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7日，湖北洪山监狱的大门口，一个女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她叫夏宗伟，十六年前，她的身份是南德集团的秘书，如今，她是那个即将走出监狱的人唯一指定的代理人。
早上6点15分，她走进监狱办理登记，6点50分左右，一个身穿便装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坐上了一辆车，离开了这个他待了整整十六年的地方。
这个老人叫牟其中，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监狱里走出来了。
前面两次加起来关了将近五年半，加上这一次，他人生中在铁窗里度过的时间累计超过二十三年。
七十六岁的他，曾经标志性的大背头变成了板寸平头，说话的声音却还是中气十足。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找个清净地方养老的时候，他对来接他的人说了一句话：“人生既可超百载，何妨一狂再少年”，还放出话来说要再干二十年。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把“首富”和“首骗”这两顶帽子同时顶在头上？
牟其中1940年出生在四川万县，家里开中药铺。
1959年高考落榜，辗转武汉和新疆求学都没成，最后在万县玻璃厂当锅炉工。
1974年，他因写了几篇被认为不合时宜的文章，被判入狱四年多。
1979年出狱时正赶上改革开放，他借了三百块钱，在万县摆了一张桌子，注册了个“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的私营企业之一，后改名“中德商店”，卖电器杂货。
他在那个还要票的年代搞出了“七天无理由调换”，还把重庆的座钟倒腾到上海卖，几个月赚了十几万。
1982年，他因“投机倒把”再次被抓。在狱中写了一封《入党申请书》寄给中央领导人，十一个月后被放了出来。
出狱后他胆子更大，从银行贷了两百五十万成立“中德公司”，倒白糖、冰箱、海蜇皮，什么都干。
真正让他一夜成名的，是1989年火车上听到的消息。
苏联准备解体，有一批图154客机急着出手，但轻工产品严重短缺。
而中国大量日用品积压。
牟其中想出一招：拿我们卖不掉的库存，换他们的飞机。
他联系上四川航空，从全国调集五百车皮的罐头、暖水瓶、衣服鞋子发往苏联。
不久，四架图154客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这一笔买卖，牟其中自称赚了近一个亿。
那是1991年，这个数字让全国人民都瞪大了眼睛。“中国首富”的名号就这么戴在了他头上。
可老天爷好像偏偏爱跟他开玩笑，就在他风头最劲的时候，“投机倒把”的罪名又找上了他，他第二次被捕入狱，判了十一个月。
出狱后牟其中不仅没有收敛，胃口反而越来越大。
他提出要在三年的时间里发射六十颗通讯卫星，把整个地球罩起来搞商业运营，用来做电视转播和影视发行。
1993年，南德集团还真和俄罗斯合作发射了一颗叫“航向一号”的电视直播卫星。
但这颗卫星只是整个庞大计划里的一小步，后续的资金需求大到天文数字，牟其中的财力根本撑不起来。
他还放出话来说，要“独家独资”一百个亿开发满洲里，把那个边境小城打造成“北方香港”。
可后来的调查发现，南德公司在满洲里实际投入的连一个亿都不到。
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让全国人民都看呆了，他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口子，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吹进青藏高原，把西北的戈壁沙漠变成鱼米之乡。
后来冯小刚拍电影《不见不散》的时候，把葛优叫到黑板前，一本正经地画着地图讲这个段子，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段子的版权，就是牟其中的。
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人开始回过味儿来了。
一个在南德集团上了两年班都拿不到工资的员工说，公司全靠找老员工借钱来维持运转。
当年那些听起来气吞山河的大项目，一个个都被扒出了底：投了不到三百万美元参股卫星项目，就敢说自己在搞航天工程；投了两千万进满洲里，就敢说一百亿的独家开发。
真正的投入和嘴上说的，差了好几百倍。
1999年1月7日，牟其中在上班的路上被武汉警方刑事拘留，他的第三次被捕，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2000年5月，武汉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了他一个无期徒刑，罪名是信用证诈骗，犯罪金额折合人民币超过六个亿。
后来因为表现好减了刑，这一关就是将近十八年。
进了监狱的牟其中，倒是一点儿没闲着。
在洪山监狱里，他订了十几份报纸和杂志，每天上午读三个半小时的书，下午接着看材料，晚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他不敢让自己跟外面的世界脱节。
狱中的十六年里，他写了数百万字的笔记和文章，内容大多是政论和经济分析，把这些年琢磨的一套商业理论整理成了一套东西，取名叫“南德试验”。
2016年9月27日，七十六岁的牟其中走出了监狱大门。
来接他的夏宗伟说，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要申请刑事再审，说自己这个案子是冤案。
他让夏宗伟发了份声明，声称南德集团并没有解散，他还要重启那个“南德试验”。
他还发现自己在北京还有两百多套房子，那是九十年代在北京门头沟一带置办的产业，这些年涨了不少。
他告诉来找他聊天的人，自己打算筹措一两千亿的资金，东山再起。
他说自己怕死，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欠的人情太多，我要保住命来还”。
牟其中的故事走到今天，没有多少人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有人说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别人想不到的点子，有人说他不过是捡了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那些空子。
有人说他是凭一张嘴打下商业帝国的狠角色，有人说他的那些大手笔说穿了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骗局。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什么争议——在中国的商场上，像他这样的人，以前没有过，以后大概也很难再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