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回放

2007年8月31日,湖北大冶女子高寒在离婚当晚被杀,同年11月9日高度腐蚀的遗体在离家不远的一处矿洞被发现。高寒的前夫吴永平为嫌疑人,17年后被抓获。2025年12月12日,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公开审理,并在今年2月12日判决被告人吴永平犯故意杀人罪,但认为系婚姻矛盾纠纷引发,判处吴永平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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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楠指认隐藏在农田里的废弃矿洞

黄石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对被告人吴永平的量刑畸轻,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抗诉,获得核准。6月10日上午9时,案件二审在黄石开庭审理,嫌疑人当庭认罪,未当庭宣判。

从母亲被害到吴永平被抓的17年,高楠(化名)和妹妹很少去谈这件事,因为一谈起两人总会很悲伤。但她们有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定要找到吴永平,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法律的代价。

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折磨着姐妹俩的一个问题,就是吴永平到底为什么非要杀害她们的母亲?

但残忍的是,她们可能永远得不到这个答案,哪怕是在法庭上。

一、当年又重现

二审结束之后,高楠经常夜不成寐,曾经纠缠她很久的困境再次依附在她的身上。她仇恨吴永平在庭审上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很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杀害母亲的真正原因;同时她又多出一份深深的恐惧,害怕吴永平不能如她和妹妹所愿被改判。

高楠有着坎坷的人生,父亲在她几岁时过世,母亲带着她与第一个继父结婚,生了妹妹。继父很好,让她有了几年快乐的时光,但不幸的是继父也因病去世了。母亲后来又与吴永平结婚,后者有一个儿子,但他们几乎没有交集。两年多后,母亲在与吴永平离婚的当晚被他残忍杀害,并抛尸矿洞,几个月后尸体才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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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尸废弃矿洞就在高寒和吴永平的房子到吴家的途中

很久以来,高楠没有对身边人说起过她的身世和遭遇。她开美甲店7年了,客户们对此一无所知。但这一次,从一审开始,特殊的目光再次投射到她的身上。

有客人给高楠发消息:“是你吗?真没想到,你们姐妹俩太苦了。”也有人选择远离,她很敏锐地感觉到,有些客人不再约她。高楠能揣摩客人的内心,毕竟做美甲是一件美好的事,别人不愿意沾这个边,也能理解。这种感觉和当年一模一样,虽然这次身边人对她的畏惧比之前略微好点。母亲刚出事时,她一度完全封闭,一起纵声欢笑的朋友都远离她。她能想象那些没有当着她面说出的话,她觉得委屈、愤恨。

二、妈妈不见了

高楠的妈妈和吴永平结婚后,带着高楠的妹妹住在鄂州市大冶县保安镇两人共同建的一套房子里。高楠初中辍学后,去了武汉打工,在一家饭店当收银员。业余时间,她常和同事朋友一起出去玩。

高楠很少回大冶,在她眼里,那不是她的家。她记得妈妈和吴永平结婚两年两个月的时间,她回去不超过3次。即使回去,吴永平也从来不和她说话,对妹妹也从不关心。

高楠最后一次回去,是那年春节。那次她和妈妈闹得非常不愉快,因为妈妈让她一大早起来吃年饭,高楠很不情愿,哪有一大早起来吃年饭的?妈妈叫了三四次,她才磨磨蹭蹭地起来,妈妈非常生气,把她骂了一顿。那顿饭吃了什么,她一点记忆也没有,只记得当时心里想,永远不再回来了。

母女俩争执时,吴永平始终没有露面,更没有劝过一句。

从那以来,高楠就没有回去过,也没再与妈妈联系。直到家里人给她打电话:你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高楠问什么事,对方只说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高楠回去才知道,妈妈不见了!这已是事发的第二天下午。妈妈的店员联系不上她,高楠表哥带着外公、外婆去了妈妈家,发现门关着没锁,家里很乱没人,二楼和客厅有血迹,地上还有妈妈戴的一个金耳坠。他们报了警。

三、像行尸走肉

那时高楠16岁,妹妹十三四岁。两个未成年的女孩对此懵懂无知。找不到妈妈,吴永平也逃得无影无踪。家人跑遍了附近的山,雇了船在旁边的河里捞了几天,只发现一床自家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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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楠家附近的小河,从中捞出了家里的被子

从那时起,高楠就很少直视别人的眼睛,也很少说话。她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遭遇如此不幸,第一反应就是自卑、退缩,不敢面对。一天之前她还那样欢乐,但那天之后,她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跟她再也没有缘分,那些美好,她都不配了。

妈妈一直没有找到,外公外婆想着两个小孩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就让她们先回了武汉。高楠带着妹妹,像两具行尸走肉一样,回到了武汉的出租房。长达几个月的时间,两人无力到只能躺着,人没有一点精神,什么事情也干不了,就靠口袋里剩的一点钱过活。妹妹说,她们品尝过最饥饿的滋味,一天只吃2.5元一碗的热干面。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她们只能忍着。

房租到期,姐妹俩硬着头皮出去找工作。高楠做收银员的酒店老板知道她的事后,来看过她,后来即使她做事出错,也没有辞掉她。但高楠自己觉得不好,主动请辞了。那段时间,姐妹俩几乎不说话,需要笑容的工作,她们完全做不了,只能去找一些工资微薄的活。

四、学会了隐忍

姐妹俩都学会了把苦咽到肚子里,不再和外人说。高楠说,不说,是因为觉得没有人会心疼她们,“当你说出你的难处,别人除了欺负你,没有人会帮你,所以我们从来不诉苦,就忍着。”

妈妈离世后,高楠改变了很多习惯。从前,她从不存钱,她总觉得,家里不用她分担经济压力,没有必要存钱。“妈妈在世时,永远有退路。受了委屈、遇到难处,回头就有家可以依靠,饿了有热饭,冷了有新衣,累了也有落脚的地方。但失去了母亲这座靠山,所有的风雨和委屈,都只能自己默默扛。”

一次在武汉坐公交车,急刹车时,高楠脚上的人字拖被别的乘客踩断,她没有与人争执,而是默默下车离开。哪怕夏天路面被晒得滚烫,她也只是踮着一只脚,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买了双鞋。

还有一次几乎是同样的情形,但那次她被人踩伤脚趾流了血。当时她看了对方一眼,还是选择默默忍受。如今回想起来,她知道不是自己个性软弱,而是总觉得身后再无依靠,遇事只能隐忍妥协。

因为母亲的遭遇,高楠和妹妹对男性始终有种畏惧感,不得已和男性交流,也是短短几句了事。这也影响了她的职业选择。母亲出事后,一个朋友带她去做美甲,高楠觉得那些甲盖很好看,美得让人很治愈,店里的环境也让人舒服——一个全女性的环境,让人很有安全感。于是她开始学美甲,从只有几百元保底工资的学徒做起,苦苦坚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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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为顾客做美甲的高楠

五、妈妈的遗嘱

两年之后,高楠成年了。姐妹俩想到外婆曾经在妈妈衣服口袋里发现的遗嘱,上面写着房产留给她们一人一半,便去和吴家打官司。赢了之后,两姐妹将房产挂出去卖了20多万元。原来的邻居买下了房子,没和姐妹俩谈一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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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前受害者写下的遗嘱

这笔不算多的钱,让高楠更难理解吴永平——他杀害妈妈的动机到底是不是图房子和钱财?她很想当面质问吴永平。

多名证人证实吴永平当年威胁过妈妈:如果离婚就把她弄死。这让高楠明白了为什么妈妈会在出事前的2个月把妹妹送出来,而且还写了遗嘱。

离婚时房子归了高楠妈妈,但判她给吴永平4万块钱。“妈妈东拼西凑,离婚的现场就把钱给了他。”当时高楠打工一个月的工资是800-1000元。这让高楠觉得,妈妈是多么急于和他切断一切关系。高楠甚至有个强烈的念头:吴永平很有可能用她和妹妹的安全威胁过妈妈。

那笔卖房的钱,姐妹俩一直存在银行卡里,没有动。因为这个钱意义不一样,她们不会拿它去穿金戴银。后来,姐妹俩先后结婚,才分别用这笔钱置办了固定资产。

六、下决心追凶

7年前,高楠的美甲店开业,她跟妹妹说,要是挣到钱了,一定把妈妈的案子重开,一定把吴永平抓到。当时妹妹看着她,没作声。

因为自己的身世,高楠对儿子一直特别宽容,甚至有点溺爱。但儿子四五年级的时候,总不认真做作业。有一次高楠发火,狠狠地打了儿子一顿,把他推出门去。过了10分钟之后,高楠发现儿子不见了,四处寻找也找不着,吓得她一边给丈夫和亲戚报信,一边报警。“警察说你别慌,把照片给我。”结果不到1分钟,人就找到了。

高楠当时就惊到了:“这么快就找到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杀害妈妈的凶手。她一个人骑着电动车离开家,在一个湖边哭了整整3个小时。有人看到报了警。警察问她哭什么,高楠说:“原来找人这么简单——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抓到?”

2023年10月,高楠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多月的院,每天打消炎药水,连尿里都是青霉素的气味,但病依然没好。当时高楠第一次产生死的恐惧,她想自己要是死了,吴永平可能就永远抓不到了。她告诉自己,“我不能死!”半年后,她的病好了,马上就去找大冶的公安刑侦部门。三四个月后,她接到警方的电话,吴永平落网。

七、煎熬的等待

今年2月12日,法院一审判处吴永平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检方认为量刑畸轻,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抗诉。二审6月10日开庭,择日宣判。

受姐妹俩委托为此案辩护的王文广律师,也是杨妞花案的律师。他认为,这起案件带给司法界的意义是讨论家庭、婚姻矛盾能否成为减轻刑罚的理由。一审判决未判死刑立即执行的依据,来自1999年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全国法院维护农村稳定刑事审判工作座谈会纪要》,但“它的出台有一定的时代背景,放在今天是否适用,有待商榷”,目前各地处理类似案件的做法也不相同。除了婚姻能否成为免死金牌,王文广认为,婚恋关系如何认定,会不会因此被人利用,都是需要审视的问题。他同时指出,本案发生时,两人已经解除婚姻关系,吴永平再去杀人,与“纪要”中提到的情况并不相同。杀人之前,还有证据证明吴永平已有转移财产和伪造单身证明等行为。

煎熬等待中,高楠姐妹俩经常彻夜难眠。她们希望法律能够给母亲一个迟来的公正。

那段时间,高楠经常想起妈妈。妈妈爱美,爱生活。每天早上,都是放着音乐,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对姐妹俩也是宠爱备至,到哪里吃酒席都带着她俩,家里有亲戚带来零食和水果,她也会放起来,怕她们一下吃完。但姐妹俩偷偷找着吃,妈妈也不会说她们。冬天,别的女孩都到河里去洗衣服,妈妈从来不让她俩去,说女孩子要少碰凉水,也怕她们冻坏了手不好看。姐妹俩会穿她的高跟鞋和裙子,涂她的口红,她也从来不说什么。每年到季的时候,高楠就特别想吃妈妈做的米酒和野菜粑粑。

妈妈去世后,很多遗物都在外婆家,高楠只拿了一张她的1寸彩照,和身份证一起放在驾照里,一打开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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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楠的驾驶证里,夹着一张妈妈的一寸彩色照片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沈佳灵

编审:何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