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被我压在茶几底下,玻璃桌面上映出我发青的脸色。就一张纸,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连喘气都费劲。报告上那几个字我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越看越扎眼,越看越觉得这几年像活在一个笑话里。可偏偏这个笑话,是我自己拿真心一点点养出来的。
那天晚上风很大,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不高,正放着小宇最爱看的动画片。小宇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一个快掉毛的恐龙玩偶,看到好笑的地方,还会回头冲我喊一句:“爸爸你看,这个大坏蛋又被打飞啦!”
我坐在沙发上,嘴里应着,心思却根本不在电视上。
林薇在厨房煲汤,锅盖边缘冒出白白的热气,厨房灯光打在她身上,暖黄暖黄的。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围裙,偶尔探头问一句:“小宇,别坐太近,伤眼睛。陈默,你看着点他。”
这一幕太平常了,平常得像过去无数个晚上一样。也正因为太平常,才叫人心里发凉。你说,一个家看上去明明这么完整,怎么里头偏偏烂了一块,而且烂得这么深,深到你伸手都够不着底。
我其实不是一开始就想做亲子鉴定的。
说到底,人很多时候都这样,心里起了疑,先不是往最坏处想,而是拼命替对方找理由。孩子像妈妈,正常。性格随外公,也正常。小时候长得不像,长大了说不定就像了,这也正常。可正常的东西一多,反倒不正常了。
尤其是上个月那次家长会,幼儿园老师笑着夸小宇,说这孩子聪明,安静,专注,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我当时还挺高兴,谁知老师下一句接了句:“他看人的神态,真有点像林妈妈上次来的那位领导,挺有气场的。”
她就是随口一说,甚至没当回事。可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谁拍了一闷棍。
那位领导,不是别人,正是周明远。
这名字我太熟了。林薇跟了他很多年,平时在家提起工作,十句里至少有两句绕不开他。什么“周总做事有章法”,什么“周总眼界高”,什么“周总当年在学校里就特别优秀”。以前我没多想,只觉得她欣赏上司,再说他们还是大学同学,有点交情不奇怪。直到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这种熟悉感不对劲。
后来我回家翻了翻旧东西,翻出一本相册。里头有他们大学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林薇扎着马尾,笑得明朗,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后。不是那种很过分的亲密,可就是让人看着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白了,不是吃醋,是后知后觉。
一个男人最怕什么?最怕不是被人当面羞辱,是很多事早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过,而自己竟然一直没看出来。
我抽丝剥茧似的往回捋,越捋越凉。
小宇小时候生病,林薇总说她一个人带去医院就行,不让我请假。周明远每年都给小宇买礼物,理由总是顺手、正好、孩子喜欢。还有那次公司团建,林薇手机落在家里,我替她接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没听出是我,一开口就说:“小宇这周怎么样?”
是周明远。
我当时愣住了,对面也沉默了几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找林薇谈工作。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影了,只不过还在骗自己,不愿意把那层纸捅破。
真正让我下决心去做鉴定,是前几天的晚饭。
小宇吃着饭,忽然问我:“爸爸,我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戴眼镜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上挑,像谁,简直一目了然。
林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色都变了,马上笑着说:“你还小呢,先好好吃饭。”
就是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个人有没有鬼,根本骗不过日日夜夜跟她过日子的人。她那一闪而过的慌,已经把答案摆到我脸上了。
鉴定结果出来后,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停车场灯光惨白,车窗外人来人往,谁都在忙自己的事,谁都不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什么。准确点说,也不算失去,是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不是自己的。
可真要说不是,又哪能说得那么轻巧。
六年啊。
小宇第一次叫爸爸,是我教的。第一次骑平衡车,是我扶的。晚上怕打雷,钻我被窝的也是他。幼儿园做手工,画一家三口,那个高高的男人永远是我。你让人怎么一下子抽身?又不是拔根草,说断就断了。
我把报告重新塞回信封里,放在一边。刚想起身,林薇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了。
“发什么呆呢?”她笑了一下,“吃饭了。”
我看着她,没动。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怎么了?”
“等小宇睡了,我们谈谈。”
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汤碗差点没端稳。不过很快,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说:“行,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小宇还在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说班里谁谁又哭鼻子了,说周末想去看恐龙展。他说一句,我应一句,林薇偶尔也接话,可她声音发虚,眼神一直飘。
孩子对情绪最敏感。快吃完的时候,小宇眨巴着眼问:“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我说。
“对,没有。”林薇也赶紧接上。
小宇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多问。
九点多,小宇洗漱完上床,林薇像平时一样给他讲故事。她讲的是《小王子》,讲到狐狸那段,声音忽然有点哽。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发堵,转身去了客厅。
没多久,林薇出来了。
她把房门轻轻带上,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攥在一起,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说吧。”我开口。
她没问我要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了?”
我把信封扔到茶几上:“你自己看。”
她走过来,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等她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瞬间白了,嘴唇也开始发抖。她没站稳,扶了一下沙发背,才勉强撑住。
“陈默,我……”
“别急着解释。”我盯着她,“先告诉我,报告是不是假的?”
她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却说不出话。
我点点头:“行,那我换个问法。小宇是谁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墙上的挂钟声都格外刺耳。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句:“周明远。”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她说出口,我还是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整面墙塌下来似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愤怒,先是空,特别空,胸口像被人挖走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真是他。”
林薇哭了,眼泪掉得很快:“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别光说对不起。”我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我问的是具体点。”
她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你去外地项目那段时间,公司周年庆后,我们一起喝了酒……后来出了事。”
“就一次?”
她不说话。
我盯着她:“我再问一遍,就一次?”
她哭着点头:“就那一次。”
“那你怀孕以后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这个孩子有可能不是我的?”
“我不敢。”她声音发颤,“我真的不敢。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多久,你对我那么好,我每天都在想,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要他是你的样子,我们就能好好过下去。可后来我越看越怕,越怕越不敢说。陈默,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六年,我是一天天拖过来的,我以为……我以为能瞒一辈子。”
“瞒一辈子?”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把这叫瞒一辈子?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我把他当命一样养着,半夜发烧我背着他跑医院,幼儿园活动我请假也要去,给他买奶粉、报兴趣班、攒学区房的钱,我哪一点不是按亲儿子来的?结果你告诉我,你打算让我当一辈子冤大头?”
“不是的,陈默,不是这样的。”林薇拼命摇头,“我没把你当冤大头,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也是真的把你当丈夫。”
“那周明远呢?”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你把他当什么?”
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过去。”
“过去?”我冷笑,“那他为什么会知道小宇?为什么会给小宇买东西?为什么会打电话问小宇怎么样?”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
我心里那点仅剩的侥幸也没了:“所以,你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是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工作上一直有联系,但我跟他真的没有再发生过什么。陈默,你信我,这几年我跟他清清白白,真的。”
“清清白白?”我指着那份报告,“你管这叫清清白白?”
她说不出话了,只知道哭。
我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怎么都压不住那股火。想砸东西,又怕吵醒小宇;想骂人,可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说到底,最难受的不是她跟别人有过什么,是她骗了我整整六年,还让我心甘情愿地活在她布好的日子里。
“周明远知道吗?”我停下脚步。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躲:“他……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
“半年前?”我一下转过头看她,“也就是说,这半年里,你们两个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她脸白得像纸,眼神里全是慌。
我忽然就明白了。怪不得这半年她总是心神不宁,怪不得周明远送礼物送得更勤,怪不得她一听到小宇像谁就立马变脸。原来不是我多心,是他们早就站到了一边,只有我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可真行。”我声音都发冷,“一起瞒着我,看着我当爸爸,看着我付出,看着我掏心掏肺,你们心里一点都不难受吗?”
“难受!”林薇忽然抬高了声音,哭着说,“我每天都难受!你以为我这六年过得轻松吗?我每天看着你对小宇那么好,我都怕,怕有一天事情败露,怕你知道真相,怕这个家散掉。可我又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所以呢?”我看着她,“因为你舍不得,我就活该被骗?”
她一下跪了下来,抓住我的裤脚,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陈默,我求你,别不要小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你就算恨我,你冲我来,别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时候她知道孩子无辜了。可让孩子从一出生就活在这种谎言里的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起来。”我说。
她不肯。
我又说了一遍:“起来,别让小宇听见。”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哭得眼睛通红。
“离婚吧。”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以后,整个客厅都静了。
林薇像是早料到,却还是撑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
“你觉得还有吗?”
她望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问:“那小宇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带他走。”她几乎是立刻说出来的,说完又像怕我误会,慌忙补了一句,“我不是不让你见他,我只是……我只是怕你现在看到他心里难受。”
我沉默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可真让我从今往后再也不见小宇,我也做不到。孩子是无辜,这话虽然听着刺耳,但没错。他来到这个家,不是他选的。大人的错,凭什么全压在他身上。
“明天再说。”我揉了揉眉心,“今晚先这样。”
那一晚,林薇没回卧室,在儿童房守着小宇。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开到后半夜。桌上摊着图纸,可我连一条线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宇叫我爸爸的样子。
三岁那年,他学会骑小车,摔了一跤,膝盖都蹭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我伸手,硬是憋着不哭,说自己是男子汉。五岁那年,幼儿园演节目,他穿个小西装站在台上,老远看见我,还偷偷冲我挥手。去年我生日,他拿蜡笔给我画了幅画,画得乱七八糟,却非说那是全世界最帅的爸爸。
你说,这种感情能怎么算?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起来做早餐。手上在煎鸡蛋,脑子却是空的。林薇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一夜没睡。她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小宇起床以后,看我们俩都不太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吃了几口面包才试探着问:“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妈妈就是没睡好。”林薇勉强笑了笑。
“爸爸,那你为什么也不高兴?”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爸爸没事。”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明明才六岁,可那一刻我竟觉得他像是懂了什么,整个人都安静得让人心酸。
送他去幼儿园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爸爸,你今天还来接我吗?”
我愣了下:“怎么这么问?”
“我就想问问。”他说,“你昨天都没陪我讲睡前故事。”
我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爸爸可能有点事,但很快就回来。”
“那你不要骗我哦。”
“嗯,不骗你。”
他说了句拉钩,我就跟他拉了钩。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我心里却酸得厉害。
从幼儿园出来后,我没去单位,而是直接回了家。林薇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箱子摆在玄关边上。见我回来,她像是有些无措,站在那儿半天才说:“我下午就带小宇走,先回我爸妈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陈默,这套房子留给你,卡里的钱我也不动。小宇这些年的花销,我知道大部分都是你承担的。我……”
“行了。”我打断她,“别说这些了。”
钱这时候拿出来讲,反而更难看。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以后……还会见小宇吗?”
我沉默了几秒:“会。”
她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但不是因为你。”我看着她,“是因为他叫了我六年爸爸。”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下午我们一起去接小宇。孩子一看到门口放着的箱子,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跑过来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林薇蹲下来说:“去外公外婆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那爸爸也去吗?”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林薇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慌乱。我蹲下身,把小宇抱过来,尽量把声音放平:“爸爸这段时间要工作,暂时不去。”
“那我要多久见不到你啊?”
“不会太久。”
“可我不想跟爸爸分开。”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小手紧紧抱着我脖子不撒,“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那一刻我差点就绷不住了。
我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乖,就是去住几天,爸爸会去看你的。”
“真的?”
“真的。”
他这才抽抽搭搭地点头。
送他们去机场的时候,小宇一路都黏在我身上。过安检前,他忽然把脖子上的小口哨摘下来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他的宝贝,先给爸爸保管,等他回来再拿。我攥着那枚塑料口哨,掌心都发烫。
林薇看着我,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到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应。
有些话说一百遍,也回不到从前。
他们走后,家里一下空了。原来觉得吵闹的动画片声没了,满地的小玩具没了,卫生间里那只印着小汽车的漱口杯也没了。安静倒是安静了,可安静得叫人发慌。
晚上我回到家,习惯性地先往儿童房看一眼。推开门,屋里整整齐齐,床头摆着小宇最喜欢的恐龙绘本。我坐在他的小床边上,闻到被子上还有点淡淡的奶香,鼻子一酸,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明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陈默,见一面吧。”他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
“关于小宇。”他顿了顿,“我想跟你谈谈。”
我本来想直接挂,可不知怎么的,还是答应了。也许人就是这样,到了这一步,总得跟那个让自己日子翻个底朝天的人面对面坐一次,不然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过去。
见面地点在一家安静的茶室。周明远来得早,坐在那里,西装革履,看上去还是那副沉稳体面的样子。说实话,他很像那种在人群里不费力就能被看见的人,难怪林薇当年会喜欢他。
我坐下以后,连水都没碰。
他先开了口:“对不起。”
我笑了:“你们是不是都只会这三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得说。”
“那就说重点。”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小宇是你的?”
“半年前。”
“比我想的还早。”我冷冷地说,“你知道以后做了什么?继续装不知道?还是觉得挺好,平白多了个儿子,还有人替你养着?”
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我戳中了什么,语气也沉了些:“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你还不堪?”我盯着他,“你有妻子,有孩子,跟林薇出了事,出了孩子,最后你们俩一起把我蒙在鼓里六年。你现在坐这儿跟我讲你不堪不堪?”
他按了按眉心:“当年那件事,是意外。后来知道小宇的事,我也很矛盾。我不是没想过认他,可一旦认了,林薇的家就毁了,我自己的家也毁了。”
“所以你就选了最轻松的路。”我替他说完,“让别人替你收场。”
周明远没反驳,脸色却不太好看。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他说,“我是想说,小宇毕竟是我的儿子,以后他的生活、教育、费用,我都可以承担。”
我一下就笑出了声。
“你觉得我今天坐这儿,是来听你展示自己多有责任感的?”
“陈默,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小宇这六年叫的人是我,生病时找的人是我,睡前要等的人也是我。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他爸?你算哪门子爸?”
他脸色有点发白:“血缘关系是事实。”
“那又怎么样?”我往前倾了倾身,“有血缘就算父亲?那这六年你在哪儿?他第一次走路的时候你在哪儿?半夜高烧抽搐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害怕打针抱着我哭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别拿血缘两个字往自己脸上贴金,真要论父亲,你排不上号。”
周明远被我说得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宇。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尽力补偿。”
“你补偿不了。”我站起身,“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补的。你最该做的,就是离他远一点。”
“陈默。”他也站了起来,“你不能剥夺我见儿子的权利。”
我回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那你去跟小宇说啊。你去告诉他,过去六年叫错了人,那个他最喜欢、最信任的爸爸,其实跟他没血缘。你去说。你要是说得出口,我就佩服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我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从茶室出来,天阴得厉害,风吹得人脸生疼。我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脑子里乱糟糟的。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干脆断掉,彻底把这件事翻过去。可只要一想到小宇那双眼睛,我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孩子不是东西,不是发现不是亲生的,就能立马放回原位。他是活生生的人,是在我怀里长大的,是喊着爸爸扑向我的那个小家伙。血缘能否认很多事,却否认不了相处出来的感情。
三天后,林薇给我打了视频。
接起来的时候,小宇正趴在床上画画,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爸爸!”
就这一声,直接把我心口那层硬壳给敲裂了。
“哎。”我应他,“在干什么呢?”
“我在画你呀。”他把本子举起来,画上一个大大的火柴人,还戴着眼镜,旁边写着歪歪扭扭三个字:我爸爸。
我看着那几个字,喉咙一下堵住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外公家有小狗,可是没有你。”
我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过几天,爸爸忙完就去看你。”
“那你说话算数哦。”
“算数。”
一旁的林薇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睛发红。视频快挂的时候,她轻声说:“他这几天老问你。”
“我知道了。”我说。
“陈默,”她停了一下,“周明远找过我,说想见小宇。我没答应。”
我嗯了一声。
“我不会让他打扰小宇。”她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至少现在不会。”
我没评价。说到底,这事走到今天,谁都没资格谈什么体面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请了两天假,去了林薇老家。
小宇在楼下院子里玩,一看到我,先是不敢信,接着撒腿就跑过来,差点把自己绊倒。我一把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笑得满脸都是光:“爸爸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有啊,上次你说五分钟回家,结果十分钟才到。”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孩子记性有时候真吓人,大事不懂,小事却门儿清。
那两天我带他去了游乐场,去了海洋馆,晚上还陪他睡。他像是生怕我再走,整个人都黏在我身边,连上厕所都要问一句爸爸你还在不在。我看在眼里,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第二天夜里,小宇躺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问了一句:“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得很厉害呀?”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才说:“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妈妈老偷偷哭。”他说,“我问她,她就说没事。可是没事为什么要哭呢?”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却听得人心里难受。
我摸了摸他的头:“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爱你,这就够了。”
“那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我低头看着他,“永远不会。”
他这才安心,往我怀里钻了钻,很快睡着了。
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说来奇怪,到这一刻,我突然不再纠结那张鉴定报告了。也许刚知道的时候,天都像塌了,可真正等情绪退下去,人反而会明白,自己舍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面子,不是不甘,也不是那点被欺骗的愤怒。
是这个孩子本身。
他是怎么来的,错不在他。他姓什么,像谁,跟我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他最需要父亲的这几年里,站在他身边的是我;而在我最平淡、最真实的生活里,给我带来那些笑声和牵挂的人,也是他。
回去前,林薇送我到车站。
天有点阴,她穿了件米色外套,风一吹,头发贴在脸侧,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不少。站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谢谢你还愿意见他。”
“我见的是小宇,不是给你面子。”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可我还是要谢你。”
我没接话。
她沉默片刻,又说:“离婚手续那边,我都配合。以后只要你想看小宇,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不会拦着。”
“嗯。”
“陈默。”她喊住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不那么恨我了……”
我看着远处进站的车,平静地打断她:“林薇,我不想再回头说这些了。咱们之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小宇,我会一直管。”
她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哭了。
我上车以后,她还站在原地。隔着车窗,我没再看太久。人走到这一步,再多的情绪都没用了。错了就是错了,裂缝也是真的裂了。婚姻这东西,断了就接不回原样。可父子情,有时候偏偏不是靠血缘撑着的。
后来离婚办得很顺。财产我没多争,她也没多要。唯独关于小宇,我们谈了很久。最后定下来,他跟林薇生活,我有固定探视时间,节假日和寒暑假可以接来住。
协议签字那天,我手里那支笔停了停,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和林薇买房签合同,签完她还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那时候谁能想到,才几年工夫,家还是那个家,人却散成了这样。
办完手续出来,天很蓝,太阳有点晃眼。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一点,但那种轻不是轻松,是像长久扛着的东西终于放下后,肩膀还留着酸痛。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小宇发来的语音。
“爸爸,妈妈说你今天有事。你忙完了吗?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等你下次来,我拿给你看!”
我点开又听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有点发热。
我回了他一句:“真棒,爸爸等着看。”
没过两秒,他又发来一条:“爸爸,我想你啦。”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苦涩慢慢散开了。
是啊,想不想、爱不爱,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后来我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有时候夜深了,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没查,会不会就能一直糊涂下去。可转念一想,糊涂终究不是过日子。真相再难看,也总比一辈子活在假象里强。
只是这真相带走了我的婚姻,却没带走我和小宇之间的感情。
每到周末,我照样跟他视频,听他讲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假时我会去接他,带他去公园、去科技馆、去吃他惦记了很久的那家汉堡。有一次他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停下车给他盖衣服,忽然就明白了,这辈子我大概都没法把他当成“别人的孩子”。
他就是我的孩子。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自我安慰,是我心里实打实认下的。
至于周明远,后来他又联系过我一次,说愿意出更多钱,也愿意以后在小宇长大后说明身份。我只回了他一句:等孩子自己想知道的时候再说,在那之前,你离他的生活远一点。
他没再纠缠。
我不觉得自己高尚。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会愤怒,会崩溃,会在深夜想起那些事时气得睡不着。可再怎么恨,再怎么疼,我都不想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来替大人承担后果。
有些债,该谁欠谁还,不该算到孩子头上。
又是一年秋天,小宇放假来我这儿住。傍晚我们爷俩去楼下散步,他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拽着我衣角,走着走着突然抬头问:“爸爸,等我长大了,你会老吗?”
“当然会啊。”
“那你老了我养你。”他说得特别认真,“我给你买大房子,还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我被他逗笑了:“行,爸爸等着。”
他得意得不行,蹦蹦跳跳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你快点呀,爸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把我心里那些阴沉了很久的地方,一点点照亮了。
我突然觉得,日子其实还长,往后也未必全是苦的。婚姻没了,信任碎了,可我跟小宇之间,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走。也许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够干净,甚至带着欺骗和难堪,可他给过我的依赖,我给过他的爱,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就不该因为一张纸全盘抹掉。
我朝他走过去,伸手牵住他。
他把手塞进我掌心,像小时候那样,牢牢的,暖暖的。
前面的路被晚霞铺得发亮,我们一大一小慢慢往家走。风吹过来,不冷,反而有点软。我听见他一路讲个不停,讲学校新来的老师,讲同桌有多调皮,讲下次还想让我带他去看恐龙。
我一边听,一边嗯着。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不管别人怎么定义,不管那份报告上写着什么,在今后的很多年里,只要他还愿意叫我一声爸爸,我就还会答应,还会回头,还会朝他走过去。
因为这六年,不是假。以后,也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