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去世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了苗苗。
她一路上说幼儿园今天做了什么手工，说明天要带剪刀，说她们班有个小朋友午睡的时候打呼噜。
我一边应着，一边想怎么开口。
走到楼下，她抬头问我："爸爸回来了吗？"
我说："还没，今天要晚点。"
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后来的事情排得很满，葬礼的事、单位请假的手续、保险的材料，一件压着一件，苗苗白天在幼儿园，我每天把她哄睡之后，再坐下来把当天剩下的事处理完。
婆婆赵秀珍从外地赶来，住在我这里帮忙，有天晚上问我："苗苗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我说："还没说，等过几天。"
她说不能一直瞒着。
我说我知道。
但"过几天"这三个字，我说了将近二十天。
顾川那半个衣柜，我没有动。
西装、衬衫、叠好的毛衣，还有他临走前一天晚上换下来挂在柜门内侧钩子上的一件白衬衫，全都在原位。
我每次打开自己那半边找衣服，视线扫过去，又移开。
我注意到苗苗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开那扇柜门，以为她是找什么东西，没有细问。
第二十天晚上，我陪她躺下，关了灯。
走廊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光，苗苗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快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我："妈妈，爸爸在衣柜里藏了20天了，他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接着说："我每天都去开衣柜，想让他知道我在找他，可是他一直没有出来。是不是这次藏的地方太深了，我没找对？"
我盯着天花板，眼眶开始发酸。
她的声音继续："妈妈，捉迷藏是找到了才算赢的。你帮我喊一声爸爸出来，好不好？"
我在黑暗里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把她抱进怀里。
我想了一会儿，说："苗苗，爸爸不是在玩捉迷藏。"
她抬头看我。
我说："爸爸生病了，生了很重的病，医生没办法治好他，所以他走了。"
她问："走去哪里了？"
我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问："是死掉了吗？"
我说："是。"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说："我知道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又抬起头，问："衣柜里爸爸的衣服，能不能不要拿走？"
我说："不拿走，放在那里。"
她说："好。"
然后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不出意外，摸到了眼泪。
过了好久，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稳，再去卫生间把门锁上，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把这二十天里没哭出来的眼泪哭了出来。
婆婆听见动静，过来敲门。
我开门，两个人坐到客厅，第一次把顾川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苗苗那句"藏了20天"，我就想起那个捉迷藏游戏是怎么来的了。
苗苗三岁多的时候，顾川有段时间出差多，一周有四五天不在家，苗苗开始黏门口等他，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睡着了，倒在地垫上，顾川回来抱她进去，都弄不醒。
他知道了以后，就想了这个办法。
出发前提前给我发消息，回来的时候悄悄开门，藏进衣柜，让苗苗去找。
找到了，就算爸爸"回来了"。
苗苗每次都玩得很高兴，叫着"爸爸我找到了"跳起来，顾川就从衣柜里钻出来，说"被你找到了，你赢了"。
这个游戏他们玩了将近两年，苗苗从来没有厌过。
婆婆听完，低着头，无声地哭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抱了抱她。
-04-
顾川的那半个衣柜留下来了，苗苗有时候还会去玩耍。。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爸爸？"
我说："要很久很久以后。"
她问："多久呀？"
我说："等到苗苗变成小老太太的时候。"
她吃惊：“那爸爸还能认识我吗？
我说：
“肯定可以。”
“因为爸爸爱苗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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