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刚过完年,河北定县出了一桩怪事,搞得那一带的日伪军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事儿出在伪警察局长康翔远身上。
那天,他家里冷不丁收到一封信。
信纸上统共没几个字,可读起来让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放了我老婆,我还你老婆;敢动我老婆,叫你血债血偿!”
落款的人叫甄凤山。
在冀中这块地界,老百姓都喊他“大老甄”,那是让日本人脑袋疼的主儿,那颗脑袋甚至被悬赏了三万块现大洋。
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甄凤山的媳妇王均逛庙会,没成想碰上了叛徒韩希梦,一眼就被认出来,紧接着就被塞进了大牢。
为了从王均嘴里掏出点东西,那帮人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了:上大挂、拿子弹头划肋骨、逼着跪铁链子。
可王均是个硬骨头,牙关咬得死死的,最后还托人带出一封血书:“凤山同志,在城外多杀几个鬼子,别管我!”
这事儿要是搁在一般游击队长身上,摆在面前的路也就两条:要么带人硬闯县城劫牢,要么咬碎牙关看着亲人牺牲。
硬闯?
定县那城墙又高又厚,鬼子防得跟铁桶似的,几百号游击队员冲进去,那就跟往火坑里跳没两样。
不救?
那可是结发夫妻,谁能狠得下那个心。
可甄凤山偏偏没选这两条道。
他眼珠子一转,琢磨出了第三条路——换人。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康翔远虽说给日本人当狗,但他也是肉长的,也有怕的地方。
这小子的软肋,就是那个成天泡在大烟馆里抽大烟的老婆李秀玲。
主意一定,甄凤山没带大队人马,只领着几个精干的小兄弟,悄悄摸回了定县。
他压根没往戒备森严的监狱去,而是直接摸到了李秀玲常去的那个烟馆。
这地方选得绝,隔着一道墙就是日军中队长的卧室。
这就叫灯下黑。
甄凤山带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土墙掏了个洞,李秀玲正躺那儿吞云吐雾呢,就被连人带烟枪一块儿绑了。
撤退的时候,甄凤山为了混淆视听,特意让人在东门放了一把火。
城里瞬间乱成一锅粥,鬼子还以为八路军主力攻城了,火急火燎地调兵遣将,哪知道甄凤山早就带着肉票溜之大吉了。
过了三天,买卖谈成了。
康翔远为了换回自家婆娘,只能乖乖认栽,把王均连带着另外十二名被抓的抗日家属,全须全尾地送了出来。
这把不光是救了人,更是一场漂亮的心理仗。
这等于给所有的伪军汉奸提了个醒:给日本人卖命那是你的事,但要是惹毛了“大老甄”,日本人可保不住你全家老小。
说起甄凤山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在于“猛”,而在于“刁”。
这人苦出身,小时候要过饭,闯关东挖过煤、淘过金,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他见得多了。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在东北拉杆子抗日,起家的时候手里就一把劈柴斧子——硬是摸进胡同砍翻了两个日本兵,抢了两杆三八大盖。
正是这种在底层泥坑里滚出来的经验,让他把敌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晓得日本人狂得没边,晓得汉奸怕死惜命,更晓得怎么用最小的本钱换最大的赚头。
到了1939年5月,定县城里的汉奸特务那是越来越不像话。
照老规矩,游击队得在城外蹲点,出来一个敲掉一个。
可这么干太慢,打死一两个,剩下的就跟乌龟一样缩回壳里了。
甄凤山不想小打小闹,他想干票大的,要把定县的情报网连根拔了。
5月25号半夜,定县城外东南角,一群黑影悄没声地贴了上来。
这是甄凤山的主力,大伙搭人梯翻过城墙,立马分成了十二个战斗小组。
这回,他们没去碰日军的炮楼,而是直奔早就踩好点的三十四个汉奸特务家里。
这简直就是一场精准的“点穴”行动。
新民会的头目张保华爷仨,还在热被窝里做美梦呢,就被拖出来捆成了大粽子;特务队长赵玉昆听到风吹草动,钻进了姘头家的柴火堆,结果被队员甄合顺拿铁钩子像钩死猪一样,硬生生给钩了出来。
前后也就两个钟头,活儿干完了。
等到鬼子反应过来,满城搜捕的时候,甄凤山早就把这三十四个汉奸打包带走,顺手还缴了二十一支短枪。
鬼子气急败坏地追出城,结果在叮咛店又一脚踩进了甄凤山的口袋阵。
伪军一听枪声炒豆子似的响,以为撞上了八路军正规军主力,吓得物资都不又要了,掉头就跑。
这一仗打完,定县的日伪特务网基本上算是废了。
老百姓嘴里很快就传开了顺口溜:“五月廿五夜,汉奸连窝端,白蛋(甄凤山小名)一声吼,敌特心胆寒!”
对于那些缩在乌龟壳里抓不着的铁杆汉奸,甄凤山还有另一手“借刀杀人”的绝活。
当初抓他媳妇的那个叛徒韩希梦,后来混成了伪警备队长,整天躲在炮楼里不露头,想下手都难。
甄凤山一颗子弹没费。
他让人买通了鬼子翻译,把一封假信悄悄塞到了日军驻地。
信是写给韩希梦的,口气那叫一个亲热:“希梦同志:万事小心,事成之后城外接应。”
这一招毒就毒在,它利用了日本人对中国汉奸骨子里的不信任。
日军军官龟尾一看信,立马觉得韩希梦这是要反水。
再加上翻译在一边扇阴风点鬼火,日本人压根没给韩希梦开口辩解的机会,直接绑到北门给崩了。
等后来日本人回过味来知道中计了,人早就凉透气了。
在战场上,甄凤山的“鬼点子”也是层出不穷。
1939年12月,为了堵截日军车队,他在八里店的公路上让人挖了五十个大坑。
那会儿游击队穷啊,没地雷咋办?
甄凤山让人找来平时夹耗子的铁夹子,把手榴弹的拉环系在夹子上,埋在路边的沟里。
第二天,鬼子两辆坦克带着三十辆卡车气势汹汹地来了。
头一辆坦克咣当一声掉进了盖着芦席的大陷坑,当场炸成了废铁。
后面的车队挤成一团,鬼子兵慌不择路跳进路边沟里躲避。
这一跳,正好踩上了耗子夹。
只听“咔嚓”一声,连着手榴弹弦一扯,爆炸声此起彼伏。
这一仗,报销了六十个鬼子,废了一辆坦克、一辆卡车。
拿耗子夹打坦克,这招在正规军校教材里肯定找不着,但在冀中平原那种残酷环境里,这就是生存的大智慧。
从1937年耗到1945年,甄凤山的队伍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死死扎在鬼子眼皮子底下。
他前前后后端了敌人三十二个据点,把定县到新乐的铁路运输线搅了个底朝天。
鬼子为了对付他,挖深沟、修碉堡、搞“蚕食”,可每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给化解了。
到了1947年1月,定县解放战役打响了。
这时候的甄凤山已经是铁路支队队长。
攻城前夕,他发现守军仗着护城河结了冰,在那儿死守,挺难啃。
他提议突击队趁着夜色往冰面上泼水,把冰层加厚。
1月28号总攻一开始,步兵踩着加厚的冰面冲锋,工兵轰开城墙。
甄凤山的支队头一个冲进了城里。
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命运画了一个圆。
甄凤山在乱战中亲手击毙了一个人——正是那个八年前抓走他媳妇、逼得他不得不冒险绑架人质交换的伪县长,康翔远。
这一回,没有什么交换了,只有清算。
中午十二点,红旗插上了定县开元寺塔的塔顶。
仗打完了,甄凤山当了城防司令。
他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敌产,把地主老财囤的三千石粮食全部分给了饿肚子的老百姓。
这位让鬼子悬赏三万大洋、让汉奸听了名字就哆嗦的“白蛋”,解放后因为常年打仗落下的肺病,早早就回乡养病了。
1972年,他在北京走完了传奇的一生。
如今回过头再看甄凤山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他身上有股子极少见的劲头:在敌强我弱的不对称对抗里,他从来不跟敌人硬顶牛。
他懂得算计成本,懂得玩弄心理,懂得找杠杆四两拨千斤。
在那样的乱世里头,光有一腔热血顶多当个烈士,得有脑子才能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