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梓洁
编辑 | 曹宾玲
数据支持 | 洞见数据研究院
“153个谷店商家,每人手上都压有货,最严重的压了80多万。”
地图君说完,心也沉了下去。他组建的谷店群,IP来自全国各地,处境却是如出一辙的“惨”:日均流水仅有600元左右,连租金、人工都不一定能覆盖,更别谈发家致富。
探店博主“A茶”的后台,也被“收不收谷”“谷店急转”等私信塞满。然而两三年前,找她的人,问的还是“找谁批发拿货”“某某品牌值不值得加盟”。
那时候,开谷店几乎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年轻人为了“吃谷”一掷千金,店主月入五六万只是及格线。卡游、布鲁可、泡泡玛特、名创优品等大公司,也踩着热度发布一张张业绩喜报。
一批二次元爱好者,揣着全部家当冲了进来,以为能把热爱兑成事业。殊不知,“谷子经济” 里藏着太多消费狂热吹起来的泡沫。繁华一破,只剩从牙缝里抠钱的生计。
A茶甚至多了一门新任务:记录谷店“关停潮”。她所在的城市,今年关店速度是去年的两倍。据“谷店地图”统计,2025年全国谷子闭店与开店比已达到1:2,其中14%的新店撑不过一年。
谷子经济不会消失,但在崩塌中被碾过的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成也“年轻人”,衰也“年轻人”
“行业标杆”泡泡玛特,复购率也只有50%左右,谷店复购率却能突破70%。
回想起三年前的那场调研,章洋记忆犹新。作为玩具行业“老江湖”,他早就捕捉到谷子的流行,只是重心押在了正火热的潮玩业务上。
直到他发现,妹妹的零花钱都拿去“吃谷”、房间角落被“谷子”占领;本地商业街也成为二次元据点,家家都人挤人。“在玩具这行,能让消费者排队买单的业态不多,谷店做到了。”
章洋意识到,时机已成熟,该下场了。他迅速调动资源——80%的谷店供应商与潮玩行业相重合,短短两三月就孵化出品牌,开启淘金之旅。
此时开店两年的三藏,已经挣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早期自印动漫周边,混着‘时尚小垃圾’一起卖,逢年过节营业额能破万,利润做到五六成。”他笑称自己还只是“喝汤”,武汉的一家热门谷店,巅峰期月流水能破百万,人流量比黄鹤楼还大。
热火朝天的一幕幕,让三藏根本想不到,短短两年后,自己就会深陷泥潭。
他把谷店收入拉出来,曲线与学生放假时间几乎完全重合————每逢寒暑假,店里人山人海;一旦开学,生意就大跳水,每年大概有8个月时间不怎么赚钱。
“年轻人”既是谷店的财富密码,也是刻在基因里的软肋。
“谷店主力消费人群就是中学生和大学生。”三藏直言,学生的消费天花板本就不高,留给“吃谷”的预算更有限。刚解封那阵子,靠着“报复性娱乐”,顾客还能一口气能买好几百;等生活回归常态,单次消费又普遍回落到几十块。
甚至,许多学生连买一个吧唧,都要挑挑拣拣、犹豫半天。
三藏对此倍感无奈:别看吧唧、卡牌、立牌等“谷子”,原材料只是铁皮、纸片、亚克力,成本可能低于一块钱,售价却高达二三十元。“对学生来说,这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更何况,二次元圈子还存在以“厨力”论资排辈的乱象,家长害怕孩子攀比,并不愿意为“又贵又没用”的周边买单。三藏见过太多学生,平时只逛不买,到过生日才求着家长来买谷子。
地图君也留意到了谷店的困境:许多“吃谷人”,在店里看完新品实物,转头就去二手平台或拼团下单。
作为二次元玩家,地图君有时也这么干:谷子多是盲抽,日谷一盒8款均价50块,手气背时,抽两三百也不能获得喜欢的角色。而拼团后大家各取所需,就算热门角色有溢价,算下来往往更划算。
当然,年轻人逛谷店也不单纯是为了购物,地图君同样享受发现“老IP居然还在出谷”的惊喜,以及“不用等快递,马上吃到”的即时满足。
但问题是,谷子买回家后,地图君就没有再打开过。他记不清为何闲置了,总之没有第一时间摆出来,再想起来时已经追起了新番。
“谷子生意的定位比较尴尬,轻度二次元爱好者口味善变,重度爱好者都去出cosplay了。”地图君总结道,谷店如果卖得贵,又追不上热门IP,就很容易被抛弃。
棘手的是,那些“关乎生死”的砝码,却并不掌握在店主自己手里。
IP越火,谷店越亏
宫腾的店铺“谷岛谷岛”开业时,恰逢《排球少年》《蓝色监狱》《咒术回战》三大日漫IP的热度巅峰,“那时候,只要你能拿到货,闭着眼睛卖都能赚钱。”
这话并不夸张,《排球少年》角色吧唧,一枚卖出72000元;《咒术回战》五条悟贴纸,二手价超过5000元……这些“海景谷”(一枚谷子堪比一套海景房)返场时,动漫迷们自然开启狂欢,疯狂涌向谷店抢购。
第二套“海景谷”再贩时,所有人仍“大吃特吃”,然而随着第十套、第二十套、第三十套“海景谷”接踵而至,人们渐渐沉默了。
“中国二次元衍生品市场的爆发力,让IP版权方看到了巨大的获利空间。”宫腾说。已经验证过的绝版周边成了“吸金石”,谷子市场迎来前所未有的供给繁荣,“人人都能吃上海景谷”从梦想照进现实。
可当天价买入的谷子跌至原价十分之一,消费者的热情总会消退。再加上新番层出不穷,那三大IP的热度一落千丈。
宫腾曾托人从日本订购一批热门吧唧,从预定到拿货等了三个月,谷子到手时IP已过气,市场上还冒出了更便宜的国产同款现货,高价卖来的货差点砸在手上。
有人脉的店主尚且如此,势单力薄的三藏只会更艰难。
为了拿到热谷、烫谷,他四处打听,终于找到有货的代理商,准备一口气拿30盒。对方漫不经心抛来一句:“每盒250,售价按指导价300卖。”
三藏一听还有50差价,正要答应,对方又补了一刀:“得搭10盒某某冷门IP才行。”这么一捆绑,利润空间直接被抹平了,三藏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却也只能窝囊接下。
“没办法,年轻人版权意识越来越强,非正版不买。”三藏无奈道,热门谷子不能缺,谷店又没有议价权,就落入了“IP越火,越不挣钱”的怪圈。
但这不是最令人头疼的,可怕的是,“你费劲折腾来了货,转头发现满大街同行都在卖!”
一条街起初只有两三家谷子店,一年内膨胀至七家,开店门槛跌至10万元——这样的吐槽三藏刷到过无数次,自己也在亲身经历。他的一位公务员朋友,在别人挤破头想“上岸”时,反向下海开谷店。
据“谷店地图”统计,国内谷店开业数仍在上涨,越来越多创业者企图进场分羹,甚至二次元商场也多了起来。
“可二次元受众就那么多,热门IP也就那几个。”三藏说,店越开越密,货越来越同质化,分到每家碗里的流水肉眼可见地缩水。
但成本却只高不低,他那不到30平的店铺里,塞进了超过2000个SKU、覆盖近300个IP的产品。“且货架几乎每天都在更新,否则顾客失去新鲜感,就投入别家怀抱了。”
如今,三藏店里的谷子已经全部换成正版,品类翻了N倍,但最高营业额仍卡在一万,利润率还缩水一半。“大部分谷店都是在硬撑,撑不住就一折、两折清仓。”他数了数,街上的谷子店又缩水到三家。
不想退场的三藏还在拼命自救,可越挣扎,越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
所谓“成功密码”,都有隐形的门槛
泡泡玛特让“潮玩”火遍大街小巷,但IP潮玩的市场规模,仅有“谷子经济”的一半。
在宫腾眼里,谷子虽不便宜,却远比潮玩、演唱会、旅行接地气,堪称“门槛最低的情绪消费”。带来的情感溢价却很高,“把喜欢的角色吧唧别在包上,遇到同好默契一笑,那种被理解的共鸣,比拥有一只Labubu更强烈。”
在“精神保养”成为刚需的当下,“谷子经济”依然是一块肥肉,只不过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接下来是真正考验“二次元主理人”的时刻。
宫腾就在运营上使出了浑身解数:社交平台全入驻,日更引流;店里国谷、日谷和中谷按4:4:2配比,其中不少热谷是趁“在一线城市降温,但本地刚火”的时间差淘来的;对冷门的谷子则果断降价,及时变现回血。
此外,店里还新增了二次元印章、手工品、拼豆等业态。靠着整套组合拳,宫腾门店月营收维持在10-15万水平。
已经开出14家店的章洋,也专心打磨店效,如今业绩在寒冬里不降反升。
他先把潮玩产品摆上货架,“谷子店年库存周转率普遍只有7次,头部潮玩品牌能达到20次,销量差两倍以上。”同时,谷子也尽量拿100-200元的高价款,以换取品牌方新品首发、coser宣传、作者签售等活动支持,带动其他销售。
三藏眼看着不少同行牵头做IP主题活动,赚足了人气,也想试水。
他辗转联系到IP方,拿出自己精心构思的方案,试图说服对方。然而,所有的热情,都在听到“授权活动30万办一场”的瞬间,被无情浇灭。
“办一场活动的钱,都够重新开一家店了。”三藏吐槽道。更现实的是,门店拿货量足够大,才入得了品牌方的眼,这明摆着是连锁品牌才能吃肉。
他愈发清醒地意识到,业内所谓的“成功密码”,并非所有人都能跑通。
能够保证谷子稀缺性的个体店主,往往自带人脉和渠道。“他们互通有无,有一百种方式上新、清货,而我们除了守店几乎无计可施。”
拓展其他品类,风险更大。三藏甩出几张图:泡泡玛特的潮玩产品,价格都腰斩了,“潮玩、谷子生意都有‘赌’的成分,踩一次坑可能就凉凉了。”
三藏比较成功的改动,是跟进了“寄售模式”(把货架租给个人卖家),收入好时能抵50%的房租。他分析道:“寄售的老IP、冷门IP,既丰富了货架,又都是明款,顾客接受度高,对身为‘同好’的个人卖家也更宽容”。
然而没多久,市面上一半的谷店都搞起了寄售,这点改善红利又被迅速摊薄。
但谷店之间的内卷,还不是最让三藏忧心的:“打败你的或许不是谷店,而是动漫精品店。”
他提到,名创优品、九木杂物社、TOP TOY等零售和潮玩品牌纷纷开辟谷子专区,凭借强大的供应链优势和更宽泛的受众,分走了业内一大块蛋糕。
“三月兽”等IP代理商,也从幕后转到台前开起了店;阅文等国产IP巨头,更是从IP开发、授权、代理到销售“一条龙”通吃。留给小商户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
三藏不知道店还能开多久,但他希望更多怀着热爱的同行能留下来。“一个兜售快乐的行业,如果只剩效益与算计,那就不好玩了。”
(特别鸣谢博主“能逛3w步的A茶”,“谷店地图“,”谷岛谷岛“对本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