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挂上将星后,每回聊起早年的枪林弹雨,开国少将李荆璞总要提一嘴卷烟。
那是民国三十五年,产自哈尔滨洋行的稀罕货,名叫“金宝牌”。
这玩意儿当年多金贵?
就这么小小一包,顶得上内卫排长辛辛苦苦干上半个月拿到的饷钱。
试想一下,平时紧衣缩食,甚至还背着纪律处分的带枪护卫,冷不丁点上了这等高级货。
那股子浓烈的味道顺着破败的屋檐乱窜,明眼人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李荆璞顺着这股味儿,嗅到的绝非什么手头宽裕,而是一个巨大暗局透风的口子。
扒开这道口子往深处瞅,正是日本投降过后,白山黑水间那盘凶险万分的暗战棋局。
咱得把日历翻回一九四六年年初。
那会儿的北满地界,可谓乱象丛生。
关东军缴械了,老大哥也撤防了,南京方面的人马还没扎下根。
这没主的地盘,全被各路胡子占了个严实。
粗略一算,盘踞在北边的大大小小山头加起来足有十三万人马,十个县城里头有七个都在他们手里捏着。
这帮家伙哪是啥寻常绿林好汉,里头一大半是从前跟着溥仪干的旧部。
转过头来,就成了国民党方面发了制服的“先遣军”。
就拿在刁翎镇大摆筵席的匪首谢文东来说,这家伙兜里揣着一张“第十五集团军上将总司令”的派令;另一边的山大王李华堂,也弄了个“忠义救国军中将司令”的头衔。
喝到兴头上,老谢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砸,放出句狠话:“谁能把李荆璞的人头拎过来,十万块白花花的现大洋直接拉走!”
出这么大血本,除了要除掉眼中钉,老谢真正的胃口是整个牡丹江市区。
他心里的算盘敲得梆梆响:眼下军区大部队全进山剿匪去了,城里防守正薄弱。
头一步先派人行刺一把手把水搅浑,第二步安排心腹姜左撇子去端东宁,老谢自己带着精锐直扑穆棱。
转过头两边队伍一汇合,这块大肥肉就咽进肚子里了。
这套打头阵的刺杀方案听着确实没毛病。
可偏偏他漏算了一步关键棋:坐镇指挥的李荆璞,从来就不是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人家从小是端猎枪长大的。
光绪三十四年出生的李将军,十几岁就在林子里跟野兽打交道,当过差,后来又扯起“平南洋”的大旗跟日本人死磕。
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靠啥保命?
就是那股子异于常人的狗鼻子,以及对周遭风吹草动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这下子,高级洋烟的香味一钻进鼻腔,老猎手脑子里的警报立马就拉响了:内鬼就在眼皮子底下。
抽这金贵玩意的,正是牡丹江军分区负责保卫工作的排长,名叫张德发。
说起来,这家伙资历不浅,打小跟着抗联钻树林,队伍冲散后当过阵子胡子,转了一圈才穿上这身军装。
可偏偏他这人骨头软,之前因为男女关系挨了批,满肚子的牢骚;再加上以前过惯了大碗喝酒的自在日子,如今受不住清贫。
敌方特工翟凤亭摸透了这个软肋,二话不说就在北街十三号的粉胡同里挖了个坑。
招数全是老掉牙的把戏,无非是漂亮女人外加大把金银,却极其奏效。
那个风情万种的暗探吐出一口浓雾,直接亮出底牌,大意是说:五十条黄鱼当场拿走,讨三个小老婆都绰绰有余。
五十条黄鱼啊。
老张呆呆地望着屋顶发愣,手心全是汗,愣是把身下的草席抠破了一大块。
金光闪闪的财富面前,过去磕头拜把子的交情、当年立下的誓言,全成了可以标价的货物,被他当场给发卖了。
得,这下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兜里塞满了洋烟,接连半个多月拉着底下的兄弟们去酒馆大吃大喝,往北街那栋宅子跑得比谁都勤。
老李趁着晚上查夜,把那包证据逮了个正着。
这会儿,三条路摆在了台面上。
头一个法子,立刻拿人,过堂问话,直接拉出去毙了。
省事是省事,却蠢到了家。
捏死一个内鬼,整条线就算断干净了,藏在深处的老谢随时能再派几个杀手过来。
再一个法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这么干等于把脑袋递给人家砍,谁敢冒这个险?
他咬咬牙,拍板了最后一条道: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早让保卫科长去摸底。
没过多久,准信儿就递上来了:老张不光在那个风月场所流连忘返,跟他缠绵的那个相好,私底下正跟国民党方面吉林先遣军的一个头目频繁碰头。
鱼儿已经彻底把饵吞进了肚子里,就看什么时候收线了。
到了五月八号这一天,总算等来了收口的时候。
下半夜两点钟,军分区大院里连声虫叫都听不见。
老张领着五个死党,悄悄从后墙翻了进来。
怕惊动了站岗的,这帮人一杆枪都没带,全把白刃攥在手里。
照着原先的谋划,这活儿干得越没声响越好。
几个人摸到一号人物的屋门前,一脚蹬开,冲着铺盖卷鼓起的地方就是一通疯狂乱刺。
可谁知道,这会儿他自己反倒成了掉进陷阱的野兽。
眼瞅着几个人扑上土炕,房梁上的隔板猛地被推开,老李如同下山猛虎般猛扑而下。
紧接着,立柜缝隙、大门后头涌出大批持枪警卫,好几道强光手电瞬间把整间屋子晃得如同白昼。
再看那床破棉被底下,全是厚实的冬装。
带头那个内鬼手里捏着的刀片,咣当一声砸在冰凉的方砖上。
下巴都快掉下来的他瞬间清醒:自己那升官发财、妻妾成群的黄粱一梦,彻底凉透了。
这大半夜的过堂,那个软骨头为了留住一条狗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足足三百号胡子早就在东关的彭家大宅扎了营,就盼着第二天一早动手。
咱们的指挥官哪会给他们留活路?
二话不说,领着两支连队顶着大雨就扑了过去,连一发子弹都没费,就把那座宅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带头闹事的郑云峰光着膀子被拽出来时,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老谢亲手签发的那张“攻城总指挥”的破纸,还在小方桌上明晃晃地摆着,上面的印泥估计都没干透。
这一通搜缴,奉天兵工厂造的长枪起获了一百七十条,盒子炮弄出来四十三把。
那位“上将”想在城里捅刀子的诡计,还没来得及上演就直接拉了块遮羞布。
话说回来,草寇骨子里除了想要钱,还有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劲儿。
那个侥幸没被抓着的姜学榕(也就是老姜家的独苗)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拍大腿,觉得前边折了是因为手太软。
到了五月中旬的清早,这家伙拢起了五百号散兵游勇,分成左右两股,豁出去了要跟咱们死磕。
一拨人红着眼冲向绥宁军区总部,另一拨人把保安处的办公楼堵了个水泄不通。
老姜的儿子盘算得很明白:老子手里有这么多人,你们大部队又不在家,耗也把你们耗死了。
可偏偏他脑子一热,忘了一件要命的事儿:两边的家伙什儿压根不在一个档次。
就在那帮乌合之众砸破大门往里冲的时候,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吓破胆的战士,而是两尊钢铁巨兽。
那可是咱们从关东军手里抢回来的铁王八。
在这巴掌大的道口,这玩意儿就是活脱脱的收割机。
重火力一开火,打头阵的三十来号人当场被扫成了筛子。
那头儿去啃保安处的更倒霉,一脚踩进雷区被炸上了天不算,紧接着楼顶上的连发火器像下雨一样扫射,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没被打死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站卖票的木板房。
这下可真是自掘坟墓。
全是木头搭的棚子,一碰上大桶浇下去的火油和丢进去的火头,瞬间变作一个烧得通红的大熔炉。
整整四十七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在冲天的黑烟里彻底报销。
那个不久前还狂妄叫嚣着要拿首功、打算包下五百垧好地的匪二代,左边大腿挨了一粒花生米,跟条野狗似的缩在苞米秸秆里,被村里的武装护卫逮了个正着。
这出原本打算造成重大伤亡的闹剧,统共也就折腾了八个钟头。
回头再看看那个想拿巨款买命的“老总司令”,下场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到了年底寒冬腊月,咱们的扫穴部队硬生生把这头老狐狸撵到了江岔子里。
大伙儿踹开那间破败山神庙的破门时,眼前的景象绝了:一个老头子哆嗦成了一团,牙齿正咬着硬邦邦的生地瓜,脖子套在一截破麻绳上,居然想寻短见。
当初砸碎酒碗充好汉的霸气,带着几千号小弟不可一世的嘴脸,在势如破竹的正义之师面前,统统变成了最难看的缩头乌龟模样。
没过两日,勃利县城搭起了高台。
成千上万的老乡眼瞅着这个作恶多年的地头蛇,在英烈长眠的地方吃了一颗子弹。
老谢这一死,当年在北边称王称霸的四股恶势力算是彻底连根拔起。
这仗打赢了不说,更是还了地方一个太平朗朗的天。
翻开民国三十六年春天的账本,咱们在整个关外总共收拾了五万三千多名胡子,缴获了一百多门重火器,外加七千头牲口。
可是,咱们也付出了血本。
包括杨子荣在内的一千七百多位好男儿,把命搭在了那片白雪皑皑的老林子里。
要是现今你跑到市里的档案库,查到当年那本册子的第七十九页,依然能瞧见老谢留下的那张追杀手令。
那纸页早干巴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的那些悬赏,当初迷了护卫排长的心窍,到头来也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李老将军岁数大了以后,嘴边总挂着一句闲话:“当年他把烟丝弹落在啥地方,那些见不得光的花招就从哪儿露底。”
这话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在这世道上,算账可不能光盯着白银黄鱼看。
那位内鬼掂量清楚了那笔横财的分量,却压根没搞懂抛弃初心的代价有多惨痛;匪首盘算好了人马怎么调动,却没看明白这天下大势到底往哪边转。
打从这帮人铁了心要逆着老百姓的意愿办事那天起,不管他们兜里藏着暗器,还是捏着那一纸空头官衔,全军覆没的下场早就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