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我爸像往常一样,吃过午饭后准备去洗手间。他拒绝用拐杖,总觉得自己腿脚还算利索。但就在浴室门口,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瓷砖上。
送到医院急诊后,拍了片子,结果并不意外:右侧股骨颈骨折。医生把我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老人九十七岁了,心肺功能本身就在衰退,手术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保守治疗的话,就是卧床,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年纪一旦卧床,往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随之而来的并发症会慢慢拖垮他。
我回到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头。他没喊疼,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我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他,只是摔了一下,养一阵子就好了。他转过头,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问了一句:“医生是不是说,我以后只能瘫在床上了?”
我避开他的眼神,含糊其辞地说现在医学发达,慢慢做康复还有机会。他没再追问,只是把头转了回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却听出了一种决绝的味道。
在医院住了三天,情况稳定后,他坚决要求回家。他说医院里每天晚上都有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各种病人的呻吟,他嫌吵。
我拗不过他,买了最贵的护理床,铺上了防褥疮气垫,把他接回了那个他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
回家后的前几天,我还在四处打听有没有中医推拿或者偏方能让他好受点,甚至开始规划辞去一部分工作,专门在家伺候他。我以为我们要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像很多有卧床老人的家庭一样,在屎尿屁和反复发作的感染中熬日子。
但我彻底低估了我爸,低估了这个硬骨头老头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餐桌上。原本他虽然饭量不大,但每顿总能吃下一小碗米饭,加上些鱼肉和青菜。回家后的第五天,他开始把饭量减半。起初我以为他是因为卧床不消化,特意给他熬了软糯的南瓜小米粥,甚至把瘦肉打成泥混在里面。
端到床前时,他只吃了两口就摇头说饱了。我有些急了,端着碗劝他,不吃饭哪来的营养,骨头怎么长得好?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长不好了,我知道。我不动了,不需要吃那么多。”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哄着他再吃一口。他突然紧闭双唇,把脸偏向墙壁。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老年斑和深深皱纹的侧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那不是生病没胃口的抗拒,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节制,他是在主动掐断自己身体的燃料供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饭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从半碗粥,到几口汤,再到后来,他一天只喝一点温水。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冲他发脾气,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饿死自己。
那天下着大雨,屋里光线很暗。他靠在摇起的床头,声音已经因为虚弱而变得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我活了九十七年,靠这双脚走南闯北,没给谁添过大麻烦。现在这双腿废了,以后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要你们给我端屎端尿,我受不了那个寒碜。我不能像块烂肉一样拖累你们,也别让我自己恶心自己。”
我听得眼泪夺眶而出,扑到床边抓着他干枯的手,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怕麻烦,我是你儿子,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哪怕伺候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坚定。他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愿意,我不愿意。人活着得有个体面,我已经没有体面了,得给自己留最后的尊严。听话,别勉强我,让我按自己的方式走。”
从那天起,我停止了强迫他进食。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妥协过程。每天看着他在饥饿中慢慢消耗自己,我的内心像被放在火上烤。我的理智告诉我,他在求死;但我的情感却无数次想拨打急救电话,求医生给他插上胃管,打上营养液。
在卧床的第三十天左右,他的精神突然有了短暂的好转,有点像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他让我把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叫来,说有事情要交代。