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灯熄了,医生说了句“手术很成功”。

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装着母亲换下来的病号服。

大姐站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压得跟偷东西似的:“我说了没有没有没有!”二姐蹲在窗台下面,手机屏幕亮着,我瞟了一眼,是她在二手平台卖包包的页面。

那个包我认识,是她结婚时大姐送的,她一直当宝贝。

我没说话,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继续去缴费。

可我没想到,母亲出院那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东西甩出来。

大姐二姐的脸,我从没见过那么白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李桂芳,今年三十七,在县城开了家干洗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租了个二十平米的门面,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老公魏威开出租车,话不多,人老实,每天起早贪黑地跑。

俩人的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凑合过。

我家就我一个在县城混,大姐李桂兰嫁到了市里,二姐李桂香嫁到了镇上。

母亲孙秀蓉一个人在老家住,我们姐妹仨轮着回去看她。

去年秋天那阵子,母亲老说胃疼,吃不下饭。

我让她来县医院查查,她说没事,老毛病了。

后来是舅舅孙建国打电话骂我,说你们这些当女儿的,你妈瘦得跟杆子似的,你们瞎了?

我这才慌了,硬是把母亲拽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胃癌,得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六十万。”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只记得走廊里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护士。

母亲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问:“咋样?”

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胃炎。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了。

她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明白,就是不说。

我给她办了住院,然后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大姐,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桂芳啊,啥事?”大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说妈查出胃癌了,要六十万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就传来大姐压低的声音:“桂芳,姐这边……你姐夫的公司出了点事,现在周转不开,实在拿不出啊。”

“出了啥事?”

“哎,一两句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没钱。”

她说完就挂了,连问都不问妈的情况。

我又打给二姐。

二姐一听,立马说:“桂芳,你不是在县城开店的嘛,手头应该比我宽裕吧?你姐夫那点工资,刚够还房贷,我这手里就两万块。”

我说行,那就两万吧。

二姐愣了一下,说了句:“那啥……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也挂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缴费单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是魏威发的消息:“检查结果咋样?”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过去:“胃癌,要六十万。”

过了很久,他才回:“那店……咱卖了吧。

我关了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02

母亲住院那两天,我白天黑夜地守着她。

她问我大姐二姐怎么没来,我说她们忙。

母亲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三天下午,大姐来了。

她穿着件黑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果篮。

一进门就笑:“妈,我来看你了。”

母亲坐起来,看着大姐,说了句:“瘦了。”

大姐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瘦,最近减肥呢。

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接电话。

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每次都压低声音,走到走廊里去接。

我给她倒了杯水,端着走过去时,正好听见她说:“我说了没有,你去找别人!”

声音又急又狠,跟平时那副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姐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愣。

桂芳啊,那个……姐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妈。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匆匆走了。

母亲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二姐是傍晚那会来的。

她骑着电动车来的,头盔都没来得及摘,一进门就说:“妈,我请了假过来的。”

母亲说:“孩子呢?”

“他爸带着呢。”

二姐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我看:“桂芳,你看,我刚给孩子报了个补习班,又花了两千。”

我说:“二姐,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二姐的脸红了红,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也不容易。”

二姐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她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母亲等她走了,才开口:“桂香也瘦了。”

我没接话。

晚上,魏威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母亲一看见他,眼眶就红了。

“小魏啊,辛苦你了。”

魏威把橘子放在床头,挠了挠头:“没事,妈,你好好养病。”

他坐了半小时,临走时把我叫到走廊里。

“店的事,我跟房东说了,他说可以转租出去,能拿回三万押金。”

“那店里的设备呢?”我问。

“我联系了一个收二手设备的,能给四万。”

我算了一下,加上手里的积蓄,还差很大一截。

“那车呢?”我看着魏威。

魏威表情顿了顿,侧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车也卖了吧。

我心里一阵抽疼。

那辆车是我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魏威开了八年,每天在上面待十几个小时,座椅都磨破了。

我摇了摇头:“不行,没了车你咋赚钱?”

“没事,我可以跑滴滴,租车跑。”他说得很平静,“妈比车重要。”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没能再说出话来。

03

第二天,我去中介那里签了转租合同。

干洗店关了门,我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这店开了五年,是我和魏威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洗坏过衣服赔过钱,遇到过刁难的客人,也熬过大冬天冷水泡手的日子。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母亲那边等不得,我也顾不上心疼了。

设备卖了四万三,押金退了三万,加上卡里的八万,拢共十五万。

还差一大截。

我想来想去,只能找舅舅孙建国。

舅舅在老家种地,也没什么钱,但他认识的人多。

我打电话过去,他沉默了很久。

“桂芳,舅舅手里有五万,你拿去。”

“剩下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安心照顾你妈。”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的花坛上哭了半天。

后来魏威告诉我,他把车卖了十万。

我说怎么那么多,他说这车保养得好,买家出了个高价。

我没再问了。

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高价。

是他跟人家说好话,说老婆娘要治病,才多给了两万。

那几天,我凑够了六十万,把手术费交了。

大姐打过一次电话,问钱凑齐了没有。

我说凑齐了。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又说:“桂芳,不是姐不帮,是姐真的……”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你忙你的。”

大姐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二姐没再打过电话,只是发了个红包。

我点开,只有两百块。

我没点接收,也没跟她说。

母亲手术那天,大姐二姐都没来。

大姐发了一条消息:“桂芳,姐真的走不开,你多担待。”

二姐也发了一条:“孩子发高烧,我得守着。”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兜里。

舅舅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手绢。

他坐我旁边,没说话。

手术室的灯亮了六个小时。

那六个小时,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会没事的。

可腿一直在抖。

终于,灯熄了,医生走出来,说了句:“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舅舅把我拉起来,说:“丫头,你妈没事了。”

母亲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

她闭着眼睛,嘴里喊着我爸的名字。

我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一夜没合眼。

04

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的钱够不够?”

我愣了一下,说够了。

她又问:“店呢?”

我没说话。

母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桂芳,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后来那几天,我天天熬粥喂她。

母亲吃不下,吃一口吐一口。

我看着难受,但还是逼着她吃。

护士说,营养跟不上,恢复就慢。

我就在医院食堂买了鸡蛋羹,一点点喂。

母亲吃了两口,就推开了。

“你吃吧,你瘦了。”

我说我不瘦,你才瘦。

她没再说话,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姐第二次来的时候,母亲正在做化疗。

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脸色蜡黄,头发掉了一把。

大姐问:“妈情况咋样?”

“还行。”

“桂芳,你这几天辛苦了。”

大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有五千,你先拿着。”

我看着她,没接。

“拿着啊。”大姐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她的手很凉,指节泛白。

我低头一看,那信封皱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旧包里翻出来的。

“大姐,你那……”

“别问了,拿着。”

大姐说完就走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我捏着那五千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隔天,二姐也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来。

我说你进来啊。

她说怕身上的灰弄脏了病房。

她穿着工作服,上面沾着油渍。

我问:“你在哪儿上班?”

“超市,做收银的。”

“那你老公呢?”

二姐表情顿了顿:“他……找了个新工作,在干物流。”

二姐把钱放在床头柜上,也是两千块。

都是皱皱巴巴的,里面还夹着钢镚。

“桂芳,你别嫌少。”

“二姐,你……”

“我知道你想说啥,但姐真的只有这么多。”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匆忙,好像怕我追上去似的。

我看着她背影,发现她瘦了不少,走路都带着风。

母亲化疗结束那几天,我跟她聊天。

她说:“桂芳,你大姐二姐是不是过得不咋样?”

我说:“还行吧,大姐说她老公生意不好。”

母亲摇摇头:“她撒谎。”

“你二姐也不说实话。”母亲又说,“她们呀,一个比一个能藏。”

“妈,你别说她们了,她们也有难处。”

“有难处就说,一家人,藏着掖着算什么事。”

我沉默了。

母亲说的对,可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天晚上,我打水给母亲擦身子时,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舅舅来一趟。”

我问母亲这是什么。

她说:“没啥,想跟你说说话。”

我没再多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母亲住院的第十五天,舅舅孙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一进门就说:“姐,你咋样了?”

母亲说:“好多了,就是吃不下东西。”

舅舅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眼睛红了。

“姐,你受苦了。”

“受啥苦,三个闺女呢,我享福着呢。”

舅舅看了一眼我,没说话。

母亲说:“桂芳,你去医院门口买点橘子,我想吃。”

我知道她是故意支开我,但也没说什么。

等我买橘子回来,舅舅已经走了。

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问:“妈,那是啥?”

“没啥,你舅舅给带的药方。”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我没追问。

后来那几天,大姐二姐来得更少了。

大姐打了几个电话,问母亲情况,说忙完了就来看。

二姐也打过两次电话,都是晚上,声音很疲惫。

母亲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从来不抱怨什么。

只是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桂芳,你比妈强。”

“强啥?”

“你心眼实,不装。”

我笑了:“妈,你这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呢。”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出院前那天晚上,母亲突然把我叫到床边。

“桂芳,明天出院,你打电话给你大姐二姐,让她们都来。”

“干啥?”

“我有话要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问又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大姐二姐都来了。

大姐穿着一件新外套,头发也烫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二姐穿着工作服,袖子上还有油渍。

“妈,你咋样了?”

“妈,你这就出院了?”

母亲看着她们,没说话。

护士帮母亲换好衣服,大姐抢着去扶。

“妈,要不你到我那儿住段时间?”

二姐也说:“去我家吧,我家离医院近。”

母亲摆了摆手:“你们扶我坐起来。

大姐二姐对视了一眼,还是把她扶了起来。

舅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病房门口。

“建国,东西带来了吗?”

舅舅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母亲接过信封,看着我们三姐妹。

“这些年,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

你们三个呢,都有各自的命,妈不拦着。

“但现在,妈手里有点东西,想分分。”

大姐二姐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

母亲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桂芳,你念念。”

我低头一看,是份遗嘱。

上面写着,母亲名下两套老房子,都归我李桂芳。

还有存款,要分三份,但我的那份要多两万。

“妈……”我声音都在抖。

大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姐的眼眶红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姐的声音发颤,“我是不是你女儿?”

母亲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是,但你心里,没有妈。”

06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针的声音。

大姐站在床边,嘴唇都在发抖。

“妈,你不能这样……我也是你女儿啊。”

母亲没说话,看着窗外。

二姐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们。

桂兰,我问你,你上次回家看你妈是什么时候?

大姐愣住了。

“去年中秋吧……”

“那也是我打电话催你回来的。”母亲说,“你不打给我,我打给你,你总是说忙。”

大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桂香,你呢?”母亲看向二姐,“你上次主动给我打个电话,是啥时候?”

二姐低下头,没敢说话。

你们当我是妈,可我总觉得,我是你们的累赘。

只有桂芳,天天往我这儿跑,一周打三次电话。

大姐忍不住了:“妈,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什么难处?”母亲看着她。

大姐咬着嘴唇,眼泪滚了下来。

“你姐夫……他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了。”

“我现在住的,是租的!”

“我是真没钱,我不是不想拿!”

大姐说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母亲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母亲没说话,看向二姐。

二姐哭着说:“我老公……他失业半年了,我一直在超市打工。”

“我连给桂芳的两千块,都是攒了好久的。”

“妈,我不是不想拿,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母亲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能装。”

“可你们装什么呢?我是你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大姐二姐的哭声。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咳了一声,开口了:“姐,你别气坏了身子。”

母亲摆摆手:“我没事。”

她看着我,说:“桂芳,你把遗嘱收好。”

“大姐二姐那份遗嘱里的存款,我留着。”

“但房子,我给你。”

大姐猛地抬起头:“妈!”

“别叫我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你女儿的时候,你在哪儿?”

大姐咬着嘴唇,没能再说出话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