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有才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我叫有才,出生在农村,记得我小的时候,那会儿的农村还穷,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小,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种了几棵树,养了条大黄狗。
我八岁那年夏天,麦子收成好,我娘说能吃上白面馒头了。
那天上午,天热得不行,蝉叫得人心烦,我爹去地里锄草了,我娘在家里纳鞋底,我闲着没事,就一个人跑到村后面的地里去玩。
我们村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我还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喜欢在地里钻来钻去,捉蚂蚱,抓蛐蛐,有时候还能碰上野兔子。
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挖一个蚂蚁窝,突然脑袋上挨了一拳。
那一拳可不轻,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捂着头,站起来,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我面前,她的年龄看着和我差不多,梳着两条小辫子,脸上晒得黑红,穿着一件很旧的碎花褂子,脚上一双旧布鞋,上面还破了几个洞。
小女孩瞪着我,眼睛圆溜溜的,腮帮子鼓着,像只斗鸡。
“你揍我做啥?”我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俺们村的地,你凭啥来俺们村的地里?”小女孩叉着腰,声音倒是不小。
我说:“这地啥时候成你们村的了?这明明挨着我们村。”
小女孩说:“你瞎啊?过了那道沟,就是我们村的地界,你过了沟了,知不知道?”
我回头一看,还真是,我刚才追一只蝴蝶,不知不觉的过了那条干涸的小水沟。
但我嘴硬,说:“过了又咋了?这地又不是你家的。”
女孩二话不说,又给了我一拳。
这次打在我肩膀上,我往后一退,踩到个土坷垃,一下坐地上了。
女孩还不罢休,上来就骑在我身上,左右开弓,又是打又是挠。
我拼命反抗,可她力气大得出奇,我根本挣不脱。
最后,我脸上挂了彩,鼻子也流血了,哭着跑回了家。
我娘看见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放下鞋底子,赶紧拿湿毛巾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问:“咋回事?谁打的你?”
我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娘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她是个要强的人,最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我娘说:“走,我带你去找她们家大人去,一个丫头把你打成这样,你也是没有出息。”
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我的脸,倒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小孩子打架,至于去人家家里闹吗?”
我娘瞪了我爹一眼:“你儿子让人打成这样,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不去,我去。”
我爹就不吭声了。(他向来是这样,我娘说话,他一般不顶嘴。)
那天下午,我娘拉着我,打听了那个丫头的村子是哪个,就带着我去了。
那个村子叫小杨庄,离我们村也就二里地,走路不到二十分钟。
到了村口,我娘找了一个晒太阳的老人,问:“大爷,麻烦问一下,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秀玲的丫头,大概七八岁,梳两条辫子?”
老人想了想,说:“秀玲啊,是不是刘老三家的闺女?刘老三你认识不?就村东头那家,他的媳妇没了,一个人拉扯个闺女。”
我娘就顺着老人指的路,找过去了。
刘老三家是三间土墙房子,院子用树枝插的篱笆,里面养了几只鸡。
一个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进了院子,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汗衫,胳膊上的青筋暴着。
我娘开门见山:“你是秀玲她爹?”
他说:“是啊,咋了?”
我娘把我拉到前面,指着我的脸说:“你看看,你闺女打的,我儿子才八岁,你闺女下手也太狠了,脸上好几道血印子,鼻子也出了血,我当娘的看着心疼,带着孩子来讨个说法。”
秀玲她爹看了看我的脸,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奇怪,不是嘲笑,也不是客气,就是那种看见什么有趣事情的笑。)
秀玲爹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端详我的脸,说:“小伙子,你叫啥?”
我说:“我叫有才。”
秀玲爹又笑了:“有才,好名字,你说你让我家秀玲打了?她打你,你不会还手?”
听到秀玲爹这么一说,我尴尬的不得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娘看我不说话,她急了,大声说:“你这说的啥话?他们小孩子打架,我不管谁先动的手,你看看我儿子这脸,打得也太厉害了。”
秀玲她爹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秀玲,你给我出来!”
过了一会儿,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个小女孩,正是打我的那个,她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衣角,不敢看人。(她还是穿着上午揍我的那身旧衣服和破鞋子。)
秀玲她爹问:“秀玲,你打他了?”
秀玲不说话,但点了下头。
秀玲她爹又问:“为啥打别人?”
秀玲小声说:“他过界了,来咱村地里了。”
秀玲她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秀玲,忽然又笑了,他对我娘说:“嫂子,你看这事闹的。我这闺女,从小没了娘,我一个人也不会管教,野惯了。”
秀玲爹看到我娘不说话,他顿了顿,又笑着看了看我和秀玲,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嫂子,要不然这样,咱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算了。你看这俩孩子,一个叫有才,一个叫秀玲,挺般配的。”
我当时虽然小,但也知道娃娃亲是啥意思,脸一下子红了。
秀玲也抬起头,瞪了她爹一眼,脸涨得通红。
我娘也没想到秀玲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别开玩笑,我今天是来讨一个说法的。”
秀玲她爹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俩孩子有缘分。这样吧!你别生气,我好好训训这丫头。”
秀玲爹转过头,脸沉下来,对秀玲说:“你给我跪下!”
秀玲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还是跪下了。
我娘赶紧说:“别让孩子跪,地上都是土。”
秀玲她爹不听,厉声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打别人,像话吗?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出去惹事的?你娘走得早,我要是不管教你,你以后还得了?”
秀玲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她硬是没哭出声。(我看见她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秀玲她爹又说:“明天跟我去人家的家里道歉,听见没有?”
秀玲点了下头,声音小小的:“听见了。”
我娘看着这情形,火气消了大半,急忙说:“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错就行了,别跪着了。”说着就去拉秀玲。
秀玲站起来,还是低着头。(我偷偷看她,发现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很倔强,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临走的时候,秀玲她爹送我们到院子门口,叹了口气,说:“嫂子,不怕你笑话,秀玲她娘是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走的,留下我们父女俩。这些年,我又是爹又是娘,可地里活多,我实在顾不上管她。这丫头性子野,但心眼不坏,今天是她的错,我肯定让她改。”
我娘听着,脸色缓和了不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不容易。这事就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也不用再带着孩子去我家里道歉了。”
回来的路上,我娘跟我说:“那个秀玲也挺可怜的,从小没娘。”
我说:“她打我,你还可怜她?”
我娘说:“小孩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你看她穿的那身衣裳,膝盖都破了,她爹也不说给补补。没娘的孩子,日子不好过。”
过了几天,秀玲她爹真带着秀玲来我家了,他提了一兜子鸡蛋,还有一包红糖。
秀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辫子重新梳过了,虽然衣服还是旧的,但比上次看着整齐多了。
我爹我娘把他们让进屋,倒了水。
秀玲她爹坐下后,看着我,对秀玲说:“给人家道歉。”
秀玲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有才,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我娘说:“行了行了,小孩子打架,说开了就好。”
秀玲她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要给我娘,说:“嫂子,这是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我也没啥好东西。”
我娘说什么也不要,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我娘说:“你要是这样,以后就别来往了。孩子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再给钱就见外了。”
秀玲她爹只好把钱收回去,坐在那儿叹了口气,说:“嫂子,大哥,你们是好人。说实话,秀玲她娘走了以后,我带着这丫头,村里人虽然也帮衬,但谁家都不容易。有时候我下地回来晚了,秀玲就一个人在家饿着,等我回来做饭。有时候我实在累得不行,就把剩饭热热,对付一口。这丫头跟着我,吃得不好,穿得不好,我心里也难受,可没办法。”
秀玲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秀玲站在她爹身边,小手搭在他胳膊上,也不说话。
我娘眼圈也红了,说:“兄弟,都不容易。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说话。我们家虽然也不富裕,但是只要我们手里有钱,一定会尽力帮你。”
从那以后,两家人就开始走动了。
我娘心善,知道秀玲没娘,有时候做点好吃的,就让我给秀玲家送去,包子、饺子、炸油饼,啥都有。
我一开始不愿意,说:“她打过我,我才不去呢。”
我娘说:“你一个男孩子,还记着那点事儿?她打你,你也没咋样,人家都上门道歉了,你还小肚鸡肠的?”
我就只好去秀玲家里,每次去,秀玲她爹都在地里忙,秀玲一个人在家。
我到了门口,喊一声:“秀玲,我娘让我给你家送吃的。”
秀玲就会从屋里出来,接过东西,有时候会说声“谢谢”,有时候啥也不说。(但秀玲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第一次那种凶巴巴的眼神了,而是有点不好意思,躲躲闪闪的。)
有一回我去送饺子,秀玲接过碗,站在那里没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哎。”
我说:“我不叫“哎”,我叫有才。”
秀玲说:“有才,你等一下。”
然后,秀玲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递给我,说:“这是我爹买的点心,你拿回去吃。”
我看那纸包很小,打开一看,是两块芝麻糖,用油纸包着的,还没拆封,我说:“这是你爹给你买的吧?”
秀玲说:“我爹说了,人家对咱好,咱也得对人家好。你拿着。”
我就拿着两块芝麻糖走了,回到家,我娘问我秀玲说啥了没有,我说她给了我两块芝麻糖。
我娘说:“你看,人家孩子知道感恩,多好。”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我上了小学五年级,等到五年级读完,要去镇子上读书了。
秀玲也一样,她也在她们村的小学读完了,也要去镇子上读初中。(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了。)
我爹那年种了很多西瓜,到了夏天,西瓜熟了,我爹让我去给秀玲家送西瓜。
我骑着自行车,后座绑了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个大西瓜,歪歪扭扭骑到了小杨庄。
秀玲长高了点,瘦瘦的,但还是黑,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她说:“你咋来了?”
我说:“我爹让送西瓜。”
她帮我把蛇皮袋从车上解下来,两个人抬着进了屋。
秀玲她爹不在家,地里干活去了。
秀玲倒了杯水给我,我喝着水,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秀玲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要去镇子上上初中?”
我说:“是啊。”
她说:“我也是。”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忽然都笑了。(我也不知道笑啥,就是觉得有点巧。)
后来,去镇子上报名那天,我爹带着我去的。秀玲她爹也带着秀玲来了。
我和秀玲被分到同一个班。
秀玲她爹看见我也在这个班,高兴得不行,跟我爹说:“大哥,你看,这俩孩子又在一起了,缘分啊!”
我爹也笑了,说:“是啊,互相有个照应。”
初中三年,我和秀玲的关系慢慢变了,说不上是啥感觉,就是比别的同学近一些。
有时候,我从家里带了好吃的,我会分她一半;她带了吃的,也会分我一半。
秀玲学习很用功。她比我聪明,成绩一直比我好。
我那时候贪玩,放学了就去操场打球,她却在教室里看书。
有一次我打球回来晚了,等我吃完饭后,教室里就剩秀玲一个人,她还在那儿做题,我从她身边过,看见她的本子边上放着两个又冷又硬的玉米面馒头。
我说:“你就吃这个?”
她说:“嗯,我爹早上蒸的。”
我说:“这也太干了,你没打点热汤?”
她摇摇头,说:“打汤要一毛钱呢。”她又埋头做题。
我出了教室,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我把口袋里剩下的一块钱塞给她,说:“你去买碗热粥喝,别总吃冷馒头。”
秀玲愣住了,看着我,把钱推回来,说:“我不要。”
我说:“你拿着吧,我娘给我的多,我够花了。”
说完我就跑了。
初二那年秋天开学的时候,我爹和秀玲爹都去学校送孩子。
两个大人在校门口遇到了,我爹就请秀玲她爹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碗面。
秀玲她爹吃着面,跟我爹说了很多话,他说秀玲学习好,他供得起,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秀玲上学,他说秀玲想考高中,想上大学,他支持。(秀玲爹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横,面汤溅了一脸。)
我爹回来跟我说了,我也难受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我学习也用功了些,不是我多爱学习,是觉得不好好学,对不起我爹娘的辛苦。
后来,我和秀玲都考上了县城的高中。
高一开学前的那年暑假,我经常去秀玲家帮忙。
秀玲她爹种了一亩多菜地,黄瓜、西红柿、豆角啥的,每天天不亮就要去镇子上卖菜。
我去了,就帮着秀玲爹浇水、除草、摘菜。
秀玲她爹干活利索,话不多,但对我很和气。
有时候中午了,秀玲做好饭,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吃饭。
秀玲做饭的手艺一般,但比前几年强多了,至少不会把饭做糊了。
秀玲她爹吃饭的时候爱喝两口,一杯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能喝半天,他喝着酒,就爱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情。
秀玲爹说秀玲她娘是个好女人,干活利索,人又贤惠,可惜走得早,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秀玲,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买过。
秀玲爹说这话的时候,秀玲就在旁边听着,也不吭声,给他爹夹一筷子菜。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酸酸的,假装低头扒饭。
高中三年,我每次放假回家,我娘都会让我去秀玲家看看,带点吃的用的;秀玲每次回来,也会来我家坐坐,跟我娘说说话。
我娘喜欢秀玲,这不是啥秘密,她有时候跟我说:“你看秀玲那孩子,多懂事,学习又好,长得也好,谁娶了她,谁有福。”
我说:“娘,你说这干啥。”
我娘说:“我说啥?你不知道?”
我其实知道我娘的心思,也知道秀玲她爹的心思;更知道自己的心思;但那时候我不确定秀玲是咋想的,她那么优 秀,学习好,将来要上大学,我一个普通人,配不上人家。(我这么想着,就把心思压下去了,该干啥干啥。)
高三那年冬天,秀玲她爹出事了,他去镇子上卖菜,骑着自行车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拖拉机挂了一下,人摔出去好几米,胳膊骨折了。
我爹知道以后,赶紧找了车,把他送到了县医院。
秀玲从学校赶到医院,看见她爹躺在病床上,胳膊打着石膏,脸肿得老高,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爹在医院陪着秀玲她爹,我陪秀玲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走廊里冷,秀玲穿得又不多,我把我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推辞,就那么披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我说:“别哭了,你爹没事,养养就好了。”
秀玲说:“有才,我害怕。我就剩下我爹了。”
我说:“瞎说啥,你爹好好的。”
秀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有才,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谢你和你爹娘,这些年,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多。”
秀玲她爹住院的那些天,我娘每天做好饭,就骑着自行车,送到县医院去;我爹帮着跑前跑后,办手续、找医生。
秀玲她爹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爹忙里忙外,眼泪在眼眶里转,说:“大哥,嫂子,我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清了。”
我爹说:“说啥还不还的,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
秀玲她爹出院以后,胳膊虽然好了,但使不上大力气,干不了重活了。
秀玲想退学,回来照顾她爹,秀玲她爹死活不同意,说:“你敢退学,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我供你上学容易吗?你要是退学了,我这些年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秀玲没办法,只好回学校继续上学,但每个周末都回来,给她爹洗衣裳做饭,把一周的馒头都蒸好。
后来,秀玲考上了大学,我没考上大学。
我娘说让我复读一年,我没答应,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学习的料,再复读也白搭,不如早点干活挣钱。
秀玲她爹的事出了以后,我往秀玲家跑得更勤了,菜地里的活我帮着干,家里的重活我帮着做,有啥事,秀玲她爹托人说一声,我马上就到。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秀玲她爹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但高兴完了,秀玲爹又开始发愁,学费从哪里来?大学的学费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种地的,拿不出来。
我爹我娘知道了,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些,凑了一笔钱,送到秀玲她爹手里。
秀玲她爹看着那摞钱,手都在抖,死活不肯接。
我娘说:“兄弟,你别跟我们见外。秀玲和有才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不帮她,谁帮她?这钱你拿着,算我们借给你的,等秀玲毕业了再还。”
秀玲她爹这才接了钱,他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要给我爹我娘磕头。
我爹赶紧把秀玲爹扶起来,说:“兄弟,你这是干啥?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
秀玲去上大学那天,我去送她。
在镇上等车的时候,秀玲忽然转身看着我,说:“有才,等我毕业了,咱们结婚吧!”
我当时就愣住了,呆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才,那年,我揍了你,我爹带着我去你们家里道歉,我以为你们一家人要难为我,想不到你们全家人对我那么好,那个时候,我就想:这家人真好!”说到这里的时候,秀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听到秀玲这么一说,我的脸也红了。
“有才,你等着我,等我毕业了,咱们就结婚。”看到车来了,秀玲急忙回头和我说了这些话,就急匆匆的上车走了。
看到秀玲上车了,我急忙挥手:“秀玲,我等着你……”。
秀玲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着我,笑了。
后面的几年,秀玲在大学里学习还是那么用功,她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啥活都干。
我省吃俭用,在外面打了好几年工,攒的钱大部分都给秀玲寄去了,让她在学校别太苦着自己。
我二十三岁那年,秀玲大学毕业了,她签了省城一家公司,工资不算高,但总算稳定下来了。
那年夏天,秀玲回来了,我去镇上接她。
秀玲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披在肩上,整个人变了样子,白净了,文静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圆溜溜的,亮亮的。
秀玲看见我,笑了,说:“有才,你瘦了。”
我说:“你胖了。”
她捶了我一拳,说:“你才胖了。”
秀玲她爹和我爹我娘早就商量好了,等秀玲毕业了,就办婚事。
秀玲回来没几天,两家就开始张罗。
秀玲她爹把攒了好几年的钱拿出来,要给秀玲置办嫁妆。
秀玲说:“爹,不用置办啥,简简单单的就行。”
秀玲她爹说:“那不行,我闺女出嫁,不能寒碜。”
我爹我娘早已经准备好了新房,买了新床新柜子,我娘还特意做了两床新被子,棉花是自己种的,厚实得很。
结婚那天,很热闹,村里人都来了。
秀玲穿着一身红衣裳,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好看得很;我穿着西装,有些不自在,但心里美得很。
拜堂的时候,秀玲她爹看着秀玲,眼泪止不住地流,拿着手绢擦了又擦。
主持人喊“二拜高堂”的时候,秀玲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说:“爹,这些年,您辛苦了。”
秀玲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我娘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好,好,这闺女好,我早就看上了。”
我爹没哭,但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对秀玲她爹说:“兄弟,咱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秀玲在我家,不会受委屈。”
秀玲她爹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些出来,他一口干了,说:“大哥,嫂子,秀玲交给你们,我放心。”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秀玲她爹就是我爹,我爹娘也是秀玲的爹娘!
后来,秀玲在省城上班,我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一个水电安装的门店。
秀玲每个周末都回来,有时候我爹我娘做了好吃的,我们就把岳父也接过来,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饭桌上,我爹和岳父喝两杯,聊聊天,说说地里的收成,说说村里的事情;我娘和秀玲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忙,一边说话,有说有笑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踏踏实实的!
现在,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人心换人心,冤家成亲人!所有的善意,都不会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