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的第三天,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烟头丢了满地,指尖都被烫出了水泡。屋里头,新婚妻子林小曼摔东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锅碗瓢盆叮当乱响,像过年放炮仗似的。
"赵东明,你给我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叫赵东明,今年三十二,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一个月挣个万把块。说穷不穷,说富也不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院出来的孩子。
三个月前,我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认识林小曼是在县城的超市里。她在生鲜区挑鱼,一条活鲤鱼突然蹦出来,溅了她一身水,她"哎呀"一声跳起来,撞到了我怀里。
那一撞,就撞进了我心里。
小曼比我小四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店员,人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交往三个月,我就动了娶她的心思。
最让我意外的是第一次上门见岳母。
岳母张桂兰,五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着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她端着茶杯上下打量我,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赵啊,家里什么条件?"
我老老实实把情况说了——镇上有套两层小楼,开着五金店,父亲走得早,就母亲一个人。
张桂兰听完,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彩礼不要了,我再陪嫁一辆车。我就小曼这一个闺女,只要你对她好。"
当时我激动得差点跪下。
我妈听说这事,高兴得一晚上没睡,拉着邻居李婶的手说:"这年头哪还有这样的好亲家,不要彩礼还陪嫁车,我儿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啊!"
李婶笑着恭喜,可临走时说了句话,被风吹进我耳朵里:"天上掉馅饼的事,你可得想想为啥砸你头上。"
我没当回事。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十八桌酒席,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岳母果然说到做到,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院子里,大红花扎在车头,比新娘子还风光。
那天晚上,我搂着小曼说:"媳妇,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她靠在我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变化是从婚后第二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妈照老规矩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蒸了花卷,还炒了两个菜。新媳妇进门第一顿早饭,在我们这儿讲究得很。
我去叫小曼起床,她翻了个身,声音冷冰冰的:"我不吃,困。"
我以为她是头一天太累了,也没在意。可到了中午,小曼起来后,看着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妈,咱家天天吃这些?我在娘家都是下馆子。"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赶紧说:"想吃啥?妈给你做。"
"算了。"小曼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想着新媳妇还没适应,就忍了。
可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让我坐不住。
第三天,小曼把她的衣服全堆在沙发上,让我妈洗。我妈二话没说,蹲在院子里搓了一下午。我回来看见我妈通红的手指,心里一阵发酸。
第四天,小曼嫌家里的热水器太旧,要换个进口的,张口就是八千块。我说等这个月货款回来再说,她当场就变了脸:"你连个热水器都买不起?我妈陪嫁那辆车多少钱你知道吗?十二万!"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第五天,最让我寒心的事发生了。
我妈在厨房切菜,不小心把汤洒在了小曼新买的裙子上。小曼当场就炸了,指着我妈的鼻子喊:"你长没长眼睛?这裙子八百块!你赔得起吗?"
我妈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六十岁的老太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
"林小曼!那是我妈!"
她瞪着我,声调更高了:"你妈弄脏了我的东西,我说两句都不行?赵东明,你别忘了,没有我妈那辆车,你连个像样的婚都办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月亮挂在房檐上,冷飕飕的风灌进脖领子。我听见我妈在隔壁房间小声地哭,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眼眶一热——我妈守了二十年的寡,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到头来,却要在自己家里受儿媳妇的气。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去了岳母家。
张桂兰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来,不慌不忙地泡了杯茶。
"阿姨,有些话我得直说。"我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最后说,"当初您不要彩礼还陪嫁车,我感恩。可这不能成为小曼在我家作威作福的理由。如果她不改,这婚……我宁可不要了。"
张桂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了一番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东明,这些事……是我教她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张桂兰的眼圈红了:"小曼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她,吃了太多亏。我总觉得,女人嫁了人就得强势,不然就会被婆家欺负。我告诉她,嫁过去先立规矩,让婆婆知道你不好惹。那辆车,就是我给她撑腰的底气。"
她停了停,声音发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是怕她受委屈,没想到反倒让她变成了欺负人的人。"
那天,张桂兰跟我一起回了家。
她拉着我妈的手,当着小曼的面深深鞠了一躬:"亲家,是我的错。我把闺女教歪了。"
我妈愣了好半天,抹了把眼泪说:"都是当妈的,我理解。"
小曼站在一旁,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扑通"一下跪在了我妈面前:"妈,对不起。"
后来的日子,不能说立刻变好了,但慢慢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小曼开始跟着我妈学做饭,第一次蒸馒头没发起来,硬得能砸钉子,我妈笑着说:"比我当年强,我头回蒸的馒头连狗都不吃。"婆媳俩笑作一团的样子,让我鼻子发酸。
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院子里,但它不再是什么"底气"和"筹码"。
有天晚上,小曼靠在我肩头,小声说:"老公,我妈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太怕我吃苦了,所以用了错的方式。"
我把她搂紧了些:"以后咱们一起孝顺两边的妈,谁也别让她们再操心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是攒了很久的光,终于照了进来。
日子嘛,哪有一开始就十全十美的?磕磕绊绊的,才叫过日子。怕就怕,有了问题不愿意说,有了委屈只会忍。
好在,我们都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