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云层压得很低，天色像是被谁突然泼了一大盆浓墨。景悦小区的保安老李正站在岗亭外，抬头看着天。风已经起了，带着一股子水腥味，把路边的景观树吹得东倒西歪。
景悦小区是本市有名的高档社区，物业管理出了名的严格。大堂里铺着光亮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中央摆着昂贵的鲜花造景。
按照物业公司的死规定，外卖员和快递员一律不得进入大堂，只能将物品放在门外侧边的露天货架上，由业主自行下楼拿取。
老李在这里干了三年，一直是个本分守纪的人，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每个月三千五百块的工资，是他和患病老伴重要的生活依靠。
第一颗冰雹砸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砸在了岗亭的铝合金顶棚上。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炒豆子一般密集起来。老李赶紧退进大堂，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
黄豆大的冰雹转眼间就变成了鹌鹑蛋大小，砸在地上碎出白色的冰碴。路上的行人瞬间跑了个没影，私家车也纷纷加速驶入地下车库。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的电动车拐进了小区大门外的车道。骑车的是个年轻的快递员，冰雹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打懵了，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扭了两下，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距离大堂玻璃门不到十米的地方。
年轻人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试图把车扶起来，但风太大，冰雹砸在身上显然极痛，他只能弓着腰，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颈，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老李的心猛地揪紧了。这么大的冰雹，毫无遮挡地砸下去，人是会受伤的。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推开大堂沉重的玻璃门，冲进了冰雹阵里。
砸在肩膀上的冰雹生疼，老李顾不上这些，几步跑到年轻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吼道：“别管车了！先进屋躲躲！”年轻人似乎被砸得有些发晕，顺着老李的力道站了起来。老李半拖半拽地拉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堂。
大堂里的冷气吹过来，年轻的快递员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青涩的脸，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头发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额头上。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的，不仅有雨水，还有混杂着泥沙的脏水。水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洇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污迹。
年轻人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惊恐地看着脚下，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试图退到门口的地垫上，声音发抖地说：“叔，对不起，我把这儿弄脏了，我这就出去……”
“出去什么出去！你不要命了！”老李一把拽住他，“外面砸这么大，头上砸出个窟窿算谁的？就在这待着，地脏了我一会儿拖！”老李转身去保洁工具室找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年轻人，“赶紧擦擦头，别感冒了。”
年轻人接过毛巾，眼眶突然就红了，连声说着谢谢。他叫小陈，从农村出来打工不到半年，为了多挣几块钱配送费，这种恶劣天气也舍不得休息。两人正说着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
物业经理王涛黑着脸走了过来。他原本是下来检查大堂防汛情况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央的小陈，以及满地的泥水。
“老李！你干什么吃的？”王经理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谁让你把送快递的放进来的？公司的规定你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你看这地，刚打的蜡，弄成什么样了！”
老李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解释：“王经理，外面下这么大的冰雹，这孩子刚才连人带车摔在外面了，砸坏了可怎么办。我就让他进来躲十来分钟，等冰雹停了就走。”
“躲冰雹不能去门外的雨棚底下躲吗？非得进大堂？”王经理指着地上的泥水印，语气严厉，“业主马上就该下班回来了，看到大堂这个样子，投诉电话打到公司，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我们这是高端小区，大堂是脸面！老李，你破坏规定，私放外人进来，严重影响小区形象。按照规定，罚款1500元，直接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
1500元。听到这个数字，老李的脸色瞬间白了。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是老伴大半个月的药钱。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再求求情，但看着王经理冰冷的眼神，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小陈听到要罚1500块，急得一把扯下雨衣，冲上来说：“领导，你别罚这位大叔，是我自己闯进来的！地也是我弄脏的，我赔，我帮你们打扫！”
王经理看了小陈一眼，冷冷地说：“你赔？你送一单才挣几个钱？这是我们内部的管理问题，跟你没关系。赶紧出去，别在这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