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儿子被抱走那天,我正蹲在卫生间洗他的小衣服。
一岁的孩子,衣服换得勤,一天能造好几身。我搓着领口上那块奶渍,听见大门响了,没当回事。婆婆三天两头来,钥匙她是有的,我早习惯了她自己开门进来。
外头有动静,我没急着出去。
等我晾好衣服擦着手走出来,客厅里安静得不对劲。电视机还开着,动画片的声音空荡荡地响。沙发上那个绿色的小水壶歪倒着,地上洒了一滩水。
人没了。
我看见大姑姐的鞋不见了。她今天穿了双新皮鞋,进门的时候还特意在我面前晃了晃,说是打折买的。
我嗓子一下子紧了。
我说,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冲到厨房,没人。冲进卧室,没人。推开婆婆住的那间客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儿子的小熊玩偶,肚皮朝上,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天花板。
我站在那儿,感觉血从脚底板往上抽。
我那个大姑姐,她欠了一屁股赌债。这事我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想到她们能疯到这个份上。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公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我又摁着,这回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问我干啥。我说你妈和你姐把我儿子抱走了。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我姐不是今天刚回娘家吗。我说是啊,来了,现在走了,把孩子也带走了。
他能听出我声音不对了。
他说你先别急,你打电话问问我妈。
我说我打过了,关机了。你姐的号我也打了,关机了,俩人都关机了。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跟他在电话里头没多说什么,他说他马上请假回来,让我在家等着。他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他说,她们应该不敢把孩子怎么样。
我没接他这句。
我不是不敢想,我是不敢往下想。一岁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饿了只会哭,困了只会闹,奶瓶、尿不湿、小毯子,一样都没带走。什么都没带。
我蹲在客厅地上,把那个绿色小水壶捡起来。
壶里的水倒得一滴都不剩了,地毯湿了一大片。我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我就站起来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坐在家里干等着。
我跑到楼下物业。
监控室的大爷认识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我婆婆把我儿子带走了,我没同意,她要强行把孩子带走。大爷赶紧帮我调画面。
屏幕上,婆婆抱着我儿子走在前面,大姑姐跟在后面,手上拎着她那个黑色的大皮包。我儿子趴在他奶奶肩膀上,手里攥着那个小熊玩偶的耳朵。三个人出了单元门,往小区东门走的。
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掏出手机拍了屏幕上的照片。
大爷问我报警了没有,我说还没。他说那你赶紧报警,这事儿不对味儿。他还说,这哪是奶奶干的事。
我当时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先把孩子找到。我冲到小区东门,问门口保安有没有看到我婆婆抱着孩子出去。保安说看到了,说是你婆婆嘛,拦人家干啥。
我说她抱孩子出去没跟我说。
保安愣了一下,问那你们吵架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她要把孩子带哪去?
保安摇摇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人脸发烫。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一个能告诉我孩子在哪。那种感觉就是,你脚踩在地上,但地是空的。
我就站在那儿把报警电话拨了。
电话接通之前,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把事情闹太大了。毕竟那是他奶奶,亲奶奶。电话接通之后,我没犹豫了。我把事情说清楚了。我说我婆婆和我大姑姐,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把我一岁大的儿子带走了。两个人手机全部关机。我怀疑我的孩子安全受到威胁。
接警员问了我的地址、身份信息、孩子的特征。
我说孩子穿了一件蓝色的连体衣,胸口绣着一只小鸭子。不是很会走路,扶着东西能站一会儿。不会说话,只会叫妈妈和奶奶,叫不清楚。
电话挂断之后,我老公的电话打进来了。
他说他在路上了,让我不要报警。
我说我已经报了。
他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说你知不知道报警会怎么样,那是我妈,那是我姐。
我说那是我儿子。
他没说话。
我也不想说了。我挂了电话,就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保安给我搬了把椅子,我没坐。蹲着好,蹲着感觉离地近,踏实。我盯着小区门口那条路,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不能慌,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02
我跟我老公结婚四年,认识六年。
谈恋爱那会儿,婆婆对我还行。逢年过节给我塞红包,嘴上说着把我当亲闺女疼。我妈那时候还跟我说,你婆婆看着挺和气的,你嫁过去应该没啥婆媳矛盾。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但人和人之间,真得处了才知道。
我生完孩子坐月子那阵子,婆婆来照顾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她天天念叨我奶水不够,说孩子瘦了,说隔壁邻居家媳妇的奶水跟喷泉似的养得孩子白白胖胖。我说妈,孩子体检一切都正常。她说体检是体检,孩子长不长肉眼睛能看得出来。
大姑姐那会儿也来了一趟。
她来的时候拎了个果篮,里头的水果都是快烂的,葡萄软塌塌的,苹果上的疤用标签盖着。我老公后来跟我说他姐可能不知道,我说算了,不跟她计较。但我知道,她知道。什么人会拿快烂的水果去医院看产妇呢。
大姑姐的赌债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跟我老公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因为这个离过一回婚。前夫帮她还了好几十万,最后实在扛不住了,离了。她那个前夫人不错,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挣的辛苦钱全填了赌窟窿。我当时还跟我老公说,你姐要是再赌,这辈子可就完了。
还真让我说着了。
她离婚之后消停了两年,后来又碰上了。这回欠得比上回还多。具体多少,我也说不清楚,有人说几十万,有人说上百万。她不上班,没固定收入,债主天天打电话上门,催债的还在她家门口泼过油漆,红彤彤的一大片。
婆婆心疼闺女,自己那点养老钱全掏出来了,不够。又问亲戚借,借了一圈,大家一听是给她闺女还赌债,都不愿意借了。婆婆就盯上了我们。
可我跟我老公也就是普通上班的。
我老公在厂里头当技术员,工资不算高。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攒了几年,加上两边父母帮衬,付了个首付结的婚。房子小,两室一厅,八十几平,每个月还着房贷。
我们哪有闲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婆婆第一次开口是去年秋天,中秋节那天,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婆婆喝着喝着汤,突然就哭了,说大姑姐命苦,说谁都不帮她就是看着她去死。我老公低着头没吭声。我公公死得早,家里就婆婆说了算。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晚上我跟我老公说,不是我们不帮,是帮不起。你姐那个窟窿不是几万块钱能堵上的,今天你拿五万,明天她再欠五万,你拿不拿?我老公说他知道,他也没办法。
可婆婆不这么想。
她觉得是我们俩不够意思。她老说,你们是亲姐弟,你不帮她谁帮她。可我老公心里也苦,他说妈,我自己房贷都快还不上了,你怎么不想想我。婆婆说房子可以抵押贷款。这话是我老公跟我说的,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没答应。
我儿子刚满一岁,我不想让他跟着我们背债。
我以为这件事婆婆闹一闹就过去了。我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执念。在婆婆心里,大姑姐永远排第一,我老公排第二。至于我这个儿媳妇,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个嫁进来的外人。孙子?那是她老周家的血脉,她想抱走就能抱走。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警车到了,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年轻的先下车,问我是谁报的警。我说是我。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年纪大的那个让我先上车,说带我回所里做笔录。
我在车上把手机里拍的那张监控照片给出警的警官看了。
他说你这个情况要尽快联系到你婆婆,如果她不接电话,我们想办法查她的位置。我说她住城郊那边的老小区,手机号我提供给你们了,但她们娘俩全都关机了。警官说别担心,孩子肯定会找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笃定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笃定,还是说给我听的。但我需要有人跟我说这句话。不然我撑不住。
到了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问我跟我婆婆之间有没有矛盾。我说有,跟钱有关。他说具体什么钱。我把大姑姐欠赌债的事说了。民警相互看了一眼,又问我说,你觉得你婆婆抱走孩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她逼我出钱。
我说她之前跟我说过,说我如果不出钱帮她姐,她就让我不好过。我当时以为她就是气头上说说,没想到她真能干出这种事。
民警做笔录的时候,我老公也到了派出所。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换,穿着工装裤就赶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办。他走过去跟民警说话,说能不能先把人找到,别追究他妈的刑事责任。
民警说现在首先要保证孩子的安全,其他的事后续再说。
我老公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了。
我说你是不是想让你妈继续闹下去,你儿子还在她手上,你知道她带他去哪了吗,喝了吗吃了吗身体不舒服怎么办。我越说声音越大,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看着我。我老公拉了我的袖子,让我别在这儿喊。
我甩开他的手。
我说你今天要是敢跟我吵你妈的对错,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愣住了。
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民警赶紧过来打圆场,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先把孩子找到要紧。他又问我,有没有你婆婆其他亲属的联系方式。我想了想,给她小姨打了电话。
她小姨听了之后也吓了一跳,说她不知道这回事,说帮我问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姨回电话过来了。
她说她找到我婆婆了。
我婆婆带着我儿子去了她一个老姐妹家里,在城东那边一个老小区。小姨说婆婆跟她说,她就是带孩子出来串串门,散散心。我说她手机关机了,散心为什么关机。小姨那边也支支吾吾的,说她也不知道。
我说小姨你把地址给我。
小姨说了地址,又说她马上也过去。
我没让警察跟我一起去。我跟我老公说,你跟我去,去把你儿子接回来。我老公点点头,脸还是铁青的,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03
那个老小区在城东,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
一路上我跟我老公都没怎么说话。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脾气也不算坏,就是太软。他妈说什么他都不敢顶,他姐说什么他也抹不开面。他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就是做不到。
我知道他在中间难做。
但这不是他难不难做的事。这是我跟孩子的事。该我扛的我不会推,该他扛的他也别想躲。
到了地方,是一栋很老的红砖楼,外墙上爬满了那种干枯的藤蔓植物,楼下的铁门锈得不行,一推嘎吱嘎吱响。我上了四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应该就是婆婆那个老姐妹。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小周他媳妇吧。
我说是。
她说你妈带孩子在屋里头呢。
我往里头走,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电视机开着,在放那种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我儿子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红苹果在啃,啃得满脸都是汁。
他看到我了,手里的苹果一歪,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过去一把抱起他,他苹果也不啃了,小手揪着我的衣领。我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了,没换尿不湿,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小裤子上湿了一片。我摸他的后背,汗湿透了,头发也潮乎乎的。他又热又不舒服,但他不会说。
我问他,宝宝想不想妈妈。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上。
那个老太太在旁边说,你妈出去买菜了,说晚上在这儿做饭。她笑着跟我说,你婆婆说你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她特意去买的。
我当时没忍住,直接说了一句,她抱着我儿子跑了,把我吓得半死,我有心思吃红烧肉吗。
老太太愣了,笑容全僵在脸上。
我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外走。
我老公挡在门口,说等我妈回来把事情说清楚。我说我不等。我抱着孩子下了两层楼,他又追下来,说你就这么走了,我妈回来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跟你妈说。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我抱着孩子下楼。我没回头。
我走出一楼,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我儿子眯着眼睛,小手在我脸上摸了摸。我低头亲了他一口,眼泪又上来了。我抱着他站在路边,这个老旧的小区,到处是乱停的电动车和晾在楼下的被单,空气里有股油烟味。
我给派出所那个警官打了个电话,说孩子找到了。
他说好好好,孩子没事就好。他让我还是回所里做个结案的手续。我说行。
到派出所的时候,婆婆打来电话了。
她用的是她老姐妹的手机。电话一接通她就骂我,声音尖得从听筒里都能扎人。她说我是不是疯了,她亲奶奶带走自己的亲孙子怎么了,犯法了吗,我要报警抓她。她说让我把孙子再送回去。
我说妈,你把孩子抱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关机。
她就骂,说我是嫁到他们老周家的人,生是他们老周家的人,死是他们老周家的鬼,孩子更是老周家的种,她想带去哪就去哪。
我说妈,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说的那套不在法律条文里。
她骂得更凶了,说我不孝顺,说我是个白眼狼,说她儿子娶了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旁边那个大姑姐的声音也传过来,她在那头喊,说嫂子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你就把钱拿出来,妈说了,你不拿钱孩子你别想全带走。
我说你这是敲诈。
大姑姐说你别跟我说那些,我欠的不是你的钱。
我没再跟她们在电话里纠缠,直接挂了。
站在派出所门口,我抱着儿子,心里头像被人拿水龙头冲了一遍。我知道,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完了。婆婆抱孩子已经输了理,但她不会认的。在她那套道理里头,她是奶奶,她做什么都对。
我老公也从所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结案的单子。
他站在我跟前,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姐这事,他也恨。
他说他知道他妈做得过分了。可那是他亲妈,他总不能把她送进去。
我说没人要把她送进去。但我该报警报警,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今天她敢抱走我的孩子,明天她就敢把孩子藏起来,后天她就能跟我说孩子归她养了。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他沉默了。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我儿子困得不行,我给他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喂了奶。他趴在床上就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小嘴微微张着。我看着他的脸,后知后觉的那种害怕才慢慢涌上来。
我真是报警报对了。
如果我没报警,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孩子在哪。如果我犹豫了,妥协了,婆婆就会觉得这一招管用。她会尝到甜头。她会觉得把我儿子捏在手里,就能拿捏我。那我这辈子都要活在她手里头。
我老公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灯也没开,整个人埋在暗处,像一坨影子。
我从房间出来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了,没喝。他说他接到他姐的电话了,他妈在那边哭着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他说他姐也在电话里骂他窝囊废,说自己弟弟连几万块都不肯借。
我说你答应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就行。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忽然问我,说你觉得我窝囊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水光。不是眼泪,就是那种潮湿的光,一个男人被自家人逼成这样,换谁都难受。我说你不是窝囊,你是不敢得罪你妈,不敢得罪你姐,你怕得罪了她们你就没有家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跟儿子也是你的家。你把我们都得罪了,你还有家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天的热风吹进来,窗帘一动不动。我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搁在我脸上,暖暖的,软软的。
我握着他的手,告诉自己,以后谁也别想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