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这次访华的CEO随行团里,简·弗雷泽是最特殊的名字之一。

她不是最有钱的那个,也不是掌管资产规模最大的那个。但她身上的标签足够醒目:花旗集团CEO、美国大型银行200多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掌门人,也是这支商业代表团中少数几位女性之一。

不过,真正让她值得被单独写下来的,并不是这个“第一”。

2021年3月1日,弗雷泽正式接任花旗CEO。她走进办公室时,迎接她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个华尔街出了名难收拾的烂摊子。

几个月前,花旗刚刚发生了一起震惊金融业的低级事故:原本只该转出780万美元利息,结果系统和人工操作层层失守,最后转出了将近9亿美元。随后,美联储和美国货币监理署以风险管理和内控存在重大缺陷为由,对花旗开出4亿美元罚单。

也就是说,这位华尔街女掌门还没正式坐上CEO的位置,花旗最深层的问题就已经被摊在了监管机构、投资人和全球市场面前。

她接手的,不是一家普通银行。

这是一个拥有200多年历史、业务遍布全球160个国家、曾经登上世界银行业巅峰的金融巨兽;也是一个结构臃肿、系统混乱、重组12次仍未真正完成自救的老牌帝国。

简·弗雷泽要做的,是第13次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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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苏格兰小镇的球童

1967年,弗雷泽出生在苏格兰东海岸的圣安德鲁斯,一个以大学和高尔夫闻名的海滨小镇。父亲是会计师,家境普通。

她小时候在当地的老球场当球童赚零花钱。那个球场叫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是全球高尔夫运动的发源地,每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尔夫朝圣者大老远飞过来,就为了在这条球道上走一遍。

约12岁,全家移居澳大利亚。

后来她去了剑桥读经济学,毕业后在伦敦高盛做了两年分析师。然后去了马德里,在一家经纪公司待了两年,学会了流利的西班牙语,这门语言后来成了她管理拉丁美洲24个国家业务的关键优势。再后来是哈佛商学院,1994年拿到MBA。

出校门,她加入了麦肯锡。

在麦肯锡,她升到了合伙人。然后她生了第一个孩子,选择兼职工作,一兼就是五六年。

在麦肯锡的文化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是一个以“永远在线”为荣的地方,合伙人的标准配置是随时接电话、随时出差、随时救火。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两半,一半给公司,一半给家里。

她后来说:“你可以拥有一切,只是不能同时拥有一切。”

这句话,她后来放进了花旗的管理哲学里。

二、一个转账错误,和那4亿美元罚单

2004年,弗雷泽加入花旗。

此后十几年,她在花旗几乎跑遍了每一个重要的岗位。私人银行、抵押贷款、美国消费者业务、拉丁美洲24个国家,直到2019年回到纽约,担任集团总裁。

2020年9月,花旗宣布她将接任CEO。

消息刚宣布,麻烦就来了。

2020年8月,花旗发生了一次让全行业目瞪口呆的事故。一家公司的债权人应该收到780万美元的利息,负责操作的花旗员工出了错,多加了两个零,赚出了将近9亿美元。其中约5亿美元,债权人拒绝退回,引发诉讼。

9亿美元,打错账,因为多按了两个零。

一个月后,2020年10月,美联储和货币监理署联合出手,以花旗“风险管理和内控存在重大缺陷”为由,开出4亿美元的罚单,并要求限期整改。

弗雷泽还没有正式坐上CEO的位置。

2021年3月1日,她上任了。成为美国主要银行超过200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CEO。

没有人去强调这个“第一”。大家更关心的,是她怎么收这个摊子。

三、“这是20年来最大的重组”

花旗的问题,不是某一个项目出了差错,而是整个机构的结构性失灵。

业务太复杂,在全球160个国家都有布局,管理层有13个层级,信息流经这13层到达决策者时,早已变形。风险管理的系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不同部门用的数据标准不统一,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做什么——那次9亿美元的转账错误,正是这套系统的必然产物,只是冰山露出来的一角。

弗雷泽花了两年时间摸清楚底细,2023年9月,她宣布启动重组。

她把原来的两个历史核心部门拆掉,重建为五个独立业务单元,每个单元的负责人直接向她汇报。管理层从13层削减到8层。裁员超过2万人。

她把这次改革称为“20年来最大的运营变革”。

外界有人说,这是花旗的“第13次重组”,意思是历次改革都没成,这次也未必。

压力没有停歇。2024年7月,监管机构以“整改进展不足”为由,再次追罚1.36亿美元。同年,英国监管机构也因为一起14亿美元的交易错误,对花旗开出6200万英镑的罚单。

但数字开始往好的方向走。2024年,花旗股价上涨约37%。监管机构的追责还在,但市场开始相信这家银行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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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末不工作

弗雷泽做过一个在华尔街史上最反常的决定:她宣布,花旗员工周五下午和周末不许发工作邮件。

这是2021年疫情期间的事。视频会议把工作和生活的边界彻底模糊,员工的倦怠问题在整个行业都在爆发。大多数银行的回应是沉默,或者喊一句“大家注意休息”的口号,然后周六凌晨继续发会议邀请。

弗雷泽选择把它变成一条规定。

她能这么做,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她自己经历过那种选择:在麦肯锡兼职工作五六年,她知道一个人在职业生涯最重要的阶段,依然可以把时间留给别的事情,而不会因此垮掉。她也知道,那样的工作方式,公司需要主动创造条件,而不只是嘴上说说。

摩根大通的CEO杰米·戴蒙同期要求员工全周到办公室上班。

五、花旗在中国的那张底牌

弗雷泽随特朗普访华,背后有一张花旗在中国的底牌。

花旗1902年进入中国,是在华历史最悠久的外资银行之一,在12个城市有约7500名员工。在华服务的企业客户,覆盖了在华运营的约70%的财富500强公司,以及300多家本地领先大型企业。

2021年,花旗宣布退出包括中国在内的14个市场的个人零售银行业务,把这块资产卖给了汇丰。但她同时说得很清楚:“花旗在中国的一贯态度没有改变,将继续坚定发展企业与机构客户业务。”

个人储户不要了,企业客户一个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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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的问题,当然还没有被彻底解决。

监管机构仍在盯着它,重组仍在继续,市场对弗雷泽的耐心也并非无限。对于一家200多年历史的金融巨头来说,任何改革都不可能靠一句口号完成,更不可能靠一个女性CEO的象征意义自动翻篇。

但简·弗雷泽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此。

她不是在花旗最风光的时候登上顶峰,而是在这家银行最难堪、最混乱、最需要动刀的时候被推到台前。她既要修补风险系统,也要压缩管理层级;既要说服监管者,也要安抚投资人;既要让花旗变得更简单,也要守住它在全球金融网络中的位置。

这也是她出现在特朗普访华随行名单里的原因。

花旗不是一家普通美国银行,它连接着跨国公司、资本市场、贸易结算和全球资金流动。它在中国留下的,不只是百年外资银行的历史,还有大量企业与机构客户的现实利益。

所以,弗雷泽随特朗普访华,看的不只是一个女性CEO的个人故事,也不只是花旗一次艰难的内部改革。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当中美关系进入更复杂的阶段,真正站到谈判桌周围的,除了政客和外交官,还有这些掌握资本、支付、信贷和全球企业客户网络的人。

简·弗雷泽,就是其中最不该被忽视的那一个。

她曾说:“你可以拥有一切,只是不能同时拥有一切。”

现在,她必须证明的是:花旗这家老银行,也许不能同时拥有过去的庞大、现在的安全和未来的增长,但至少可以先从一件事开始——重新学会如何不犯那些本不该犯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