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一)
早中期肺癌患者手术后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切干净了,还需要用药吗?"
以前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有的医生建议不管什么情况,都做几个周期化疗,或许能降一点复发风险。但化疗有副作用,获益患者比例也有限,所以也有医生建议观察。
随着靶向药出现,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如果你是EGFR突变,术后吃三年靶向药比如奥希替尼,能把复发风险压到很低,而如果你是ALK融合,术后吃阿来替尼也是一样的道理。不仅副作用比化疗小很多,效果也好很多。
但如果你既不是EGFR也不是ALK呢?
现在,第三种突变患者的靶向药选择出现了。这两天ASCO年会上公布了期待已久的LIBRETTO-432 研究的关键结果——RET融合阳性的可手术肺癌患者(IB–IIIA 期),术后吃塞普替尼,两年无复发率从 70% 提升到 94%。 复发风险下降了 84%。
这是由广东省人民医院吴一龙教授、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Alexander Drilon 教授等牵头的全球3期研究,数据非常优异,所以同步发表在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
RET融合突变成了第三个可以"术后吃靶向药"的肺癌人群。
借这个机会,咱们来聊聊"术后用药来防止复发"这件事,过去20年发生了什么样飞速的改变?
(二)
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肿瘤都切掉了,为什么还会复发?
答案很简单:有肉眼看不见的残留癌细胞。
手术切除的是影像上,或者肉眼能看到的肿瘤,但血液和淋巴系统里可能已经飘着零星的癌细胞——医学上叫"微小残留病灶"(MRD)。它们不声不响地潜伏着,某一天突然长出来,就是复发和转移。
化疗能杀这些残留细胞,但它是"无差别攻击",好细胞坏细胞一起打,剂量不敢用太高,获益幅度有限。但随着靶向药和免疫药出现,我们有了新的希望,因为这些药物不一样,它们能更精准地杀伤残留的癌细胞,副作用也更加可控。
这就是"术后辅助治疗"的核心逻辑:手术负责切掉看得见的,药物负责清理看不见的。
(三)
理论好是好,但毕竟靶向药和免疫药不便宜,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副作用,所以必须要做试验来证明。第一个成功的证明者,来自三代EGFR靶向药奥希替尼,也就是著名的ADAURA研究。
2020 年,这项研究的结果第一次公布时,整个肺癌界都被震了一下。EGFR 突变的IB–IIIA期患者,术后吃奥希替尼三年,复发风险降低了将近80%!
五年随访出来以后更惊人:五年无病生存率 88%,五年总生存率也是 88%。这意味着,十个早期 EGFR 突变肺癌患者里,接近九个术后吃了三年药,五年后不仅活着、而且没有复发。
这是个什么概念?以前II–IIIA期的肺癌,术后复发率一直都在40%–60%左右。奥希替尼把这个数字硬生生压到了个位数。
第二个证明者是AK靶向药阿来替尼。ALK 融合的早期患者,术后吃阿来替尼两年,两年无病生存率从化疗时期的63%一跃提升到了94%!
这俩试验背后的逻辑完全一样:找到驱动基因,堵住它,不让残留的癌细胞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第三个——RET融合突变靶向药也来了。
LIBRETTO-432在全球入组了151名IB–IIIA期RET融合阳性患者,术后随机分配吃塞普替尼或安慰剂,最长三年。这个试验首先就很难做,因为RET融合在肺癌里只有 1%–2%,招募这样一项国际多中心研究需要筛选数千名患者。
不过没有白忙活,结果非常好。大家从文章最开始那个曲线就能看出,两组差别很大。随访期间,塞普替尼组75人只发生了4例复发,安慰剂组76人就发生了20例复发。
更值得注意的是,塞普替尼组只有1例发生了脑转移复发。脑转移是肺癌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但无论是奥希替尼、阿来替尼还是塞普替尼,都有穿透血脑屏障的优势,于是在控制脑转上效果更好。
EGFR、ALK、RET,三个突变,三个药物,三个试验,共同拼出了一个大趋势:早中期肺癌的治疗,也进入了"看基因"的精准治疗时代。
大家肯定会问,没有这几种突变的患者怎么办呢?
如果是KRAS G12C、HER2突变,针对性靶向药的临床研究已经在路上。对于没有适合靶向药的驱动基因突变的患者,免疫治疗也正在填补空缺。
阿替利珠单抗和帕博利珠单抗的两个大型研究证明,术后辅助免疫治疗也能降低复发风险,在 PD-L1高表达的患者中获益尤其明显。
而且免疫药不止术后用有帮助,有的时候还可以术前就开始打免疫+化疗,把免疫治疗变成三明治,这种围手术期的免疫治疗方案已经改写了早期肺癌的标准。
总结一下,早期肺癌患者术后防复发,主要有三条路可以走:有靶就打靶(EGFR/ALK/RET突变),适合免疫就打免疫(PD-L1 高表达),什么都没有的,暂时可以考虑化疗,然后等待自己亚型的临床研究结果。而且这三条路不是互相排斥的,未来可能会组合起来用。
(四)
精准辅助治疗的趋势并不局限于肺癌。
比如,在乳腺癌里,HER2阳性患者术后用曲妥珠单抗已经二十多年了,近年又加入了帕妥珠、抗体偶联药物。BRCA突变的三阴性乳腺癌,术后吃奥拉帕利也能改善生存。
在黑色素瘤里,BRAF突变患者术后吃达拉非尼+曲美替尼,3期患者术后用 PD-1抑制剂,都显著降低了复发。在肾癌里,高复发风险的患者术后打一年K药,总生存已经做出阳性。
所有这些,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逻辑:手术解决宏观问题,药物解决微观问题。
过去我们只有化疗可以做这件事,但化疗什么都杀,现在我们有了更精准的工具,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少。
(五)
对患者来说,这些进展意味着什么呢?
最核心的一条,就是确诊肺腺癌后,不管你是早期还是晚期,都应该做基因检测。
很多人觉得“早期肿瘤做手术就够了,不需要用靶向药,所以不用查基因",这个观念已经过时了。EGFR、ALK、RET三个靶点目前已经有明确术后靶向辅助方案,KRAS G12C、HER2,ROS1这些也在路上。如果没有基因检测,就可能错过一个把复发风险大幅降低的机会。
相比化疗,靶向药的整体耐受性要好得多,但还是要留意副作用。塞普替尼≥3级副作用发生率是67%,主要是肝功能指标升高,所以要注意定期监测。
正因为靶向药有副作用,也要花钱,所以最近还有个重要趋势,就是用基于ctDNA的微小残留病灶(MRD)检测来指导辅助用药:如果手术后MRD是阳性,就果断用药,争取把ctDNA清零,但如果是阴性,就可以观察,等万一转阳性后再用药。
早期研究已经发现,某些特定突变患者中,如果MRD一直是阴性,就一直观察,不用药生存率也很高。
从ADAURA到ALINA到LIBRETTO-432,从EGFR到ALK到RET,每多一个靶点被攻克,就意味着多一群患者成功从"被动等着复发"变成了"主动预防复发"。祝贺吴一龙教授和全球的研究者们,也祝贺RET突变早期患者用了新的选择。
把癌症变成慢性病,希望越来越大。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症新药背后的科学,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参考文献:
1.Wu YL, Hochmair M, Yang Y, et al. Selpercatinib in early-stage RET fusion-positive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N Engl J Med. Published online May 31, 2026. DOI: 10.1056/NEJMoa2602628
2.Tsuboi M, Herbst RS, John T, et al. Overall survival with osimertinib in resected EGFR-mutated NSCLC. N Engl J Med. 2023;389:137-147. (ADAURA OS)
3.Solomon BJ, Ahn JS, Barlesi F, et al. Alectinib in resected ALK-positive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N Engl J Med. 2024;390:1265-1276. (ALINA)
4.Wakelee H, Altorki N, Felip E, et al. Pembrolizumab versus placebo as adjuvant therapy in resected stage IB-IIIA NSCLC (KEYNOTE-091). Lancet. 2022;399:1607-1617.
5.Felip E, Altorki N, Zhou C, et al. Adjuvant atezolizumab after adjuvant chemotherapy in resected stage IB-IIIA NSCLC (IMpower010). Lancet. 2021;398:1344-1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