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的晌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化。城西老旧小区的单元楼底下,围了一圈摇着蒲扇的老街坊。
“哎我说老李,你这是搬哪儿去呀?大热的天。”张婶踮着脚,瞅着楼道口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李大爷六十八岁,穿着一件汗湿透了的白背心,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着。他没搭话,弯下腰拎袋子,一抬头,眼眶都是红的。
“搬回我自个儿家!”他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颤。
楼上窗户“哐”地推开,王秀兰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地挽着。她冲楼下喊:“老李你走就走,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哪点儿对不住你了?”
“你还有脸问?”李大爷把袋子往地上一摔,仰着脖子吼,“王秀兰,你这人太不要脸了!我算是看透你了!”
这一嗓子,把围观的老街坊全惊住了。蒲扇都停了,几十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要知道,这俩老人五个月前还乐呵呵地搭伙过日子,街坊邻居都说这是“黄昏恋的范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闹得这么难看?
王秀兰六十五岁,老伴儿走了八年,独自拉扯大一儿一女。今年开春,经小区里的赵阿姨牵线,认识了同样丧偶五年的李大爷。两人一个会做饭,一个有退休金,一个寂寞,一个孤单,凑到一块儿,搭伙过日子,谁都不办手续,只图个有人说话、有人做伴。
刚开始那两个月,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李大爷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桌上准摆着热乎的小米粥、煎蛋、咸菜疙瘩。王秀兰腰不好,李大爷就托人买了膏药,一贴贴亲自给她敷在后腰上。街坊们看着都眼热,说老李这是修来的福气。
可这福气,怎么就五个月,戛然而止了呢?
二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李大爷的小儿子从外地回来看他,顺手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红包。“爸,这是两万,您拿着,想买啥买啥,别省着。”李大爷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转手就锁进了他卧室那个老式樟木箱子里。
王秀兰那天在厨房炖排骨,闻着香味儿出来,正好瞧见李大爷锁箱子。她笑笑没说话,端着排骨进了屋。
可从那天起,王秀兰心里就开始打鼓。
她想起自己闺女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外孙要上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三万多,家里实在紧。她当时心里揪了一下,可手头那点儿退休金,刚够自个儿吃药看病的。
又过了几天,王秀兰试探着跟李大爷开口:“老李啊,我那闺女家最近有点难处……你说咱俩这日子也过得不错,要不你……先借我一万?我闺女说三个月就还。”
李大爷当时脸就沉下来了。“秀兰,咱俩说好的,搭伙是搭伙,钱财各管各的。我这钱是要给我孙子留着上大学的。”
王秀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不是滋味,可面儿上还是笑着说“那算了那算了,我再想别的辙”。
可这事儿没完。
三天前的下午,李大爷出门下棋,王秀兰一个人在家。她瞅着那樟木箱子,越瞅心里越痒。她想着,老李那钱锁着也是锁着,自己先“借”出来给闺女救个急,等下个月退休金到了再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翻出李大爷藏在枕头底下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从那叠钱里抽了一万出来,揣进自己贴身的内衣兜里,当天下午就跑去银行给闺女汇了过去。
她以为天衣无缝。
可她忘了,李大爷那箱子里不光有钱,还有他老伴儿留下的一对金镯子。他每隔几天就要打开看一眼,那是他心头的念想。
昨天晚上,李大爷打开箱子,一眼就瞧出钱少了一沓。他没声张,先数了三遍,确定少了一万整。再一摸枕头底下的钥匙——位置不对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哆嗦了半宿。
今天一大早,他把王秀兰叫到跟前,把钥匙往桌上一拍:“秀兰,你跟我说实话,那一万块,是不是你拿的?”
王秀兰脸一下子白了,可她梗着脖子说:“是我拿的怎么了?我是想着先借出来给闺女救急,下个月就还你!老李,我这是好心,我没想偷你的!咱俩都搭伙过日子了,这点钱算啥?”
“算啥?”李大爷气得直拍桌子,“你偷我的钱,还有理了?你不打招呼,偷偷摸摸开我的箱子,你这跟小偷有啥区别?你太不要脸了!”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妈的能不管吗?你那钱锁着发霉,借我用用怎么了?”王秀兰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最后李大爷一咬牙:“过不下去了,散伙!”
三
楼底下,街坊们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唏嘘不已。
赵阿姨叹了口气:“秀兰啊,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再亲,那也是人家的钱,你不打招呼就拿,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王秀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我就是一时糊涂……我闺女催得急,我也是没办法啊……”
李大爷拎着蛇皮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千块,回身塞到赵阿姨手里:“麻烦您交给她,就当……就当这五个月她照顾我的辛苦钱。那一万,我也不要了,算我瞎了眼。”
说完,老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人老了,最难的不是没钱没儿女,是找个能交心的人。可这交心,得守着规矩,守着底线。搭伙过日子,图的是个温暖,不是稀里糊涂混在一起的便宜。钱财上糊涂,感情上就清楚不了。
街坊们摇着头散了。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叫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