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黑漆漆的,老周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蹬上那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悄悄地推开了门。
楼道里头还亮着声控灯,他怕惊醒儿媳妇,连脚步都放轻了三分。可就在他刚走到二楼拐角时,身后"砰"的一声,门被狠狠摔上了。
老周身子一颤,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酸得直冒水。
外头风大,十一月的北方已经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从兜里摸出半个凉馒头,啃了一口,干涩的渣子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眼眶就红了。
谁能想到呢?他老周,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每个月退休金6800块,在这小县城里头,那是顶顶体面的数儿。可如今,六十八岁的人了,还得披星戴月地去给人当保安,一个月挣那两千四百块辛苦钱。
不是他贪心,是被逼的。
老周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叫周建军。从小到大,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当年儿子结婚,老周和老伴儿掏空了家底,给小两口在县城买了套房,还添了辆十几万的车。
老伴儿走得早,前年春上,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临走前拉着老周的手说:"老头子,建军这孩子心软,耳根子也软,你以后多担待……"
老周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只顾着点头。可他没想到,老伴儿这话,竟成了谶语。
老伴儿走后没半年,儿媳妇李丽就找上门来了。那天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笑得那叫一个甜:"爸,您一个人住这老房子也冷清,要不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建军也念叨您好几回了。"
老周心里头一暖,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他想着,这儿媳妇平日里看着冷淡,关键时候还是知道孝顺老人的。
可他哪里晓得,这碗排骨汤底下,藏着的是一把刮骨钢刀。
搬过去的头一个月,倒还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二个月,李丽就开始旁敲侧击了:
"爸,建军公司最近周转不开,您看……"
"爸,孙子要报英语班,一年三万八,您说这……"
"爸,咱家这房贷压力大,您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老周二话不说,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6800块,雷打不动地转给儿媳妇6000,自己留800零花。
可就这800块,李丽都嫌多。
转折发生在今年中秋。
那天老周想给老家的妹妹打300块钱,过节嘛,应应景。结果钱刚转出去,李丽就黑着脸进了屋。
"爸,您这钱花得也太大手大脚了吧?我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老周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丽丽,这是我自己的退休金啊,给我妹妹寄个节礼……"
"您自己的?"李丽冷笑一声,"爸,您住我们家,吃我们家,水电煤气一样不少,您那点钱不贴补家用,倒贴补外人去了?"
老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听见儿子和儿媳妇在屋里头吵架。儿子小声嘟囔:"你也别太过分了,那是我爸……"
李丽的嗓门更大了:"你爸你爸!你爸要是真疼你,就该把那老房子卖了,给咱们换个大点的!整天攥着那套破房子有啥用?等他百年之后,还不是咱们的?"
老周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耳朵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一刻他才明白,老伴儿临走前那句"多担待",原来是看穿了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老房子。
回到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屋子,灰尘落了一层,桌上还摆着老伴儿的遗像。老周一进门就跪下了,对着遗像哭得像个孩子:"老婆子啊,我没听你的话,我糊涂啊……"
哭完了,他擦干眼泪,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银行把退休金的代收账号改了,再也不往儿媳妇那儿转一分钱。
第二,去房管局把老房子做了公证,将来要捐给街道的养老互助中心,谁也别想算计。
第三,他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贴的招聘启事上,看到了"招聘保安一名,包两餐",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不是缺那两千多块钱,是他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怕是要把自己想疯了。
如今老周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儿子家小区门口。有一回儿子开车出来,看见老周穿着保安服站在岗亭边上,赶紧停下车要拉他回家。
老周摇摇头,笑了笑:"建军,爸不怪你,也不怪丽丽。人这一辈子啊,得自己有底气。我有退休金,有手有脚,能动一天是一天。"
儿子红着眼圈,半天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风里头飘着早点摊子的豆浆香,老周深深吸了一口气。
托儿子儿媳的福,他差点被刮干了骨头。
好在,醒得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