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电脑加上一个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退学的博士生就可以把中国的顶尖学者和好几所985大学以及世界顶级期刊《自然》一起拉下水来。
而且所使用的并不是高深莫测的黑客手段,而是“小学数学”。
耿洪伟发现的问题说出来简直让人发笑。论文中所列举的数据,一连串的数字末位都是5;两组数据之间相差很大却仍然一致;给小鼠称体重时还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别说搞科研的人了,就算是任何一位上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见到这样的数据都会怀疑:这是假的吧?
但是这样的数据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自然》及其子刊上,背后支持它的是同济、南开、中山大学的“杰青”、“长江学者”,个个都是学院院长级别的大牛。
这就产生了一个更加恐怖的问题:课题组自己检查、学校科研处审核、国际顶级期刊同行评议这三个被奉为学术生命的“防火墙”怎么会全部失效呢?一个退学的博士用最简单的统计手段就可以发现错误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成千上万的专家都会忽略掉呢?
这是由于能力不足还是态度不端正呢?那么,在这个圈子里就形成了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契吗?
同济大学的反应还算迅速,在一个月之内就下了狠手:通讯作者、院长身份的学者被免去了行政职务,并且专业技术岗位被降两级,两年之内不能申请任何项目。第一作者直接被开除了。业内人员认为该处罚力度已经达到了国内学术不端事件处理的最高标准。
新华社也罕见地连续发出了两篇评论和一篇深度报道,语气越来越重。头衔越大,责任就越大,要求也就越高。舆论、官方媒体以及国际期刊三方面都对它进行施压,以前那种“内部消化、冷处理”的方式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那么漏洞为什么会这么大呢?科研处的老师说得很实在:“我们就是个‘收发室’,把数据收上来存档,并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做实质性的审核。”一位学术大拿也表示,在他们这样的层次上,项目多、会议多,忙得连脚都碰不到地面了,自然不可能亲自去核对学生或者年轻研究员的每一个原始数据。
链条就是这样被切断的。人们都处在一种脆弱的信任之中,而造假的人正是利用了这样的“信任”来达到目的。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耿洪伟自己画出的一条线。他说自己只看《自然》以及它的大子刊,对于二区以下的普通期刊,则一律不予理会,以免给其他人留下一条生路。
这句话的分量要比他说出的所有问题加在一起还要重。也就是说,顶刊都已经这样了,那么那些更加“水”的期刊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有人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在母校演讲的时候,台下的三千名学生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其中有多少是喝彩声,又有多少是苦涩的回响呢?
有人认为他和MCN公司签约是为了成为“学术网红”,从而实现流量变现。他说这是为了科普,唯一收入就是广告分成,而且已经办理了解约手续。比起网红来,他更像是一个被这套体系伤害得体无完肤之后,选择以最笨拙、最执着的方式去撞一下这道墙的人。
他说,“我的胆子比别人大一些。”但是这小小的胆量,在学术界却是最为稀少的。
经过这次暴风雨之后,大家都会问到一个问题:除了解决一些当事人的问题之外,我们还能等到真正意义上的制度性变革到来吗?如果顶尖学者都开始造假了,顶级期刊的评审也出现了漏洞,那么我们对于科研成果的信任又会减少多少呢?
这不是为了几个学者的脸面而战,而是为了整个学术共同体的声誉而战。保护好这个基础,仅仅依靠一个胆大的耿洪伟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