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北京之行,是近十年来美国总统首次正式访华。中美双方在综合国力、全球秩序与地缘格局中的态势已发生深刻调整。特朗普2.0在延续务实和注重交易之外,也显现出更激进与非确定性的形态,同时在美国国内面临的制约也在增多,中国的反制能力也已显著增强。就在特朗普访华前,美国贸易法庭裁决其10%全球关税违法,限制了其绕过国会打关税牌的空间;他与欧盟达成的贸易协议落实遇阻,被迫将期限提前至7月4日前以积累筹码;伊朗战事不仅一度导致他推迟访华,也必然会贯穿本次行程;美国主流媒体因此认为,特朗普在本次访华议程中并不占据优势地位。
不变的交易思维 不同的议题面
与传统美国政客注重西方价值观为核心议题不同,特朗普更注重交易成果。从美方诉求看,伊朗与能源安全是优先议题。美国财长贝森特明确将伊朗列为头号议题,直指中国与伊朗的石油贸易并祭出制裁措施。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在记者会上呼吁,希望中国促使伊朗放松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特朗普的盟友、共和党联邦参议员戴安斯5月7日访华时亦提及此点。其次是非法移民与禁毒合作,这直接关系到特朗普基本盘和共和党中期选情。去年釜山峰会前后,中美已在打击芬太尼等毒品来源上开展合作。此次美方希望进一步强化,并加速遣返非法滞留美国的中国公民。
从中方视角看,台湾问题始终是核心红线。鲁比奥承认访华将涉及台湾议题。中方希望美方反对台独并在对台军售上保持审慎,而美方内部则不愿放弃对台支持,也不希望特朗普明确表态反对“台独”。科技与AI领域是中方专注的另一重点议题。中方将继续要求美方放松出口管制,并在AI治理上寻求合作,包括管控模型异常行为、自主军事系统及非国家机构与个人滥用开源工具等风险。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作为全球AI治理最重要的两个参与者,中美均有意开展定期对话。
在经贸领域,特朗普此行最有可能达成的成果包括:继续延长贸易休战、中方采购美国大豆等农产品、敲定波音飞机大单。若能落地,将被视为特朗普访华的重要成果。
双方还可能在俄乌、巴以等地区冲突以及核安全等全球议题上寻求共识。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11日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两国领导人将就“事关中美关系以及世界和平与发展的重大问题深入交换意见”。“中方愿同美方一道,秉持平等、尊重、互惠的精神,扩大合作,管控分歧,为变乱交织的世界注入更多的稳定性和确定性”。
筹码与反制
为达成这些短期目标,特朗普团队一直在积极寻找新的谈判筹码。在非法移民遣返问题上,美国国土安全部官员放风称中方进度放缓,若不加速,美方或加大对中国相关人员的签证限制,将移民问题视为对华施压的杠杆。
在目前所有筹码当中,伊朗石油贸易是主要抓手,为此特朗普团队早就做足了功夫。特朗普抵达北京前贝森特在韩国同何立峰副总理磋商、以及一周前两人的视频通话,也和美方制裁中国石油企业以及中方的反制有关。新华社关于双方视频通话的通稿指出,中方就近期美国对华经贸限制措施表达严正关切,但双方同意继续发挥好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作用,“不断增进共识、管控分歧、加强合作”。
▲4月27日,中国发改委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禁止Meta收购中国AI初创公司Manus。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美国右翼就在敦促推动制裁和伊朗开展石油贸易的国家。去年特朗普执政后不久,美国财政部OFAC将多家中国民营企业(山东寿光鲁清石化、山东金诚石化、河北鑫海化工等)列入SDN清单。今年4月,美国针对伊朗启动“经济狂怒行动”,借石油贸易升级对华制裁,针对恒力石化等企业及约40艘船只与船运公司,并警告金融机构与这些企业交易的风险。
面对施压,中国商务部5月2日出台针对美国非法单边制裁的阻断禁令,要求中国企业和个人不得承认、执行或遵守此类制裁。这传递出清晰信号:美方无法通过制裁迫使中方就范,中方不会容忍在峰会前“制造筹码”。这是中国首次以法律手段系统对抗美国“长臂管辖”,继2025年对等关税反制与稀土管控后,又一主动使用政策工具的例证。
4月27日,中国发改委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禁止Meta收购中国AI初创公司Manus,并要求撤销交易。这是该办法实施以来AI领域首个公开叫停的外资全资收购案,彰显中方在核心科技领域“不妥协”的姿态。过去,美国通过自己的实体清单和CFIUS投资审查,升级对华博弈。如今,中国也在利用同样的逻辑反制美国。
中国在地缘政治和法律工具上越来越主动,不再像过去那样被动防守,这也是双方法律及制裁体系间的博弈。
对话即成果,稳定最重要
特朗普制造筹码的最终目的就是达成交易。例如,他希望中日韩等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进口的亚洲国家增加从美进口石油。对于中国发布的首个制裁阻断禁令,美国贸易代表贾格里尔表示不希望其破坏更广泛的双边关系,寻求和中方保持“稳定的”关系。
根据白宫向媒体提供的名单,特朗普随行美国企业高管包括特斯拉的马斯克、苹果CEO库克、英伟达CEO黄仁勋、波音的奥特伯格(Kelly Ortberg)以及高盛集团、黑石集团、花旗集团等大型企业的高管。这十几位高管将随特朗普访华,说明特朗普希望此行能够促成一系列商业交易和采购协议。
▲5月11日,美国白宫公布了陪同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的高管代表团。
总体上,外界对特朗普此次访华成果预期普遍不高。一个月前因伊朗战事推迟行程时,华盛顿内部甚至不清楚特朗普访华的具体目标,也没有派遣幕僚探路,主要原因就是缺乏有效施压筹码。
2017年特朗普首次访华时,中国在贸易和科技领域受制于美国。如今中国已成为全球制造业强国,在电动车、太阳能、人工智能等领域取得长足进步,尤其在稀土产供链占据优势,对美形成有效牵制。当然,中国在高端芯片等少数领域仍有短板,需要稳定出口市场与技术输入;而美国在金融和高科技领域仍具优势。这种互补性恰好也是双方持续对话的基础。
特朗普的交易主义决定了双方在部分议题上存在合作空间。中国则希望通过此访提升双边关系的确定性与稳定性。在国际规则日益让位于强权政治的背景下,美国施压后往往转向务实妥协。冷战时期美苏对抗亦不妨碍核控、太空、疾病防治等领域的合作。中美利益交融与相互依存程度远超当年,为管控竞争、防止误判与对抗升级,双方更需保持对话与稳定互动。这正是特朗普坚持访华与中国积极对话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