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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常的中欧关系叙事中,中国很少使用“失望”这个词。过去几十年的外交辞令里,一贯的表述是“开放”“合作”“共赢”。当中国驻西班牙使馆临时代办屈浔在马德里当众说出“过去三个月,欧洲对中国实施的管控、限制及制裁,令我们深感失望”时,在场的欧洲商界人士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外交表态了。

中方为什么如此失望

近段时间以来,欧盟推动了两份关键立法。第一份是《网络安全法》修订草案,核心条款是建立“高风险供应商”分类机制,要求各成员国在未来数年中有计划地拆除和替换特定国家的硬件设备,涵盖探测设备、联网和自动化车辆、电力供应与储存系统、供水系统、无人机及反无人机系统、云服务、医疗设备、监控设备、航天服务和半导体等18个“关键领域”。

第二份是《工业加速器法案》,在公共采购中明确写入“欧盟制造优先”,并针对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大战略行业,对超过1亿欧元的外来投资设定了强制技术转让、外资股比不超过49%、本地员工占比不低于50%等一系列限制条件。

两份法案中比条款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独特的触发机制。《工业加速器法案》规定,上述限制条件仅适用于在该行业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的第三国投资者。放眼全球,在这四个领域同时超过这一门槛的,有且只有中国。

德国工业联合会主席彼得·莱宾格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公开称该法案为“来自布鲁塞尔的官僚主义怪物”,然而这种内部的批评并未阻止法案的推进。真正让中方感到危险的,是这种立法的“指向性”。如果欧盟可以通过一个产能占比标准来为中国“量身定制”限制条款,那么理论上它可以在任何它认为需要保护的行业复制同样的手段。

欧盟试图用《网络安全法》切断中国设备进入欧洲关键基础设施的通道,用《工业加速器法案》堵住中国企业在欧洲最具竞争力的产业领域的投资路径。一个是让你现有的东西待不下去,一个是让你想来的东西进不来。两线并进,构成了一个从存量到增量、从硬件到资本的全方位制度壁垒。

贸易摩擦可以谈,可以妥协,可以对等反制。但当对手开始动用立法工具来从制度层面排挤你时,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打算在规则框架内与你公平竞争了。这才是中国真正深感失望的根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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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中国应对欧盟的反制裁

失望之外,欧盟还违背了什么规则

中方在向欧委会提交的正式评论意见中,明确指出法案涉嫌违反最惠国待遇、国民待遇等WTO基本原则,违反《1994年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与贸易有关的投资措施协定》《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等多项协定规则。明确建议欧方删除对外国投资者的歧视性要求、本地含量要求、强制转让知识产权和技术要求、公共采购限制政策这四项要求。

梳理这四条,每一条都能在WTO争端解决的判例史上找到大量支撑。本地含量要求早在1990年代的加拿大外商投资审查案中就被裁定违反国民待遇原则;强制技术转让更是直接挑战了《与贸易有关的投资措施协定》的核心条款。中方提出的这四项修改建议,在WTO法律框架下具备充分的规则正当性。

但是,欧盟长期以来在国际多边贸易体系中扮演的角色,恰恰是规则的捍卫者。过去几十年中,欧方在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以及技术性贸易壁垒等问题上,一直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为旗帜。如今,正是这个以规则立身的贸易体,在自家的法案中写入了连WTO基本规则都不符的条款。

欧盟面对产业竞争压力时,选择了一条与它自己长期倡导的自由贸易理念完全相反的道路。欧洲优先机制意味着欧盟对自由贸易理念的明显修正。这种修正动摇了一个以规则和开放为立身之本的经济体的信用根基。一旦欧盟自己也变成保护主义的推手,它在全球范围内推动贸易自由化的道德权威和能力都将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过去中国将欧洲视为一个思想开放的地区,一个与美国单边主义形成对冲的建设性力量。但当欧洲开始用立法工具搞精准排挤、用制度壁垒代替公平竞争的时候,中美欧三角中的这个第三方正在褪去它的独特性,变成一个越来越像对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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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推动的去风险战略严重损害了中欧关系

谁在为两份法案买单

这些法案如果真的落地,谁承担的代价最大?答案出人意料,不是中国,至少首先不是中国。

先看《网络安全法》的直接成本。如果强制在18个关键领域替换中国供应商,仅设备拆除和更换的直接成本就将高达1462亿欧元。加上资源配置、服务中断、就业调整等因素,五年总成本将达到惊人的3678亿欧元。

其中,物流和制造业受冲击最大,达1146亿欧元,其次是能源行业799亿欧元、电信行业574亿欧元。除了硬件成本,报告还预测将产生1021亿欧元的社会性损失,其中883亿欧元来自数字化进程延缓以及绿色转型产生的额外成本。

仅德国一国就将承担近半数的负担,占总损失的46.4%,即1708亿欧元,原因在于德国拥有深厚的制造业基础和高度发达的工业数字化水平。与此同时,欧盟内部有16个成员国各自承担的成本份额均不足1%。这些成本最终将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引发通胀压力,加重消费者财政负担,并削弱欧洲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力。

再看《工业加速器法案》对欧盟绿色转型的冲击。德拉吉在《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中明确指出,依托中国供应链实现脱碳是欧盟最廉价、最快捷的绿色转型路径。中国在新能源产业链上已经形成了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完整整合优势,当欧盟试图用行政手段将这条供应链强行切断时,抬高的是自身的脱碳成本。

此外,欧盟此前已正式实施碳边境调节机制,对钢铁、铝、水泥等进口商品征收碳成本。一边对中国新能源产品加征碳成本,一边又以“绿色转型”为名推出保护性产业政策。两套工具叠加,使欧洲制造业同时面临买不到便宜产品和卖不出高价商品的双重压力。

更深层的困境是欧盟产业政策的内部逻辑矛盾。欧盟推出《工业加速器法案》的背景是制造业占比持续萎缩,制造业占GDP比重已从2000年左右的18%以上滑落至14.3%。但法案的应对之策却不是提升本土竞争力、降低能源成本、改善监管环境。

欧洲工业面临的核心挑战是能源成本高和监管环境复杂,而非缺少产业保护政策。该法案通过政府强力干预和保护主义政策来推动产业振兴,但保护主义从来无法培育出真正的竞争力。这两份法案最大的受害者是欧盟自身。中国当然会受到影响,但中国庞大的内需市场和不断拓展的全球南方贸易网络提供了足够的回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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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主席冯德莱恩

欧盟的两难选择

从实际数据来看,中欧经济的深度互嵌程度决定了这场博弈的烈度。中国是欧盟最大进口来源地,占欧盟外部进口总额的21.3%;同时也是欧盟第三大出口市场,占8.3%。双边贸易额逆势增长至8281亿美元,中国对欧直接投资同比暴涨40%以上,双向投资存量突破2800亿美元。在关键矿产领域,中国生产了全球约95%的稀土氧化物,并向欧洲供应了约七成稀土进口量。欧洲要实现绿色转型目标,离开了中国供应链几乎找不到替代方案。

一份力图“脱钩”的法案,撞上了一个深度互嵌的现实。欧盟的困境在于,它无法在不付出巨大经济代价的前提下真正切断与中国的产业联系。而中国的底气在于,即便欧洲市场缩水,全球南方的替代空间依然广阔。

如果欧盟最终选择硬扛到底,中方的反制工具箱是充足的。在WTO提起诉讼是第一步,更实质的是依据《对外贸易法》《出口管制法》收紧对欧盟企业的市场准入,以及在关键原材料出口上施加更严格的管控。考虑到欧洲对中国稀土和关键矿产的依赖程度,这一反制选项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改变了中国人的心态这句话,它意味着中国对欧洲的战略定位正在重新校准。从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向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经济竞争者甚至制度性对手转变。当欧洲用立法排挤代替市场公平竞争时,它失去的不只是中国的信任,还有一个长期以来努力维系的“规则维护者”形象。

对欧洲而言,真正的风险是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战略回旋空间。当布鲁塞尔同时与华盛顿和北京陷入经贸紧张,当成员国之间的立场分歧从德国蔓延至匈牙利和西班牙,当产业界的声音被地缘政治叙事淹没时,欧洲所面临的是一次关于自身发展道路的根本选择。

这个选择的核心是,继续沿着保护主义的方向走下去,用行政壁垒来回应产业焦虑。还是回到公平竞争的规则框架内,用真正的竞争力提升来应对全球化挑战。选前者,两份法案就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选后者,布鲁塞尔需要拿出比立法排挤更高明的产业政策。#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杨谦宇 高校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