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晨光里的药瓶
我叫周亚芬,今年四十八岁。这事儿得从前天下午说起。
我坐在“老时光”茶馆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杯是青瓷的,釉面光滑,倒映着我眼角细细的皱纹。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花纹映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有点慌,像揣了只兔子——这是我离婚六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相亲。
介绍人刘姐说对方叫赵海平,五十三岁,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妻子五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在国外。刘姐把他说得天花乱坠:“人实在,脾气好,有房有车,就是话少了点。亚芬啊,你都这个岁数了,能碰上条件这么好的,不容易。”
我对着茶馆玻璃窗的反光理了理头发。头发是上周刚染的栗棕色,盖住了冒出来的白茬。身上这件米色针织衫是女儿瑶瑶去年给我买的,她说这个颜色显年轻。瑶瑶二十五了,在上海工作,每次打电话都催我:“妈,你得找个伴儿,一个人我不放心。”
“请问是周亚芬周女士吗?”
我抬起头。站在桌边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他脸上带着笑,眼角堆起细纹,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
“我是赵海平。”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本地方言的口音。
我连忙站起来:“是我是我,快请坐。”
他坐下时,动作有点慢,先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再扶着桌沿坐下。服务员过来添茶,他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茶壶先给我续上,再给自己倒。这一连串动作很自然,我看着心里松了松——至少是个有礼貌的人。
“刘姐应该把我的情况跟你说了吧?”赵海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我这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实话实说。自己做点小生意,有套三居室,儿子在澳洲成家了,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一个人。”
我点点头:“刘姐说了。我情况也差不多,在社区做文员,女儿在上海。离婚六年了。”
“听刘姐说你是本地人?”
“嗯,娘家在城西,父母都不在了。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归了前夫,我现在租房子住。”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第一次见面就说自己租房,显得有点掉价。但赵海平只是“哦”了一声,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租房也挺好,灵活。”他说,“我那儿房子倒是大,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有时候晚上回家,开门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我突然觉得这人没那么陌生了——那语气里的孤单,我太熟悉了。多少个晚上,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抬头一看钟,才晚上九点。夜长得熬人。
我们就这样聊开了。他说他的建材店,说生意这些年不好做,说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说我的社区工作,说那些家长里短,说女儿总催我找对象。茶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一桌桌都是说话声、笑声,我们这桌倒不显得突兀。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赵海平问。
我想了想:“也就追追剧,偶尔跟老同事逛逛街。你呢?”
“我喜欢钓鱼。”他眼睛亮了亮,“周末没事就去郊区水库坐一天。也不一定非要钓到鱼,就是图个清静。”
“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
我们又沉默了会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赵海平看了眼手机:“都六点多了。要不……一起吃个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菜馆,做的家常菜挺地道。”
我犹豫了。按说第一次见面,喝个茶就该散了。可刘姐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这岁数了,别搞年轻人那套扭扭捏捏的”。再说,我确实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
“行。”我说。
菜馆不大,但干净。赵海平点了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等菜的时候,他去了趟洗手间。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有点驼背的样子。
菜上来了,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这儿的鱼新鲜,你尝尝。”
“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没事。”
我们安静地吃着。鱼确实新鲜,青菜也炒得脆。吃到一半,赵海平忽然说:“周……亚芬,我能这么叫你吧?”
“能。”
“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他放下筷子,“我今天见了你,觉得你人实在,不装。我这个岁数了,不想折腾那些虚的。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们就处处看?”
我嘴里那口饭差点噎住。这也太快了。
“我知道这话说得唐突。”赵海平搓了搓手,“但我真是这么想的。不瞒你说,刘姐给我介绍过三个了,前面那些,一听说我五十三,要么嫌年纪大,要么拐弯抹角打听我有多少存款。你今天一句没问这些。”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慢慢考虑,不着急。”他又给我夹了块鱼,“先吃饭,菜凉了。”
吃完饭,赵海平说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说顺路。结果车开到出租屋楼下,他看了看那栋老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
“你就住这儿?”他问。
“嗯,四楼。”
他没说话,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小孩的吵闹声。过了会儿,他说:“我那房子宽敞,客房一直空着。你要是愿意……今晚可以去我那儿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儿环境不太好,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心跳得厉害。去他家?今晚?这进展快得离谱。
“我就随便说说,你别有压力。”赵海平赶紧补充,“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送你上去。”
我看着车窗外的老楼。四楼那个窗户黑着,屋里冷锅冷灶,连盏等我的灯都没有。我又看看赵海平,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
鬼使神差地,我说:“好。”
现在想想,那声“好”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赵海平家在一个挺新的小区,电梯房,十六楼。房子装修得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很大,摆着深色沙发和液晶电视,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他拿出一双新拖鞋给我:“上个月儿子回来买的,没穿过。”
“你坐,我去烧点水。”
我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茶几是玻璃的,能照见我的脸——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赵海平在厨房忙活,传来烧水壶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放我面前。
“这是红茶,暖胃。”
“谢谢。”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是新闻频道,主持人正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声音格外清楚。
“那个……”赵海平清了清嗓子,“客房在那边,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浴室在走廊尽头,有热水。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捧着茶杯暖手。
又坐了一会儿,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赵海平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都是些无聊的节目。最后他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亚芬。”他忽然叫我。
“嗯?”
“我……”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我就是想说,能认识你挺好的。”
我也看着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很明显。可那双眼睛里有种很真的东西,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前夫追我时也是这种眼神——笨拙,但真诚。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接吻了。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茶的味道。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搭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力气有点大。
后来的事,有点模糊。只记得他关了客厅的灯,牵着我的手往卧室走。卧室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他有些手忙脚乱,我也紧张,两个中年人的身体都不再年轻,皮肤有些松弛,动作有些笨拙。但那种温度是真的,那种拥抱的实在感是真的。
结束后,我们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过了很久,他说:“我很久没……这样了。”
“我也是。”
“睡吧。”
“嗯。”
我闭上眼,以为会睡不着,可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身边有人的缘故,我很快就沉进了睡梦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眯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身旁的赵海平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我轻轻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晨光里,房间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楚——衣柜是深棕色的,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挂得整齐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个闹钟,显示七点二十;还有他的眼镜,折叠得好好的,搁在一本书上。
我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点烧。四十八岁的人了,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回家,还上了床。这要是让女儿知道,让单位同事知道,得怎么说我?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我们都是单身,你情我愿,碍着谁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地上捡起昨晚脱的衣服穿上。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晨光明亮。我走到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口红早没了,眼角皱纹明显。我接了把冷水拍拍脸,感觉清醒了些。
洗手台收拾得很干净,毛巾叠得方正,牙膏牙刷摆在固定的位置。我小心地没用他的东西,从手包里拿出自己带的牙刷。刷着牙,我打量这个洗手间——挺大,有淋浴间有浴缸,架子上放着男士洗面奶、剃须刀,都是一个人的痕迹。
洗漱完,我轻轻走回客厅。想了想,决定做点早饭。冰箱里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盒牛奶,一把小葱,还有昨晚的剩菜。我拿出鸡蛋和小葱,又找到米桶,量了杯米准备煮粥。
电饭锅是智能的,我研究了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用。煮上粥,我开始打鸡蛋,切葱花。厨房窗户朝东,晨光正盛,照得料理台亮堂堂的。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做早饭了,好像我已经这样过了很多个早晨。
粥煮上的时候,我听到卧室有动静。赵海平趿着拖鞋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醒了?”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煮了粥,煎鸡蛋行吗?”
“行,麻烦你了。”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我继续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蛋液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我撒了点盐,又把葱花撒上去,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赵海平洗漱完出来,换了件灰色T恤。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你还会做饭。”他说。
“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不得饿死。”我把煎蛋铲出来,“粥应该好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白粥,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阳光照在餐桌上,把粥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吃到一半,赵海平忽然说:“今天周日,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事。本来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
“那我陪你去?正好我也要买点。”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粥,额头上有些细汗。这个场景太平常了,平常得不像话——一对中年男女,在周日的早晨一起吃早饭,讨论着一会儿要去超市。可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好。”我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坚持要洗。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他洗得很仔细,先冲一遍,再用洗洁精擦,最后冲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洗洁精的泡沫在他手上堆起小小的白沫。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你自便,当自己家。”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在包里,我拿出来看了看,有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昨天相亲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人还行,再处处看。”
几乎是秒回:“真的?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再见?”
“今天可能一起去超市。”
“哇,进展这么快!妈你要把握住啊!”
我笑了笑,没再回。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昨晚那两只茶杯还在那儿,杯底有茶渍。我拿起杯子想去洗,忽然注意到杯子旁边有个小药瓶。
深棕色的塑料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我本没在意,可目光扫过瓶身上的字时,手顿住了。
瓶身上用打印体写着“枸橼酸西地那非”,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每次半片,事前30分钟服用”。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室门开了,赵海平换好衣服走出来:“我好了,咱们走吧?”
我没动,还保持着拿杯子的姿势。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我手里的药瓶,也看到了我盯着药瓶的眼神。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冰箱运转的低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晨光还是那么亮,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赵海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茶几前,他伸出手,不是来拿药瓶,而是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亚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话,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杯底碰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二、解释与来访
我把药瓶轻轻放回茶几,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塑料瓶身落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敲在我耳膜上。
赵海平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难堪,又像是哀求。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鬓角的白发在光下有点刺眼。
“这个……”他喉结动了动,“这个是医生开的。”
我还是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我一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深棕色的小瓶子,瓶身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赵海平也坐下来,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今年五十三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到这个年纪,有些事……力不从心。前年体检,医生说我雄激素水平偏低,开了这个,说是必要时辅助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是第一次用。我、我就是想表现得好一点,怕你失望。”
他说完,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满是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后背有点凉。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带着初夏早晨特有的清爽气息。可我觉得有点闷,像是氧气不够用。
“所以,”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昨晚的一切,是因为这个药?”
“不是!”赵海平猛地坐直了,声音提高了一些,“不是的,亚芬。药是药,但我对你是真的……我是真觉得你好,才、才……”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重复,“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他急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T恤的领口有些湿了。这个早上,十分钟前我们还坐在一起吃早饭,讨论着一会儿去超市买什么。十分钟后,我们坐在这里,中间隔着那个小药瓶,像隔着一条河。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他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说。第一次见面,难道要我说‘我身体不太行,得吃药’?我说不出口,亚芬,真的说不出口。”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那双手很大,手背上有青筋,指甲修剪得整齐。捂着脸的时候,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看上去突然老了好几岁。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我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七下时,我叹了口气。
“赵海平,”我叫他名字,“我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四十八,你五十三,都不是小孩子。有些事,能说开最好说开。藏着掖着,早晚要露馅。”
他放下手,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的错。我就是……就是太想有个伴了。一个人过了五年,儿子一年回来一趟,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静得可怕,有时候我坐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发现电视还开着,天都黑了。那种滋味……”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滋味。我也知道。多少个晚上,我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来。房间很小,三十平米,走五步就到头。有时候我会故意把电视打开,不是为了看,就是为了有点声音。
“刘姐给我介绍过三个。”赵海平继续说,“第一个嫌我房子不在市中心,第二个问我儿子以后回不回来分家产,第三个见了面一直看手机,坐了一个小时,说了不到十句话。你是第四个。昨天在茶馆,你听我说话,真的在听。我说我钓鱼,你还问我钓到最大的有多大。那时候我就想,就是这个人了。”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神很直,不躲不闪。我忽然想起前夫。离婚前那几年,我们早就不这样说话了。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吵架,吵的都是鸡毛蒜皮——谁没关灯,谁忘了交水费,谁回家晚了。到后来,连架都懒得吵了,各过各的,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这个药,”我指了指茶几,“医生开的?”
“嗯,正规医院。我前年心脏有点不舒服,去查了,顺便查了激素。医生说我这个年纪,有点问题是正常的,不影响健康,就是……那方面可能不太行。我说我还单着,医生说那开点药备着,万一以后有需要。”
“你心脏怎么了?”
“小问题,早搏。吃了段时间药,现在好多了,定期复查就行。”
他说得坦然。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没找到。他的表情很坦白,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坦白。
“亚芬,”他又叫我,“你要是不高兴,我理解。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个机会。咱们慢慢处,不着急。这药……我以后不用了,行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艰难,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也不是气,更多是尴尬,是那种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难堪。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难堪变成了别的什么。
“收起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把药收起来。”我重复,“别搁这儿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拿起药瓶,握在手里。塑料瓶被他的手心焐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他试探着问,“还去超市吗?”
我看了眼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楼下的树绿油油的。这个周日早晨,和无数个周日早晨一样平常。
“去吧。”我说,“不是说好了吗?”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好,好。我、我去拿车钥匙。”
他起身往卧室走,脚步有点急。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中年人的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浪漫和激情,更多的是理解和妥协。我们都带着过去生活留下的痕迹,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能说的,有难以启齿的。但如果我们还愿意往前走走看,也许能走出个样子来。
赵海平拿了钥匙出来,还拎了个环保袋。“超市塑料袋要收钱,自己带个袋子。”他解释。
我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可能是坐久了。我跺了跺脚,血液流通了,麻刺刺的感觉。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他蹲下换鞋,我也换。我穿的是昨天那双鞋,鞋带系得有点紧,我解开来重新系。他就站在旁边等我,手里拎着车钥匙和环保袋,没催。
系好鞋带,我直起身。他也正好看我。我们目光对上,他先移开了,伸手开门。
“走吧。”
电梯从十六楼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电梯厢是镜面的,能照见我们俩。我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镜子里的我,米色针织衫,黑色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眼圈有点黑,昨晚没睡好。镜子里的他,灰色T恤,深色长裤,头发梳过了,但还有一缕翘着。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姐。车里的小孩一岁左右,正啃着磨牙棒,看见我们,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叫爷爷奶奶。”大姐说。
小孩含糊地发出“咿呀”声。我和赵海平都笑了,笑得有点尴尬。电梯继续往下,到了地下车库。
赵海平的车是辆黑色SUV,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他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进去,又轻轻关上。自己绕到驾驶座,系安全带,点火,动作熟练。
车子开出车库,驶上马路。周日早晨车不多,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赵海平开了点窗户,风灌进来,吹动我额前的碎发。
“你喜欢吃什么菜?”他问。
“都行,我不挑。”
“那我看着买。我做饭还行,晚上我做几个菜,你尝尝。”
“你会做饭?”
“一个人过,不会做饭不得饿死?”他用了我的话,说完笑了。我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超市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地下停车场几乎满了,我们转了两圈才找到位置。下车,进电梯,上到超市那一层。周末的超市总是热闹,人挤人,推着购物车,拎着篮子。
赵海平推了辆车,我跟在旁边。我们先去了蔬菜区,他拿起一把小青菜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把。
“要挑叶子挺的,颜色绿的。”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我其实也会挑菜,但没说话,就看着他挑。他挑菜很仔细,一根一根看,不好的就放回去。最后挑了把小青菜,又拿了几个西红柿,一把葱,一块姜。
“鱼吃吗?”他问。
“吃。”
“那去买条鱼,中午清蒸。”
我们往水产区走。路过零食区时,他停下来,指着货架上的话梅:“这个好吃,我儿子以前最爱吃这个。后来出国了,每次视频都说想吃。”
“那买点。”
“行,买两包。你也尝尝。”
他拿了两包话梅放进购物车。车底已经有些东西了——蔬菜,调料,鸡蛋,还有一包挂面。很平常的东西,但摆在一起,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水产区腥味重,玻璃缸里游着各种鱼。赵海平指着一条鲈鱼:“这条怎么样?”
“挺大。”
“那就这条。”他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系着防水围裙,动作利索地捞鱼、称重、宰杀。鱼在案板上跳动,尾巴啪啪地拍打。赵海平站得近了点,像是要看得更清楚。我退后一步,看着他的侧脸。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杀鱼这种血腥场面,很多男人会避开,但他没有,就站在那里看,直到售货员把杀好的鱼装袋递过来。
“谢谢。”他接过,放进购物车。
我们又买了些别的——酱油、醋、纸巾、洗衣液。购物车渐渐满了。路过饮料区时,他问我:“你喝什么?牛奶?果汁?”
“牛奶吧。”
他拿了箱牛奶,又拿了一提矿泉水。车太重了,推起来有点费劲。他推得很稳,遇到人多的地方会说“借过”,遇到有小孩跑过会慢下来。
排队结账时,我们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拿着个玩具车,嘴里发出“嘟嘟”声。年轻妻子在整理东西,丈夫拿着手机扫码付款。两个人偶尔说句话,声音不高,很自然。
赵海平也看着他们,看了会儿,转头对我说:“我儿子小时候,我们也这样。周末来超市,他非要坐车里,把东西堆他旁边,他就高兴。”
“他现在在澳洲做什么?”
“程序员。结婚了,去年生的孩子,女孩。”他从钱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给我看,“看,我孙女,六个月了。”
照片上的小孩胖乎乎的,坐在婴儿椅里,咧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床。背景是国外的房子,草坪很绿。
“真可爱。”我说。
“是啊,可惜见不着。就视频里看看。”他收起手机,声音低了些。
轮到我们结账了。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商品很快。赵海平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环保袋,装得整齐,重的在底下,轻的在上头。最后总价是三百二十七块五。他掏出手机支付,输密码时侧了侧身,挡着屏幕。
东西装了两大袋。他一手拎一袋,我说我拎一个,他不让。“没事,不重。”他说。
我们往外走。出口处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香气飘过来。赵海平脚步停了停:“吃栗子吗?”
“刚吃了早饭,不饿。”
“那买点当零食,下午吃。”
他又买了袋栗子,热乎乎的,纸袋外面渗出油渍。他递给我:“你拿着,暖暖手。”
栗子确实很热,透过纸袋传到手心。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停车场,把东西放后备箱。关后备箱时,他忽然说:“亚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说得很认真,“早上那事……谢谢你没扭头就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车载电台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赵海平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但声音低沉,不难听。
“我年轻时候喜欢听这个。”他说。
“我也是。”
“那时候还用磁带呢,一盘磁带翻来覆去地听。”
“对,我也有。还有抄歌词的本子,贴明星贴画。”
“我儿子现在都不听这些了,说老土。他们听什么……嘻哈?我也不懂。”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年轻时候的事,聊那些共同的记忆。阳光很好,路边的树荫一片片掠过车窗。我靠着椅背,手里还抱着那袋热栗子,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其实没那么糟。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位。我们拎着东西上楼,电梯里又碰到那个推婴儿车的大姐。大姐笑着点点头,我们也笑笑。
十六楼到了。赵海平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他把东西拎进去。我跟在后面,正要关门,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妈!”
我猛地回头。
瑶瑶站在楼梯口,拎着个小行李箱,气喘吁吁,眼睛瞪得老大。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赵海平,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袋栗子上。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三、女儿的眼睛
“瑶瑶?”我手里的栗子差点掉地上,“你、你怎么来了?”
瑶瑶没回答。她盯着我,又盯着赵海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她今天穿得很时髦,白色衬衫配阔腿裤,头发是新烫的卷,可脸上的妆有点花,额头上都是汗,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赵海平也愣住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环保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电梯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
“妈,”瑶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不介绍一下?”
“这是赵海平,赵叔叔。”我赶紧说,又转向赵海平,“这是我女儿,瑶瑶。”
赵海平把袋子放下,腾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来:“你好,瑶瑶。听你妈提过你。”
瑶瑶没去握他的手。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妈,你不打算让我进去?”
“进,进。”我慌忙让开身,“快进来。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瑶瑶拖着行李箱走进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她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海平关上门,把购物袋拎到厨房。我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的轻响。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瑶瑶,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突然来了?”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瑶瑶转过身,面对我。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昨天晚上打电话,你说在相亲。今天早上发微信,你说‘今天可能一起去超市’。我算了算时间,昨晚相亲,今天一早就一起去超市。”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你别告诉我,你昨晚就住这儿了。”
我没说话。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照在瑶瑶脚边。灰尘在那道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的。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赵海平走出来,端着一杯水。“瑶瑶,喝水。”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瑶瑶看都没看那杯水。“妈,我在问你话。”
“瑶瑶,”赵海平开口,声音很温和,“这事怪我,是我邀请你妈来的。我们昨天聊得挺好,我觉得这儿离市区近,你妈回去不方便,就……”
“赵叔叔。”瑶瑶打断他,终于看向他,嘴角甚至扯出一点笑,“我和我妈说话,您能回避一下吗?”
那笑是冷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赵海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点点头:“好,你们聊。我去厨房收拾东西。”
他转身进了厨房,轻轻带上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现在客厅里真的只剩我们母女俩了。瑶瑶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妈,坐。”
我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我坐下去时感觉腿有点发软。手里那袋栗子还热着,但已经有点烫手了。我把栗子放在茶几上,和那个水杯并排。
“妈,你今年四十八了。”瑶瑶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四十八,不是二十八。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回家,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瑶瑶,赵叔叔不是坏人,刘姐介绍的,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瑶瑶笑了一声,很短促,“你知道他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之前为什么离婚?有没有不良嗜好?经济情况怎么样?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妻子是病逝的,不是离婚。儿子在国外……”
“他说你就信?”瑶瑶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妈,你太容易相信人了。我爸当年……”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年我和前夫也是相亲认识,觉得他老实本分,结婚后才发现他酗酒,喝醉了就打人。我忍了十几年,最后是瑶瑶劝我离的婚。那时候她才上高中,抱着我说:“妈,离了吧,我跟你。”
“赵叔叔不一样。”我说,但底气不足。
“有什么不一样?男人都一样。”瑶瑶的语气软下来一些,但眼睛里的担忧更重了,“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儿。我巴不得你找个好的,有人照顾你。但你得慢慢来,得多了解,得多相处。这第一次见面就……这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瑶瑶声音高了起来,“你是我妈!我不想你被人指指点点,说你不检点,说你……说你随便!”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我感觉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响。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赵海平在洗东西。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别的声音,但也让客厅里的沉默更加压抑。
“瑶瑶,”我深吸一口气,“妈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妈四十八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叔叔人不错,我们挺聊得来。昨晚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不怪他。”
“你自己愿意?”瑶瑶的眼睛更红了,“妈,你一个人过了六年,是不是太孤单了?是不是谁对你好一点,你就……”
“瑶瑶!”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
她不说话了,咬着嘴唇,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我不说这个。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搬过来跟他住?”
“我没这么说。”
“那昨晚算什么?一夜情?”
“瑶瑶!”我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在抖。
瑶瑶也站起来,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军对垒。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我需要仰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对不起,妈。”她先软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担心你。我今天早上看到微信,越想越不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就来了。一路上我都在想,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是被骗了怎么办?妈,我只有你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伸出手想抱她,但她后退了一步。
“瑶瑶……”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需求,但你不能这样。”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抹掉了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有没有病?你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做措施?你知道……”
厨房的门开了。
赵海平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看看我,又看看瑶瑶,走到茶几边,开始擦茶几。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先从这边擦到那边,又擦回来。水杯、栗子袋子、遥控器,一样样挪开,擦底下,再放回去。
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好,拿在手里,这才开口。
“瑶瑶,”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说的对。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担心是应该的。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瑶瑶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得说几句。”赵海平继续说,目光坦荡地看着瑶瑶,“第一,我对你妈是认真的。我不是玩玩儿,更不是骗。第二,我身体没病,昨天也做了措施,就在床头柜抽屉里,你可以去看。第三,我的情况,你妈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体检报告,我都可以拿给你看。”
他说得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楚。瑶瑶的表情有些松动,但眼神还是警惕的。
“第四,”赵海平顿了顿,“你妈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可以不放心我,但你应该相信你妈的判断。”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向我,眼睛里的怒气渐渐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疲惫。
“妈,你真的想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
“就算以后可能受伤?”
“瑶瑶,”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妈四十八了,不是十八。我知道感情有风险,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去试。你爸的事,是妈看走眼了,但你不能因为妈看走眼一次,就觉得妈永远看走眼。”
瑶瑶的手在我手里微微发抖。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手。
“好。”她说,“我信你这一次。”
她又转向赵海平:“赵叔叔,刚才我说话难听,对不起。但我只有这一个妈,我必须护着她。您要理解。”
“我理解。”赵海平点头,“要是我女儿,我也会这样。”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瑶瑶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眼圈乌青,嘴唇发干。
“你吃早饭了吗?”我问。
瑶瑶摇摇头:“下了高铁就直接打车过来了。”
“我去煮点面。”赵海平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挨着瑶瑶坐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抽开。
“妈,”她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就是怕。你都不知道,我在高铁上,脑子里过了多少种可能。怕你遇到坏人,怕你受伤,怕你……”
“妈知道。”我拍着她的背,“妈都知道。”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咚咚声。接着是开火的声音,油下锅的滋滋声。很快,香味飘出来,是葱花爆锅的香。
“他还会做饭?”瑶瑶问。
“嗯,说要中午给我做清蒸鱼。”
瑶瑶坐直了,看着我:“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第一天就……”
我知道躲不过,就把昨天到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从茶馆见面,到吃晚饭,到他送我回家,到我答应来他家看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我没说药瓶的事,那个不能说。
瑶瑶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你自愿的。”
“嗯。”
“你不后悔?”
我想了想,摇摇头。
瑶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很重。“好吧。只要你不后悔就行。”她顿了顿,又问,“那他……对你好吗?”
“目前看,不错。”
“目前看。”瑶瑶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
赵海平端着面出来了。一大碗,汤多面少,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油。他放在瑶瑶面前的茶几上,又递了双筷子。
“趁热吃。”
瑶瑶看着那碗面,又看看赵海平,最后接过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小口吃着面,我和赵海平坐在对面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只有瑶瑶吃面的轻微声响。阳光移到了沙发扶手上,那一小块地方被照得发亮,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跳舞。
瑶瑶吃完了,放下筷子。赵海平站起来收碗,我说我来,他说不用,麻利地收走了。厨房里又传来水声。
“妈,”瑶瑶擦擦嘴,“我请了两天假,明天晚上走。”
“那你住哪儿?”
“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客房。”
瑶瑶看看我,又看看厨房方向,压低声音:“我住这儿,你们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没房间。”
瑶瑶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住下。正好,我也多观察观察他。”
赵海平从厨房出来,我问他:“瑶瑶住这儿方便吗?就一晚,明天走。”
“方便,当然方便。”赵海平忙说,“客房现成的,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瑶瑶,你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话说得客气,但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紧张。也是,谁面对女儿突击检查能不紧张?
瑶瑶站起来:“那我先去洗个澡,坐了一早上车,一身汗。”
“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毛巾。”赵海平指给她看。
瑶瑶拎着行李箱去了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客厅里又只剩我和赵海平。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搓了搓脸,长出一口气。
“紧张了?”我问。
“能不紧张吗?”他苦笑,“跟面试似的。不,比面试紧张多了。”
“瑶瑶就这脾气,心直口快,但人不坏。”
“我知道。她要是不在乎你,也不会大老远跑这一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刚才说那些话,其实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
“不怪你。”
“怪我。”他很认真地说,“我光想着自己,没替你考虑。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是我欠考虑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很诚恳。我心里那点疙瘩,好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瑶瑶穿着家居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看看我们,说:“我睡一会儿,困了。”
“去吧,饭好了叫你。”我说。
瑶瑶进了客房,关上门。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中央,一大块明亮的方形。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赵海平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
“亚芬,”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中午饭是赵海平做的。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鱼蒸得刚刚好,肉嫩,淋了蒸鱼豉油,撒了葱丝姜丝,热油一浇,香味扑鼻。
瑶瑶睡了一觉起来,气色好了些。吃饭时,她话不多,但会夹菜,会喝汤。赵海平给她盛汤,她说谢谢。赵海平问她合不合口味,她说挺好。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但还算和谐。吃完饭,瑶瑶主动要洗碗,赵海平不让,两人推让一番,最后一起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碗盘碰撞声,还有他们偶尔的说话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下午,瑶瑶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就陪她去了。
小区附近有个小超市,走路十分钟。路上,瑶瑶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妈,”她开口,“那个赵叔叔,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就处着,还是……有长远打算?”
“这才第一天,哪想那么远。”
瑶瑶停下脚步,看着我:“妈,你不是小姑娘了。谈感情可以,但得实际点。他经济条件怎么样?房子是他自己的吗?有贷款吗?儿子在国外,以后要不要他补贴?这些你想过没有?”
“瑶瑶……”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现实。”瑶瑶打断我,“但妈,生活就是现实的。你四十八了,没有固定工作,只有社区那份临时工的工资,租房子住。你要是找个条件不好的,以后是你养他还是他养你?这些你都得想清楚。”
我无言以对。瑶瑶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到了这个年纪,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钱,房子,子女,健康,每一样都重得像石头。
“我今天看他那房子,地段不错,面积也大,应该值点钱。”瑶瑶继续说,“但你知道他生意怎么样?建材行业这几年不好做,他要是欠一屁股债呢?到时候债主找上门,你怎么办?”
“瑶瑶,你想太多了。”
“我想得多,是因为你不想。”瑶瑶叹了口气,“妈,我不是要干涉你。你找个伴,我高兴。但你不能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你得保护自己。”
我们走到超市门口。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就起鸡皮疙瘩。瑶瑶推了辆车,开始往车里扔东西——牛奶,面包,水果,还有一包女性用品。
“你那个快来了吧?”她问。
“嗯,就这几天。”
“记得注意点,别着凉。”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我的女儿,长大了,现在换成她来照顾我,叮嘱我。
买完东西,我们慢慢往回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很密,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瑶瑶,”我说,“妈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妈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事,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就算最后不成,就算受伤,我也认了。总好过一直一个人,孤单到老。”
瑶瑶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说:“妈,我明天下午走。上午我想跟他单独聊聊,行吗?”
“聊什么?”
“就聊聊。你放心,我不为难他。我就想多了解了解他。”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平静,很认真。我点点头:“好。”
回到家,赵海平正在拖地。见我们回来,他放下拖把:“回来了?买了什么?”
“买了点水果。”瑶瑶说,“赵叔叔,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想跟您聊聊。”
赵海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空。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上午十点吧,小区门口那个咖啡厅。”
“行。”
晚上,瑶瑶早早进了客房,说累了。我和赵海平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也各自洗漱睡了。还是他的卧室,还是那张床,但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