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婆婆来了。
她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屁股都没坐热,眼睛先把我家厨房扫了一圈。
冰箱门没关严,她看见了。
然后她开口,语气跟吩咐下人似的:“你妹家孩子正长身体,你再做18斤肉,过两天我让人来取。”
我没吭声。
她等了等,又说:“去年你做的那个味儿,你妹说好吃。”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夸我做的肉好吃——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小姑子。
我听见自己说:“妈,今年我不做。”
她愣了。
01
第一年那18斤肉,我是真心实意做的。
那年腊月,厂里刚发了年终奖,四千五。
我算了算,给我爸妈寄一千,剩下的留着过年。
路过菜市场,看见肉摊上摆着新鲜的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漂亮得很。
我心里一动。
嫁到陈家第一年,总得表现表现。
婆婆是农村人,讲究过年得有多少碗菜、多少斤肉。
城里姑娘不会别的,腌肉我还真会——我妈教我的,老方子,花椒盐炒香了,抹在肉上,腌它个十天半月,风吹日晒,那味道,绝了。
我一咬牙,买了18斤。
老板帮我切成一条条的,我拎回家,花了一下午收拾。
花椒小火炒出香味,盐巴炒得发黄,晾凉了,一点一点往肉上抹。
一边抹一边想着,过年回去,婆婆见了肯定高兴。
那会儿我真是这么想的。
腊月二十六,我和陈志远大包小包回了婆家。
他开出租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我的腌肉、给他爸带的烟酒、给婆婆买的保暖内衣。
进门的时候,小姑子陈佳悦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婆婆迎出来,接过我手里的肉,掂了掂,说了句:“还行。”
还行。
我心想,还行就行吧。农村婆婆不会说好听话,我懂。
陈佳悦抬头看了一眼,说:“妈,这肉好,肥瘦相间的。”
婆婆把肉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盆。盆里是洗好的苹果,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心里还挺暖。
第二天,我开始在婆家忙活。擦窗户、扫院子、择菜、杀鸡。婆婆在一旁指挥:“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你妹爱吃辣、你爸牙不好别做太硬。”
我都记着。
陈志远在院子里洗车,我蹲在地上刮鱼鳞,手指头冻得通红。
他看了一眼,说:“你进屋歇会儿。”我说没事。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年轻轻的,干点活咋了。”
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腰酸背痛,但想着一年就这一回,忍忍就过去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跟婆婆说想回趟娘家。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婆婆说行,初二再回来就行,家里有我呢。
我放心地走了。
初三下午,我拎着给我爸妈买的年货回了婆家。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剁馅,陈佳悦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
我随口问了句:“妈,咱那肉留着做啥菜?我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婆婆头都没抬:“不用了,肉给你妹了。”
我愣住:“什么?”
“你妹家人口多,孩子爱吃,我让她都拿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嗡嗡的。18斤肉,全拿走了?一块没留?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鸡、鸭、鱼,还有几袋速冻水饺。就是没有猪肉。
一块都没有。
02
我那晚没怎么吃饭。
婆婆炒了一桌子菜,鸡啊鱼啊的,就是没有红烧肉。陈佳悦夹了一块鱼,边嚼边说:“嫂子,这鱼有点腥。”
我说是吗,可能是没腌透。
婆婆接话:“你嫂子城里长大的,哪会做这些。”
陈志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没抬头,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
回房间的路上,我经过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半袋面粉。
那是婆婆准备蒸馒头的。
我盯着那袋面粉看了好一会儿,心想,18斤肉,要蒸多少馒头才换得回来?
这账,我没敢往下算。
晚上躺在床上,陈志远刷手机。我翻了个身,说:“你妈把肉全给你妹了。”
他头都没抬:“嗯,我听说了。”
“18斤呢,一块没留。”
他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我:“不就18斤肉嘛,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养大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没跟她计较,我就是……”
我想说,我心疼那半个月工资。我想说,我腌了一下午,手都腌皱了。我想说,那是我的一份心意,她转手就给了别人,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但我没说出口。
陈志远见我沉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行了,明年再做就是了。睡吧。”
他关了灯。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我没出声,怕他听见。
第二天起来,婆婆已经在院子里喂鸡了。她看见我,说:“醒了?锅里留了粥。”
我说嗯。
去厨房盛粥的时候,我路过小姑子原来坐的沙发,看见沙发上落了个橘子皮。我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上午,我刷手机,看见陈佳悦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是一大盘腊肉,红彤彤的,油亮亮的。配文:“娘家的味道最香,谢谢妈妈。”
下面一大堆点赞。
她妈给她评论:“喜欢吃妈明年再做。”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陈志远走过来,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城。一路上谁都没提肉的事。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歌,是那阵子挺火的一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我只记得那天的路特别长。
03
回到城里,日子照常过。
我在服装厂上班,每天早八晚六,回家还得做饭。
陈志远开出租车,有时候回来得比我晚。
我们两个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互相撑着,但谁也不说那些软话。
年后那段时间,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说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地里收成好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有一次她突然说:“你妹说那肉好吃,问你今年还做不做。”
我说:“到时候再看吧。”
婆婆说:“早点腌,入味。”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灶台上放着我刚买的一块五花肉,打算晚上做红烧肉。我盯着那块肉,突然就不想做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人就是这样,一开始生气,后来委屈,再后来就是凉了。
不是不想计较,是觉得计较起来没意思。
你跟她说理,她说你不懂事。
你跟她吵,她说你小气。
你忍着,她当你没脾气。
怎么都是输。
那年夏天,我回了一趟婆家。
陈佳悦也在,带着她儿子。
小男孩五六岁,调皮得很,满院子跑。
婆婆追在后面喂饭,一边追一边喊:“乖孙慢点跑,别摔着。”
陈佳悦坐在树荫底下刷手机。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来了。”
婆婆听见声音,从小孩那边转过脸,说:“正好,你去帮我把鸡杀了,晚上炖汤。”
我放下包,去抓鸡。
那几只鸡大概是知道我要杀它们,满院子跑。我追了半天,才抓住一只。杀鸡的时候鸡血溅了我一手,我蹲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半天。
陈佳悦在旁边看着,说了句:“嫂子你挺能干的。”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给那小孩夹菜,一口一个“乖孙多吃点”。小孩不吃,把菜扔到地上。婆婆也不恼,弯腰捡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陈志远那天没回来,他跑夜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在院子里乘凉,陈佳悦带着孩子回屋看电视了。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起那18斤肉。
我想起自己蹲在城里的出租屋里,一块一块地给肉抹盐。那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想着让婆婆高兴,想着让这个家接纳我。
可现在呢?
我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出去。
婆婆看见我,说:“碗洗了?”
“洗了。”
“那行,你也早点歇着吧。明天早上起来帮我把那筐玉米剥了,你妹爱吃。”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说:“好。”
04
那年秋天,日子过得飞快。
九月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天天加班。
我每天回到家都快九点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陈志远也是,出租车生意时好时坏,有时候一天拉不到几个客,急得嘴角起泡。
我们两个坐在出租屋里,一人一碗面条,吃完了各自刷手机。
十月中旬,婆婆打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农村那种特有的腔调:“晓琳啊,快入冬了,今年腌肉的事,你咋想的?”
我正在洗衣服,手是湿的,手机举在耳边,夹得耳朵疼。
“妈,我最近忙,厂里天天加班。”
“再忙也得吃饭啊。”婆婆说,“你妹说今年还想吃那个味儿,你抽空做点,到时候我让人去取。”
我心里一紧。
“妈,今年真没时间。要不你让佳悦自己做,我教她方子。”
婆婆的声音沉下来:“她是嫁出去的人,哪能自己做。再说了,她工作忙,哪有空。”
她工作忙,我就不忙?
这话我没说出口。
“妈,我真没时间。今年就算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说:“行,那就这样吧。”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陈志远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你妈又让我做肉。
他说那你做呗,反正也不费啥事。
我抬头看他:“我天天加班到九点,不费事?”
他愣了一下:“那……那就算了呗。不做就不做,多大点事。”
他没懂。
他不是不懂做肉的事,他是不懂我心里那根刺。
从那天起,婆婆的电话明显少了。有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亲家母最近也不怎么跟她聊天了。我说没事,估计是忙。
其实我心里清楚。
那年过年,我们没回婆家。
我跟陈志远说,厂里只放三天假,来回路上就要两天,回去太赶。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那就咱俩在城里过。
我给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她“哦”了一声,说你们忙你们的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倒不是愧疚,就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好像有一根线,本来扯着扯着的,突然就松了。
年三十那天,我和陈志远在出租屋里涮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笑得特别喜庆。
陈志远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我碗里:“来来来,过年了,不想那些。”
我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闺女,新年快乐。”
我回了个红包。
想了想,又翻到婆婆的微信,发了个“新年快乐”。
婆婆回了个“新年好”,后面没话。
05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转眼,第三年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开始刮北风,吹得窗户呼呼响。我在厂里干活,手指头冻得发僵,搓半天才能缓过来。
陈志远的出租车生意倒是好起来了,年底了,出来跑的人多。他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让你跟我说做肉的事?”
“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她说今年想让我们回去过年。”
我继续叠衣服:“再说吧。”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晓琳,你是不是还在生那18斤肉的气?”
我没说话。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别老想着。”
我把叠好的衣服拍平:“我没老想着,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别算了啊,你有啥话就说。”他急了,“你这几年老是这样,有话憋着,我看着难受。”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你真想听?”
“想听。”
“那好。”我把衣服放下,“我不是心疼那18斤肉,我是心疼我自己。我嫁到你家三年了,你妈心里有没有我,你不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18斤肉,我腌了一下午,手都腌皱了。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了肉,给自己妈买年货的钱都少了。你妈倒好,转手就给了你妹,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事后呢?你妹发朋友圈显摆,你妈在下面评论‘喜欢吃妈明年再做’。我呢?我算什么?我是你们家的厨子吗?”
陈志远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让给你妹。你妈要是跟我说一声,说家里还有肉,想给佳悦送点,我二话不说。可她问都没问我,好像那些肉是她的,跟我没关系。”
“那是我买的,我腌的,我带回你家的。”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晓琳。我知道你委屈。”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动。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跟我说,他妈年轻时吃了很多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地、养猪、供他念书、供妹妹吃穿,熬了十几年才熬出头。
所以他从小就不敢跟他妈顶嘴,怕伤了她。
“我知道她偏心妹妹,可我没办法。”他说,“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说‘妈你别这样,晓琳也是咱家人’。”
我说:“你不敢说,我来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别……”
“你放心,我不吵不闹。”我擦了擦眼泪,“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06
腊月二十,婆婆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下午三点多,我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
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她拎起蛇皮袋,“这是家里种的萝卜白菜,给你带点。”
我接过来,领她上楼。
进了门,她四处打量。我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厨房里。
“你们平时自己做饭?”
“做,下班了有空就做。”
她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我去倒水,余光看见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厨房瞟。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她来干什么了。
果然,寒暄了十几分钟,她开始进入正题。
先说她最近身体不好,腰疼,站久了就直不起来。然后说陈佳悦家的事——她老公生意不好,今年亏了钱,孩子又要上补习班,日子紧巴巴的。
“孩子正长身体,不能亏了营养。”她说,“你妹心疼孩子,天天愁得睡不着。”
我坐在对面,端着水杯,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去年你没做肉,你妹念叨了一整年,说嫂子做的那个味儿在外面买不到。”
我说:“妈,我那方子是我妈教的,也不是什么秘方。”
“那你就再做点呗。”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今年便宜,猪肉才十几块一斤,18斤花不了多少钱。你买好腌上,过两天我让志远他表弟来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是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妈,”我把水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