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吴嘉雯刚签完购房合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
她接了,听见母亲那边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哥哥吴昊的笑声。
“嘉雯啊,你哥换新车了,二十来万呢。过年你们早点回来,帮忙收拾收拾,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吴嘉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房产证,上面写着婆婆的名字。
“妈,今年不回了。”
“为啥?”
“我刚给婆婆买了套江景房,800万,全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秒后,母亲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
吴嘉雯没说话,挂了。
窗外是冬天的江景,灰蒙蒙的天,水面上浮着薄雾。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婆婆把那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时,窗外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01
吴嘉雯出生在城郊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村里人重男轻女,她家更厉害。
母亲卢玉华生她那天,听说是个闺女,连产房都没进,直接回家了。是她外婆在卫生院守了一夜。
记事起,她就知道一件事:这个家,她哥才是亲生的。
吴昊比她大六岁,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她想吃个鸡蛋,母亲说“留着给你哥补身体”;她想买件新衣服,母亲说“穿你哥剩下的就行”。
她问过父亲吴德财:“爸,妈为啥不喜欢我?”
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媳妇压在头上。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看见父亲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了块饼。
考上县一中的那年,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你哥要开店,缺人手,你别读了。”
吴嘉雯跪在地上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父亲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出了门。
那头牛跟了父亲八年,耕地犁田全靠它。母亲追出来骂:“你疯了?牛卖了地谁种?”
父亲闷着头走,一句话不说。
傍晚,父亲回来了,手里攥着三千块钱。
他把钱塞进吴嘉雯手里:“闺女,好好读书。”
那是吴嘉雯这辈子第一次见父亲哭。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蹲在门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中三年,吴嘉雯拼了命地学。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大学。
母亲哼了一声:“有啥用,念出来也是嫁人。”
吴嘉雯没说话,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在发抖。
大学四年,她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兼职。家教、发传单、端盘子,什么活都干过。
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躺在宿舍床上,室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迷迷糊糊想起家,想起母亲过年时包的饺子,眼泪就下来了。
但那次之后,她再也没为了家哭过。
毕业那年,她考了会计证,进了省城一家公司。
工资不高,但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一千、两千、三千,随着工资涨,寄的钱也越来越多。
母亲从来不在电话里问她累不累,只有一句话:“寄钱没有?别耽误了。”
吴嘉雯每次都回答:“寄了。”
挂断电话,她会站在公司楼下的天桥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发呆。
她不知道别的姑娘跟家里打电话是什么样。
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也等不到母亲那句“闺女,你辛苦了”。
02
认识赵昆琦是在一次校友会上。
她端着杯子站在角落里,他过来搭话:“你是财大的?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
赵昆琦比她大三岁,学建筑的,毕业后在一家施工队干过两年,后来自己带项目。
他说自己老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普通农民,母亲是退休教师,父亲前几年去世了。
“你妈人呢?”吴嘉雯问。
“在老家,一个人。”赵昆琦笑了笑,“等我买房子了,就把她接过来。”
吴嘉雯心里动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人踏实。
恋爱谈了两年,赵昆琦带她回老家见母亲。
婆婆吕玉琦六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那天晚上,婆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吴嘉雯吃了两大碗,婆婆笑盈盈地说:“喜欢吃就好,以后常来。”
结婚那年,母亲开了口:“彩礼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二十八万,在那个年代,够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了。
赵昆琦刚接了个项目,手头的钱全垫进去了。他东拼西凑,找朋友借了一半,又跟公司预支了半年工资,才凑齐。
母亲拿到钱那天,脸上笑开了花:“你哥买房的首付够了。”
吴嘉雯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结婚那天,没有嫁妆,没有陪送。
母亲连床被子都没给她准备。
是婆婆吕玉琦从老家带了两床新棉被过来,红绸面的,上面绣着鸳鸯。
“这是我以前出嫁时我妈给我的,一直没舍得用。”婆婆说,“你拿着,图个吉利。”
吴嘉雯抱着被子,眼泪止不住地掉。
婚后第一年,两个人过得捉襟见肘。
赵昆琦欠了一屁股债,每个月工资大部分用来还钱。
吴嘉雯的工资除了还助学贷款,还得往家里寄。
两个人租住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暖气不热。
有一次,吴嘉雯发高烧,赵昆琦背着她去医院。挂号、打针、拿药,花了三百多块钱。
赵昆琦掏钱包时,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兜里最后的钱。
那天晚上,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昆琦,我把你爸的抚恤金取出来了,十五万,明天给你们打过去。”
赵昆琦说:“妈,那钱你留着养老。”
“养老啥,你们先把房子买了,总不能一直租房子。”婆婆说,“嘉雯跟着你,不能太委屈。”
吴嘉雯在旁边听着,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是那个愿意把自己的养老钱掏出来给你买房的人。
不是那个拿走二十八万连根针都没给你留下的人。
03
儿子赵小军出生那年,吴嘉雯请了一个月产假。
母亲来城里看了她一次,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闺女辛苦了”,而是“你哥超市进了一批货,缺钱,你借他五万。”
吴嘉雯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愣了半天。
“妈,我刚生完孩子,手头也紧。”
“你不是有你婆婆吗?让她帮衬点。”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哥那是正事。”
吴嘉雯没说话。
第二天,她转了五万块钱给吴昊。
不是因为她想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借,母亲会打电话来骂。
骂她不孝,骂她忘本,骂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五万块钱,吴昊到现在都没还。
吴嘉雯也从来没提过。
有些事,提了就是自取其辱。
赵小军慢慢长大,聪明懂事,长得像爸爸,脾气像妈妈。
吴嘉雯每次带他回娘家,母亲都会给外孙二十块压岁钱。
吴昊的儿子,也就是吴嘉雯的侄子,每年能拿到五百。
赵小军六岁那年,从外婆家回来,坐在车上突然问:“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吴嘉雯握方向盘的手一紧:“谁说的?”
“外婆给表哥五百块,只给我二十。”儿子低着头,“表哥说,外婆说了,孙子是自家人,外孙是外人。”
吴嘉雯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儿子哭了一场。
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因为娘家哭。
第一次是父亲卖牛那天。
赵昆琦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
“以后少回去。”他说,“让孩子受委屈,不值当。”
吴嘉雯没吭声。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跟娘家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墙。
这道墙,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是二十八万彩礼,是五万块借出去的血汗钱,是二十块压岁钱,是母亲那些“你哥才是自家人”的话。
一点一点砌起来的。
而婆婆吕玉琦,像是一根蜡烛,一直在这座墙的阴影里为她照着亮。
赵小军上学后,吴嘉雯和赵昆琦工作都忙,接送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婆婆身上。
每天早晨六点,婆婆就从出租屋出发,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他们家,做好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买菜。
晚上接了孩子回家,把饭做好,等吴嘉雯他们回来吃,自己才一个人坐公交回出租屋。
吴嘉雯说过好几次让婆婆搬过来住。
婆婆每次都摇头:“等你们买大房子了,我再来。”
这句话,吴嘉雯一直记在心里。
04
时间过得快,一晃十年。
赵昆琦的建筑项目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了项目经理。
吴嘉雯也从普通会计,升到了财务总监。
两个人在省城买了车,攒了一笔钱,日子终于不那么紧巴了。
而娘家那边,吴昊的超市开了三年就快黄了。
他这人懒,还眼高手低,挣点钱就嘚瑟,赔了钱就找母亲要。
母亲卢玉华也不含糊,隔三差五给吴嘉雯打电话:“你哥进货缺钱”,“你哥房租到期了”,“你哥想换个车”。
每次都是要钱。
吴嘉雯给过几次,后来就不怎么给了。
不是心疼钱,是心寒。
每次给完钱,母亲连句“谢谢”都没有,更别提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年夏天,吴嘉雯的老家拆迁了。
三条巷子、几十户人家,整片整片地拆。
老房子换来了三套安置房和二百八十万补偿款。
消息传出来那几天,吴嘉雯的心情很复杂。
她想着,也许母亲会分她一套房,哪怕是小套的。
哪怕不给房,给个几十万也行。
不是她贪,是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给家里的,也不止这个数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拆迁款下来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房子和钱都给你哥,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分家产。”
吴嘉雯当时正在公司做报表,手指停在计算器上,愣了五秒钟。
“知道了,妈。”
就这么几个字,她挂了电话。
同事李菊香端着杯子过来:“谁的电话?脸色这么差。”
“没事。”吴嘉雯笑了笑,继续敲键盘。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想起父亲卖牛的三千块钱,想起自己上学时端过的盘子,想起二十八万彩礼,想起五万块借出去的钱。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那些话,想起儿子的二十块压岁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等了三十年,等什么呢?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
晚上回家,赵昆琦端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
吴嘉雯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婆婆煲的排骨汤,莲藕炖得很烂,汤面上浮着油花。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
赵昆琦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吃饭吧。”
05
腊月中旬,吴嘉雯刷朋友圈时看见母亲发了条动态。
九宫格照片,全是吴昊的新车。
白色的,看起来挺大气。
配文:“我儿子真有出息,换新车了。”
吴嘉雯点了赞。
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私信就来了:“你哥这车二十来万,你嫂子娘家还出了三万呢。”
“嗯,挺好的。”吴嘉雯回。
“你们过年早点回来,帮忙做饭收拾。”
“妈,我今年可能……”
“别跟我说加班。你一个财务总监,请不起假?”
吴嘉雯盯着屏幕,没再回。
那天晚上,赵昆琦跟她说:“项目分红下来了,咱手里的钱,加起来有八百万出头。”
吴嘉雯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咱妈……在老家那房子,下雨天还漏水吗?”
赵昆琦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给她买套房子。”吴嘉雯说,“江景房,我上次路过中介看过。”
赵昆琦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拦着你。”他慢慢说,“我是怕你妈那边知道了,又是一场闹。”
吴嘉雯削好苹果,咬了一口:“这是我的钱,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第二天上午,吴嘉雯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房产中介。
江景房,一百四十平,全款八百万,现房。
她站在样板间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面,心里很平静。
售楼小姐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
她只想着,今年过年,终于可以在自己的新家里,好好吃一顿饺子。
签合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吴嘉雯在房产证上写了婆婆的名字。
办完手续出来,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妈,我给您买了套房,江景的,过年咱们搬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嘉雯啊,你这孩子……”
“别哭了妈。”吴嘉雯笑着说,“您该享福了。”
她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
她接起来,听见那边一片嘈杂。
“你哥刚提了新车,你侄子要去看电影,你嫂子让你买点年货带回来,你爸……”
“妈。”吴嘉雯打断她,“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刚给我婆婆买了套房,800万,全款。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后,母亲的声音炸开了:“你疯了?!800万给外人买房?!”
吴嘉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