权。
今天我们所说的“地下军人团体”——社民派、民布、法西斯分子在前线争夺士兵、架空长官——与当年的“士兵委员会”在形态上惊人相似,背后的动力学也同出一源:军队与国家政权之间的信任纽带一旦断裂,战场上的兵力就会自发寻找新的组织方式。
当下的俄军尚未走到1917年那样的总崩溃,但趋势线已越来越逼近那条红线。
前线部队正从一支配属于统一指挥系统的力量,蜕变为一群身不由己、在非正式权力网络中求生的武装个人。
军队不再是国家的工具,而越来越像是国家内部一个不稳定的子系统——它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生态、自己的派系政治。
更深层的危险在于:俄军不是瓦格纳。瓦格纳曾兵临莫斯科城下,但普里戈任的叛乱最终以他本人的死亡收场。那场叛乱的致命短板在于它只是一个人的野心,而非一支军队的系统性病变。
今天的前线混乱则截然不同——它没有领袖、没有纲领、没有宣言。
正因如此,它更难被定点清除。它是一种弥漫的、无中心的、去政治化的解体。你找不到那个下达“反叛令”的人,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
有的只是成千上万个在绝境中做出同样理性选择——抱团求生——的士兵。
可以说,俄乌战争对俄罗斯而言,已超越了单纯的“胜利”与“失败”的二元叙事。胜利已不可能,攻势越来越弱,能保住现有控制线已是奢望。单纯停战乌克兰不会接受,彻底失败目前也尚未到来——乌军尚无能力将俄军全面驱逐出境。正是在这种僵持中,俄罗斯最庞大的军事机器在无声中锈蚀、松动、失控。一个在战场上无法取胜的国家,其军队便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等待触发条件的问题。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它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韵律。1917年的那场崩塌,始于前线士兵对命令的集体沉默和对“士兵委员会”的集体归属。2026年的俄乌前线,地下的炮弹交易、公开的派系抱团、失控的指挥官、无人信任的宪兵——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次战术失败,而是一种结构的终场前奏。这不是一场明日就要打响的兵变,而是一场已经开始的、无声的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