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晚刚把孩子拍睡,手机就响了,电话是公公打来的,开口不是问她月子坐得怎么样,而是让她回娘家说一声,叫她爸妈去照顾快生的陈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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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照得墙角都发虚。孩子刚睡熟,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找奶。林晚半靠在床头,后腰酸得发麻,肩膀像压了两块石头,手腕抱孩子抱得发胀,连抬一下都费劲。胸口堵得厉害,碰一下都针扎似的疼,肚子也还时不时往下坠,恶露没干净,伤口更是一阵一阵扯着疼。她困得脑子都是木的,可偏偏孩子今晚闹得厉害,前前后后醒了三回,她才刚喘口气,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看到“公公”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发沉。

这么晚来电话,八成没好事。

果然,接通以后,公公先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还没睡啊”,语气听着还算平和。林晚刚说了个“嗯”,他就把话转到了陈瑶身上,说她下个月就要生了,婆家靠不上,男人也指望不了,家里这边得早点替她打算。前面铺垫了一大串,最后才把真正的意思说出来——让林晚给自己爸妈打电话,叫他们过去帮着伺候月子。

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借个锅、拿袋米那么简单。

林晚怔了两秒,以为自己听岔了,还反问了一句:“让我爸妈去?”

公公“哎”了一声,像这事再正常不过:“你妈不是会照顾人吗?反正你这边都生完了,先让他们去帮帮你姐,等那边稳当了再说。”

林晚听得胸口直发闷。

她这边都生完了,所以就不算事了?她怀里这孩子才二十多天,她自己晚上还得咬牙熬着,一天连三顿热乎饭都吃不踏实。公婆这段时间没怎么管过她,她也认了,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大半夜一个电话打来,竟然是冲着她娘家去的。

她压着火,尽量把话说平:“爸,我妈在老家照顾我奶奶,走不开。”

公公根本没接她这个难处,立刻就说:“那先让你爸过去也行,实在不行让你妈过来一个月,你爸在家顶一顶。你姐那边等不得。”

这句“你姐那边等不得”,一下把林晚心里那点忍耐给顶住了。

她没立刻发作,不是没脾气,是实在太累了。累到喉咙发紧,连争都觉得费神。电话挂了以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空调轻微的嗡嗡声,还有孩子细细的呼吸。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白天洗奶瓶、洗尿布洗得发白发皱,指节干得起皮,一碰热水就疼。就这么看了几秒,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这二十多天,她不是没委屈过。

打从怀孕起,很多事其实就露出来了。她那时候孕吐厉害,闻见油味就反胃,早上吐,晚上吐,连喝口水都恶心,人瘦了一圈,脸色也差。婆婆知道以后,在家族群里回了一句“怀孕都这样,熬熬就好了”,就没了下文。可陈瑶那边呢,哪天说胃口不好,婆婆马上就问东问西,今天炖这个,明天买那个,连水果都恨不得给她切好送上门。

有些差别,不用谁挑明,自己心里就明白了。

媳妇到底是媳妇,女儿到底是女儿,这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不碰的时候好像没有,一到关键时候就特别明显。

林晚以前总拿话劝自己,觉得日子是跟陈默过,不是跟他全家过。陈默这人平时不坏,话不多,做事也算本分,对她不能说多体贴,至少不算差。可问题也在这儿,他什么都不算差,偏偏一遇到他爸妈和陈瑶,就总是不够用。说白了,就是拎不清。

孩子出生那天,林晚在产房里疼了大半天,疼到后面汗湿了头发,连喊的力气都没了。顺产本来就磨人,侧切那一下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等她被推出去的时候,陈默守在门口,眼圈都红了。婆婆也在,但她第一眼不是看林晚,是先去掀小被子看孩子,笑着说“这鼻子像默默小时候”,然后就没别的话了。

住院三天,婆婆来得不勤,待得也不久。出院那天更干脆,电话里说她得陪陈瑶去检查,让他们自己先回。

月子里也差不多。第五天来了一趟,第十来天送来一锅鸡汤,嘴上说补身子,实际上够她喝三顿就算不错。后来再来,提起的也多半是陈瑶,说她肚子大了,腰难受,睡不好,估计接下来家里人得多照顾那边。至于林晚恢复得怎么样,奶够不够,孩子夜里闹不闹,没人细问。

所以这一通电话,像是把之前积着的那些小失望、小寒心,全都一下子挑明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孩子又哼唧起来。林晚迷迷糊糊抱起来喂奶,孩子刚吸上那一下,疼得她整个人一缩,堵着的地方像被生扯开一样,眼泪差点又下来。她靠着床头,拿过手机看昨晚的通话记录,四分多钟,没一句问候,全是安排。

她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苦没意思,是你在这儿硬熬,别人却觉得你理所当然,这才最没意思。

晚上陈默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一身尘土味,连鞋都没脱利索,先去看孩子。林晚等他洗完手,才把昨晚那通电话说了。她本来还想着,陈默总该觉得离谱吧,至少也会皱个眉。谁知道他听完以后,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替家里解释,说陈瑶那边确实麻烦,婆家不给力,爸妈着急,可能话说得急了点,但也是想找个能放心的人帮忙。

林晚当时就笑了,笑得发冷。

她问:“所以你觉得,我爸妈就该去?”

陈默愣了愣,马上说不是那个意思,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句“一家人”,听得林晚心里最后那点热气都散了。

她把这段时间怎么过的,一点一点跟他说。不是哭诉,就是平平静静讲。讲她晚上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走得脚底发麻;讲她堵奶疼得发烧,自己拿热毛巾一遍遍敷;讲她白天困得头发晕,还得盯着孩子别呛奶;讲她坐久了伤口疼,站久了腰也直不起来。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正因为不高,反倒更扎人。

说到最后,她抬头问陈默:“你姐是人,我不是人吗?”

陈默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好。孩子半夜哭了一次,还是林晚起的。陈默坐起来想接手,孩子到他怀里哭得更厉害,她只能又抱回来。她一边拍一边想,这日子过得真够讽刺的,明明自己才是最该被照顾的人,却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谁都能来拨她一下。

第二天中午,陈默发消息来,说他想过了,这事确实不合适,他会跟家里说。

林晚没回太多,只回了两个字:尽快。

可她没想到,陈默那边还没说明白,公婆先上门了。

婆婆进门的时候,先皱眉看了一圈。客厅沙发上搭着孩子的小被子,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红糖鸡蛋,水槽里还泡着奶瓶和小碗。她啧了一声:“你在家也该收拾收拾,乱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晚那会儿正抱着孩子,听见这话,真是气都懒得气了。

一个刚出月子的女人,天天围着孩子转,家里不像样板房,就成了毛病。可她累成什么样,他们看不见。她夜里怎么熬,他们也看不见。看见的只有桌子没擦,地上有点奶渍。

公公坐下以后,连弯子都没绕,直接问她:“你跟你爸妈说了没有?什么时候能过去?”

林晚回得也干脆:“没说,也不会说。”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了。

公公脸色沉下来:“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姐都快生了,你搭把手怎么了?”

林晚看着他,心口堵得发疼,可这回她没再忍。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不算大,却很稳:“我月子都没坐完,你们谁搭过我的手?这二十多天,你们来过几次?问过我几句?现在一开口,不是关心我,是让我去动我爸妈。爸,您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婆婆先愣了,接着脸就挂不住了,马上说自己腰不好,不是故意不来。

林晚直接回她:“您腰不好,照顾不了我,照顾陈瑶就行,是吧?”

这话跟刀子一样,把屋里那层面子一下划开了。

婆婆脸一下红了,嘴唇哆嗦着,紧跟着就开始掉眼泪,说她一把年纪还要受儿媳妇的气。公公更是拍着桌子说林晚顶撞长辈,没规矩。陈默夹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很,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爸,妈,这事确实不太合适。”

公公瞪着他:“你也跟着她胡闹?”

陈默没再说话,可那次他至少没站到林晚对面去。

闹过以后,公婆不服气,果然把电话打到了林晚娘家。她妈打过来问的时候,声音小心翼翼的,先问孩子,再问她身体,最后才拐着弯说,亲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晚原本还想糊弄过去,说没什么,结果她妈忽然来了一句:“晚晚,你别瞒我,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就这一句,她一下没撑住。

她拿着手机蹲在窗边,把这些天的事一股脑全说了。说完以后,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她还以为断了,结果听见她妈重重吸了口气,说:“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可气归气,她妈又舍不得她难做,最后还是小声问:“要不……妈去几天,省得你以后在婆家难过。”

这话一出来,林晚鼻子更酸了。

父母就是这样,明明心疼得要命,第一反应还是想替女儿把路铺平,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行。

但这次林晚没松口。

她跟她妈说,不能去,一天也不能去。这个头一开,以后就没完了。今天是伺候月子,明天就是带孩子,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她不能让自己爸妈这么大年纪了,还被别人随口安排。

她妈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行,妈听你的。”

那一瞬间,林晚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像是一直软着的那块地方,终于立住了。

没过多久,陈瑶也来找她了。先在微信上假模假样问孩子乖不乖,又说一家人之间别把事情闹太僵,接着就开始诉苦,说自己怀着孕本来就情绪重,婆婆那天回去哭了好久,公公气得饭都没吃,话里话外全是在怪林晚不懂事。

林晚看完,半点没绕,直接回她:“我坐月子一个人熬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对面立马没动静了。

其实到了这一步,很多东西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是谁真没办法,不过是算盘打得响,觉得林晚好说话,觉得她娘家也老实,所以这事就顺理成章往她头上推。可惜他们忘了,再好说话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反弹。

真正让事情彻底变味的,是后来陈瑶生了以后。

陈默去医院看了一趟,回来整个人都沉着脸。他亲眼看见婆婆在那边忙前忙后,公公买饭送汤,陈瑶丈夫也请了假,病房里根本不缺人,甚至比林晚当初坐月子时热闹多了。

到这时候,陈默才真的明白过来。

原来那通凌晨的电话,不是没办法,是想多拉一个人来分担。能省一点是一点,至于这个人是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至于被算进去的是不是儿媳妇的父母,他们根本没在意。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床边,很久才开口:“老婆,是我糊涂了。”

林晚没说没关系。

有些话轻飘飘一句就过去了,有些事不是。她只是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以后他家里的事,他自己扛,该孝顺可以孝顺,该尽心可以尽心,但别再把手伸到她和她爸妈这边来。她不是不讲理,也不是不顾亲情,可谁都别把她的退让当成本分。

陈默点了头,说以后不会了。

之后公婆明显冷了他们一阵。家族群里不说话,逢年过节也只是意思意思发个消息,像是在等他们低头。可林晚这回没慌。她照常带孩子,照常过日子。孩子满月,百天,会笑,会翻身,她一点点看着,心也跟着一点点稳下来。

她后来才明白,很多女人不是不知道委屈,只是总想着忍一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有些事真不能化,化着化着,人就被化没了,边界也没了。别人今天试你一步,明天就敢再往前踩一步,最后把你踩成理所当然。

所以那通电话,她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那一刻她终于懂了,替自己说话,不丢人;护着自己爸妈,更不是小气。日子要过,脸面也可以给,但前提是别人先把你当人看。

后来婆婆又主动打过电话,说想来看看孙子,语气比以前软了不少。林晚没拦,也没故意拿乔。来可以,见孩子也可以,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不是说她不原谅,而是她心里有数了。

表面的和气能有,基本的往来也能维持,但那种一味退让、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的林晚,已经没有了。

现在孩子睡着的时候,还是爱把小手放在她身上,热乎乎的一小团。陈默下班回来也会主动抱一会儿,拍嗝的动作还笨,但总算是在学,也总算知道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在撑。

日子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十全十美,可至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咬着牙委屈自己,还要笑着说没事。

有些委屈,吞下去不会换来体谅,只会换来下一次得寸进尺。

这一回,林晚没再吞。也正因为她没吞,往后的路,才算真正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